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
「大夫?大夫?」趙飛英又去拍門了。
裡頭響起了少許的談話聲,接著,便是那位自稱姓南方的髒大夫。
此時,洗淨了臉,髒大夫搖身一變成了個總是面帶笑容的地方大夫。
已經是夜深了,這位大夫雖然穿反了衣服,可是,大致上還是清醒著的。
「十分抱歉,敝師弟又……」趙飛英只覺得有些難以出口。有了身孕的人是該
好好休息的,這點他也知道,只是,看著冷雁智怎麼樣也降不下來的高溫,也
是把他急壞了。所以,硬著頭皮,等不到天亮,還是來打門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快去吧。」南方大夫也是很著急的。「別拖太久了,我
以前的幾個病人可都是拖了太久,給燒壞了腦袋。」
「是,請讓我幫您拿箱子。」趙飛英接過了有些重量的藥箱。
「麻煩了。」南方大夫對趙飛英笑了笑。
「言重了,大夫。」趙飛英誠心說著。
「燒退了,再吃幾帖藥就沒事了。」
「多謝大夫,我送您出去。」
已經記不太清究竟大夫已經來過幾次了,趙飛英再度放下了心,送南方大夫下
樓。
才回到房門,便聽到了一陣掏心掏肺的劇咳。趙飛英連忙開了門進來。
「還好嗎?」趙飛英拍著冷雁智的背,低聲問著。好不容易止了咳,冷雁智倒
頭就蒙上了被子,不敢看他的臉。
趙飛英瞧了瞧,無奈地搖了搖頭。
「喝杯茶,潤潤喉。」倒過了杯水,趙飛英搖了搖冷雁智。
伸出了一隻手,露出了半張臉。冷雁智接過了杯子,一邊小心翼翼地喝著,一
邊用著眼角偷偷瞄著趙飛英。
趙飛英假裝沒有看見。
「師……」
終於說了一個字,可是冷雁智緊緊皺了眉,捏著自己的喉嚨,卻是擠不出第二
個字了。
「少了頭麻雀,多了隻烏鴉。」忍不住,趙飛英輕輕笑了。
冷雁智看了他的師兄一眼,帶著點委屈的神色。
趙飛英無奈地輕嘆著。「三天以後就好了,麻煩大駕這三天別說話。」微笑著
,給自己也倒了杯茶,趙飛英坐在冷雁智的床邊。
冷雁智戰戰兢兢地瞄著趙飛英,趙飛英喝了口水,瞄見了冷雁智的眼光,真不
曉得是該哭該笑。
「我真該把你吊起來打屁股。」才看了他一眼,冷雁智就嚇得連忙又蒙上了被
子。
「知道自己怕冷,連件斗篷也不加,就站在外頭吹一夜的風。」
冷雁智咬著唇,低下了頭,乖乖挨著罵。
喔?還真是聽話啊,真是知道錯了嗎?趙飛英盯著棉被上的兩隻骨瘦如材的手
掌瞧。但是,該說的還是要說。
「說好待在客棧,卻又跑了出去,連紙條也沒留,讓我找了兩個時辰。」
回憶起當時的情形,趙飛英微微闔了闔眼。
除了師兄兩個字還聽得清外,冷雁智喊著的、哭著的,可都是無法去聽得清了
。
他可曉得,在他房裡的桌上趴到了半夜,突然聽到他哭喊著自己的聲音,是什
麼樣的滋味?
