第十章 中
「大夫?」掌櫃的有點遲疑。
「怎麼了?快替我請個大夫來吧,我師弟燒得很厲害。」趙飛英說著,有點著
急。
掌櫃的只是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
快步走向了東巷頭,杏林居。
趙飛英抬起了頭,也是遲疑了片刻。
招牌有點兒陳舊,風一吹就搖搖擺擺的,彷彿就要掉下來似的。
兩片木板門也不曉得是否真的有用,單薄的木板彷彿只要輕輕一拍就會破了。
門上佈滿了漆黑的手印,油膩膩的一層,也不曉得是漆還是油。
門口掛了兩只灰燈籠……
有一股衝動,想再回去確認一下是不是走錯了地方。可是,想起了自己昏迷中
的師弟,似乎也不能再拖了。
「大夫……」在嗎。趙飛英只是一拍,便曉得了不妙。一個手印打透了門板,
木屑飛揚著。
連忙收回了手,遲疑了片刻,把手勁放得極輕,輕摸也似的繼續拍著。
「大夫!大夫!有人求診!」趙飛英高聲喊著,只怕整條巷子的人都聽見了。
裡頭沒人應聲,於是趙飛英又喊了好幾聲。不久,一個女聲傳了出來。
「大夫帶孝,不出診。把病患帶來了就是。」
都病得這麼重了,還要讓他出來吹風嗎!
夕陽照在了趙飛英臉上,趙飛英又急又怒,腳輕蹬,便竄身飛越了高牆。
哪來的規矩!不出診?我把你拖了去!
只是,裡頭真是髒亂到……
才走了沒幾步,便撞倒了幾個竹簍,趙飛英也只好放慢了步伐。
「大夫!大夫!」一邊走著,他一邊喊著。
「好那狂徒,竟敢擅自進府,快快出了去,免得叫官差拖了你進衙門!」
又是女子的聲音,難不成這大夫真也是女子?
只是,回音裊裊,他可也不曉得是……
趙飛英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矮房子。
裡頭蹲著個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扇著火。被灰薰得發黑的臉,隱約可以看得出
來是個男子。
「你家大夫在哪裡?」趙飛英問著。
「……」那人像是突然被打斷了思緒,嚇了一跳回過了頭。
「你家大夫在哪裡?」趙飛英又問了一次。
「我家大夫?……可是,我家……」
「兀那賊子,要找大夫往東廂房走!」那女聲又喊著。
「……多謝指點!」趙飛英也高聲回了一聲,連忙走向了東方。
那男子只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連忙去顧著他的藥了。
「進來!」女子在房裡喊著。
可是,這下子卻是換成趙飛英止步了。
「這……這,姑娘,要不要您出來說就好?」趙飛英吶吶說著。
「廢話!我要是出得來,容得你在這兒亂闖!」
……難不成,是身體不方便的……
「那麼,得罪了,在下在外頭說話就行了。敝師弟……」
「……進來。」那女子沉下了聲音。
「……啊……是。」趙飛英嘆了一聲,只得輕輕推了開門。「那麼,在下開了
門,接著在下就站在門邊……」
「看劍!」
急如流星的一劍,趙飛英只覺一股急風捲向前來,連忙一個偏身避過了去。
唰唰唰連續幾劍,招招要奪他耳目,趙飛英敏捷地幾個迴身避了過,退出了門
。
門又關上了。
趙飛英有些發汗。
「進來。」女子又說著。
趙飛英只是瞧了瞧門。
「在下絕無惡意,只是師弟病重,請大夫高抬貴手。」
門打了開,一個有著身孕的女子拄著劍站在門邊。
「我也請您高抬貴手,我夫君最近幾日身心俱疲,請讓他安心休養。」
「……大夫也病了?」
「真要讓他累出了病,我這為人妻的也太失責了。」那女子皺了眉。「該死,
怎的……」
「姑……不,夫人,您還好吧。」趙飛英連忙問著。
「啊,妳怎麼可以出來?」那男子用布墊著藥碗,遠遠地走了過來。「快回去
躺著啊。」
趙飛英看著那黝黑的臉,髒兮兮的衣服。
「你……」
「……我就是大夫啊,你跑這麼快做什麼?」那男子咧開了嘴,露出了潔白的
牙齒。
「不許去。」
「是是是,我曉得。來,先把藥喝了。」小心翼翼吹涼了藥,那髒大夫一匙一
匙地餵著。
趙飛英的眼睛也不曉得該放到哪去了。
「大夫……」
「你先去大廳裡坐坐,出了門右轉第三間。我等下去抓藥給你。」那髒大夫對
著趙飛英笑了笑。
「……是。」
求人難啊……趙飛英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坐了下來,不免就要感嘆了。
雖然出門前已經要掌櫃派人給雁智用清水擦臉,降降溫,可是又能拖得了多久
?