那就像是,心被緊緊扭成了一團,直要把血汁都滴出來似的。
「……燒得胡言亂語,讓我五天來找了三十幾次大夫。要知道,大夫他帶著孝
,夫人也剛動了胎氣……甭提了……要不是大夫心腸好,三更半夜都肯出診,
這麼偏遠的小鎮,叫我去哪搬救兵。」
趙飛英低低柔柔的聲音迴盪在這個小房間裡。
「叫我吊了五天的心……」
冷雁智扔開了被子,抱住了趙飛英,輕聲哭著。
「還哭,還哭,哭壞了這一雙漂亮的眼睛,叫我拿什麼陪三莊主去。」把冷雁
智的眼淚擦了掉,看著冷雁智的臉,趙飛英輕輕笑著。
「給你半個月養病,半個月以後我們去福州。」
冷雁智猛然抬起了頭,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你那什麼表情?以為我會把你丟在這裡不成?」趙飛英微微瞪了他一眼。
「先去福州找一個故人,再去漳州、泉州、杭州……辦一些事情……」
趙飛英沉吟了一會兒。
「其實,這是我私人的事,如果你想跟著我開開眼界就跟吧。不然,我也可以
先送你回莊,你覺得怎樣?」
「我……」冷雁智連忙說著,沙啞的聲音不忍卒聽。
「停停停,你舉右手表示跟我去,舉左手表示回莊。」
冷雁智舉起了右手,一臉的堅決。
「……好,我帶你去。」
在冷雁智嘶啞的歡呼聲中,趙飛英的笑容是有點苦笑的意味。
「咦?大夫,你要上哪去?」提著一盒糕餅上門,趙飛英問著。
大夫的妻子正也幫他打理著,看著他的眼神是沒有敵意了,只還是有點不高興
的樣子。趙飛英輕咳一聲,正要別過頭,南方大夫的手又擱在了他手上。
「這個……大夫,我……」
「有沒有聽我的話,多休息。」
「……有的。」
「有的話還會有這麼亂的脈?以前受的傷雖然是好了,可還是要小心照顧才行
,否則,說不準什麼時候發作,可就有苦頭受了。」
「……是。」趙飛英輕嘆了一聲。
有些時候,這位南方大夫講話,總是有著讓他驚訝的地方。
就像是最近半年的傷,也是給他診出來了。雖然自己一直說是給野獸撞了傷,
可這位大夫就是不信。
他不信,不代表自己就要全盤托出。
「大夫,您是要上哪兒去?」趙飛英轉移了話題。
「……去杭州辦點事情。」南方大夫有些遲疑。
身旁的妻子則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南方大夫輕輕笑著,伸出了手與她握著。
「這……會不會不方便啊……」南方大夫看了看趙飛英,又看了看一臉不悅的
冷雁智。
「不會的,反正也是順路。」趙飛英笑了笑,暗地裡拉了拉冷雁智的袖子。
冷雁智瞧了趙飛英一眼以後,就別開了頭去,依舊是一臉的怒氣。
並不曉得他動的是什麼怒,趙飛英看著冷雁智,也是莫可奈何。
於是,趁著南方大夫進門去跟妻子道別的時候,趙飛英低低地跟著冷雁智說著
。
「怎麼了,雁智,南方大夫可是對我們有恩呢,送他一程也是該做的啊。」
冷雁智只還是滿臉的不高興。
「……對不住,沒先跟你商量,你生氣了嗎?」趙飛英低聲問著。
「……沒有。」冷雁智拉著趙飛英的袖子,低著頭說著。「只是,我覺得,有
他在,一些事情都不方便講。」
「……也是。不過,沒關係的,我們真要私下說些事,路上多的是機會不是?
而且……你想想,沒有了大夫,你今日又要怎麼跟我說話呢?對不對?」
冷雁智抬起頭看著趙飛英,然後,緩緩低垂了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那麼,大夫,這位就是我師弟。」趙飛英拉著冷雁智走了上前,重新引薦了
一次。
「啊……是他,我還以為是哪個世家公子。」南方大夫恍然大悟。「我都快要
認不出來了。」
跟之前憔悴的、沒束髮的冷雁智不一樣,現在的冷雁智可是經過趙飛英精心打
扮過、養胖過,神采飛揚的冷雁智。
唔,之所以神采飛揚,是因為南方大夫接下來說的話。
「真是風采翩翩的佳公子,我可從來沒見過這麼俊秀的人。」
瞧見冷雁智向自己揚著眉,趙飛英也是忍俊不禁。看來,這位南方大夫可說中
了這位師弟最愛聽的話了,拂順了他的毛,看來日後三人的相處也沒了問題。
等一下,我怎麼把他想成是……趙飛英低聲笑著,雖然他掩飾得不錯,南方大
夫跟他的師弟可還是瞧得一清二楚。
「不過,你師兄笑起來,可真好看,不是嗎?」南方大夫微微搖了搖頭。
冷雁智瞪了他一眼。
「不行不行,我們得快出發才是,可不能讓他給我夫人見到了。」南方大夫連
忙喊著。
後來,從南方容的口中,趙飛英兩人才曉得杏林居前的兩只灰燈籠是怎麼回事
。南方大夫的母親在半個月前病逝了。
那不是在……趙飛英微微皺起了眉。難怪,南方大夫那幾天是特別的憔悴。
「聽人家說,早一點掛著,可以騙過鬼差。」南方大夫嘆著。「我以後可再也
不信了。」
南方大夫也說,到杭州是為了跟父親說母親的死訊。
然而,剩下的事情,南方大夫就沒再說了。
有時候,看著南方大夫,趙飛英會想起他回去時候的背影。每每送他到客棧門
口,瞧著他緩緩走回杏林居,他總是一身的疲態。微微彎著腰,跟他之前那種
精神百倍的笑容是完全不一樣的,不管再累、再苦,南方大夫在他面前從來沒
提過。在他骯髒而不修邊幅的外表下,趙飛英總覺得他身上的光芒,讓自己的
心顯得是更加的血腥而污穢了。他的手不曉得曾經挽回了多少生命,而自己…
…只怕卻是會奪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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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