要是他有了個萬一,怎麼辦……趙飛英捂著眼睛,難過地想著。
只是一個沒注意而已……只是一個晚上,就是一條生命了嗎……雁智……
「啊,對不住,您等很久了嗎?」髒大夫一邊走來,一邊抹了抹汗,臉上的煤
灰也給他擦出了三條白淨的痕跡了。
「……不,沒有。」趙飛英回過了神,連忙坐了正。「大夫,敝師弟真的病重
。」
「唔,我懂。」
一邊說著,一邊那髒大夫也沒閒著。抓了紙跟筆,從桌下拉出了個箱子,以及
一個銅盆子。
「……大夫?」趙飛英忍不住問著。
「……啊,我都忘了,早上曬的藥到現在只怕還沒乾哪。」那大夫喃喃說著,
搖著頭走了出門。「等一下可能要麻煩你多回來一趟了……你坐在那裡幹嘛?
」髒大夫左手抓著紙筆,左臂夾了個銅盆,右手提著箱子,皺著眉回頭看著趙
飛英。
「……我等大夫抓藥……」趙飛英小心翼翼地回著話。
「……不看到病人怎麼抓藥?」髒大夫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可是,您夫人……」
「唉,婦人的話啊,信一半也就是了……我回來自己會跟她說去,你別擔心。
」
「……大夫,我替您提箱子。」趙飛英連忙跑了向髒大夫。
「麻煩您替我打盆乾淨的水來。」髒大夫對著小二說著,小二拿著大夫的銅盆
連忙去了。
「這位兄弟怎麼了?」髒大夫瞧了瞧高燒中的冷雁智。
「發高燒。從我一找到他,他就一直說著夢話。」趙飛英嘆了口氣。
「怎麼病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髒大夫摸了摸冷雁智的額頭。
「凍了一晚上。」趙飛英看著臉色蒼白得嚇人的冷雁智。
把手洗了乾淨,從箱裡,髒大夫取了個發亮的銅盒子。
乾淨潔白的手把盒子打了開,裡頭是發著亮的金針。
一直到現在趙飛英的心才定下了一半,也不能怪他,這鄉裡的髒大夫怎麼樣就
是不能讓他安心。
「請你幫我扶一下你師弟。」
「大椎穴嗎?」扶起了冷雁智,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趙飛英問著。
「……對啊。」大夫猛然抬起了頭看著趙飛英,用著是既驚又喜的表情。「原
來你也學過這個嗎,你跟誰學的?學到哪了?我有一些問題要跟你請教一下,
我們等一下可以來談談嗎?」
「咳……大夫,我師弟……」趙飛英不免有些後悔了,他也只知道穴道罷了。
「啊……對,我差點要忘了,哈哈……」髒大夫一邊笑著,一邊找著穴道。
這個大夫,真的信得過嗎?趙飛英把冷雁智架了緊,臉上還是擔憂的表情。
暫時是退了燒,冷雁智無意識的呻吟也停了下來。淺淺地呼吸著,似乎是舒服
多了。
拉了拉冷雁智身上的被子,安下了心,趙飛英只覺得整個人就要虛脫了。
拉過了趙飛英的手,那髒大夫繼續診著。
「大夫……這個……我沒事。」趙飛英小心翼翼地提醒著。
「嗯。」髒大夫點了點頭,開始就著桌子寫他的藥方去了。
「一張是你師弟的,一張是你的。」髒大夫遞了兩張藥方子給趙飛英,趙飛英
微微愣了一下。
「……對了,你懂得字嗎?」髒大夫問著。
「嗯。」趙飛英點了點頭。
「我手邊帶來的只怕連三帖都不夠……」把藥方子塞到了趙飛英手裡,髒大夫
翻著藥箱。
「等天亮,你來一趟,我把藥給你……哈……」髒大夫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啊,對不住……」髒大夫擦了擦眼睛。
「……大夫要不要先在這兒歇歇,天色也晚了。」趙飛英連忙問著。
「不了,我得先回去,內人身體不太好……」大夫收著東西。「我先給他扎了
幾針,等一會兒煎好了藥就能餵他喝……如果他再燒,記得立刻找我過來,千
萬別再拖了。」
「啊……是,大夫,我送您回去。」趙飛英說著。
「不用不用,我認得路,你趕快去煎藥……對了,我把煎藥的方法也寫在上頭
了,你看得懂嗎?要不要我解釋一遍?」
「謝謝大夫,不用了。」趙飛英笑著。
「客倌客倌,您沒遇上……」大夫離開後,小二鬼鬼祟祟地跟趙飛英說著話,
一邊還把手切上了脖子。
「……我是躲得快。」趙飛英無奈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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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