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
伸手不見五指,漆黑而死靜的黑暗。
不知是第幾次了,又是自己一個人被遺棄在這裡。
連哭都哭不出來。
疲憊地跌坐在地,直到前方漸漸出現了亮光。
光暈中,爹娘正帶著微笑,凝視著他。
「飛英……」
趙飛英抬起了頭,看著熟悉的容顏,兩行清淚沿著眼角流了下來。
幾度的高燒,迷亂的神智,直到睜開了眼簾,陌生的環境以及圍在四周的人,讓
趙飛英重新又閉上了眼睛,緊咬著唇。
「你醒了?知道趙家村發生了什麼事嗎?」
當神智漸漸清明了起來,捧過一碗湯藥,趙飛英強迫自己喝下苦澀的藥汁。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我姓趙,名叫飛英。我八歲了。」
不管是夢裡,還是現在,從今以後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不過沒關係,他一定熬得
過去的。
因為,他一定得留著這條命,做一件事。
假借著防堵瘟疫之名,上百名武林人士圍著趙家村。不准人員進出,同時也不給
食水。
抱著自己,爹娘跟幾個食客曾經也想殺出個生路,卻總是功敗垂成。好多人,黑
壓壓的人群守著路口,儘管雙眼被娘緊緊矇著,耳邊傳來的、臨死的慘叫聲,卻
也一般的淒厲。
逃不出去,藥材跟食物也漸漸短缺了,外頭的人似乎想活活餓死他們。
眾人只取最少的食物果腹,餓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是讓趙飛英吃得飽飽的。好
幾次,趙飛英哭著,想跟著大家一起餓肚子,卻被父親嚴厲地責罵了一頓。
「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飛英!最少最少,你要活著!」
香香,一個洗衣婦的小女兒,總是喜歡偷偷帶著自己做的花環給他。
幾天沒有見到她的蹤影,問起父親,父親也默不作聲。
幾天的捱餓,讓香香的身體變差了,一染上瘟疫,隔天就死了。
沒人救她嗎?趙飛英曾經哭著。
莊裡有治瘟疫的藥材,卻所剩不多了。
看著眾人瞬間沉默下來的臉,於是趙飛英知道了。剩下的藥材,他們是準備留給
自己的,所以,必須犧牲香香。
但是,最後,自己也終於染上了病,病倒了。只能待在房裡,眾人怕他悶,常常
坐在他房裡陪他說話。但是,陪著自己的人漸漸少了起來,而那些消失的人從此
卻也不再出現。到了最後,爹娘也蒼白了、憔悴了、病倒了。直到……再也沒人
來。
難忍的飢餓以及劇渴,幾乎熬不過的高燒以及寂寞。
一日接著一日,只能望著窗外的日升以及日落。直到自己再也睜不開眼。
昏昏沉沉的睡去。
如果……如果能夠不再醒來……是否就能不必面對這些?
為什麼,就只有自己留了下來?
為什麼!
好,既然如此,沒關係,就這樣吧。
這個仇,總是有人得去報的。
天理昭彰,叫他趙飛英活了下來,於是,就是他們的死期!
在絕望中等死的滋味,摯愛的人一個個死去的滋味,他們都得要嚐嚐!
「你沒有其他家人了?」
「沒有。」趙飛英低下了頭。
一夕之間,風雲變色。如今,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既然你沒其他家人了,以後就跟著我們好不好?」
「謝謝……」淚水一滴滴地,滴落在碗裡。
「別哭,別哭,大哥哥哪裡痛呢?」嬌酣而可愛的童聲,一個小女孩摸著趙飛英
的頭髮。天真無邪的臉上,滿露著關心以及擔憂。
抬起頭,看著那張略略帶著髒汙的小小臉蛋,趙飛英心裡雖然依舊難受,嘴角卻
也微微漾開了。不想讓她擔心,趙飛英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哽咽地笑了。
「不哭了,大哥哥以後都不哭了……小妹妹叫什麼名字?」
「我叫程蝶衣,很好聽的名字吧?我娘取的,可是爹娘他們都……嗚啊……」小
女孩開始抽抽噎噎地哭了。
原來,她也跟我是同病相憐。
其實,在場的人,也都是亂世中的孤兒。戰爭、瘟疫,讓他們失去了家人,流離
失所。要不是,要不是三名少女沿途陸陸續續地收留以及救治,這些苦命的孩子
想必也隨著他們的父母去了吧。
悲傷似乎是會傳染的,更何況是在場的人幾乎都有自己的傷心往事。
於是,一個接著一個,原本強自忍住的淚水,也不自覺地流了出來。想起了自己
的親人,孩子們大哭著,為著永永遠遠再也回不來的人。
「幹嘛,還沒哭夠喔!」一個男孩不耐煩地喊著,他的臉上沒有淚水,甚至連一
點感傷的表情都沒有。
「冷雁智!」其中,年紀最小的少女,為免災情擴大,連忙大聲喝止著。
然而,一旦勾起了傷心的回憶,破廟裡便充滿了哀泣之聲。想起了心裡的痛楚,
趙飛英的眼眶也又紅了。轉開了頭,瞧著廟外的天空,烏雲慢慢飄開了,夕陽正
要落下。
指著廟外,趙飛英重新轉過了頭,暗自收起了淚水,帶著微笑。
「我爹娘說,人死了以後,就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眨呀眨的,看著我們喔。」
「可是,沒有星星……」
「那是因為月亮還沒有出來啊。爹娘說,月亮會保護著星星,所以月亮出來了以
後,星星才會出來看我們的。」
「那,爹爹、娘親也在看蝶衣嗎?」
小女孩帶著淚汪汪的大眼睛,正天真地問著趙飛英。
「對啊,我們等一下就能跟爹爹他們說話了。我們可以告訴他們,小蝶衣現在很
好,請他們不要擔心。」
趙飛英摸著小女孩的頭髮,輕聲安慰著。
「可是,把眼睛哭腫了,就看不到星星了喔。」趙飛英笑著,雖然帶著微微的哽
咽。
一個時辰之後,夜空佈滿了繁星。一夥孩子指著星星,又哭又笑的,趙飛英也抬
起了頭,凝視著那正微微閃著的星群。
爹……娘……是你們在那兒嗎?你們有看見孩兒嗎?孩兒現在很好,你們別擔心
……
可是,你們呢……你們現在過得好嗎……
鼻頭一酸,趙飛英連忙用力眨著眼,不讓自己再哭了。
「別以為我得要感謝你。」又是那個男孩,一個叫做冷雁智的男孩,他的表情是
冰冷的、高傲的,眼中只有不耐煩以及厭惡的色彩。
究竟,自己是哪裡得罪他了,為什麼,他跟自己,總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沒想到你倒真會編故事。」叉著手,冷雁智冷冷地說著,聽來有些輕蔑。
這不只是故事而已!爹娘是真的在天上守著我!
突如其來的憤怒讓趙飛英捏緊了拳頭。
不行,此刻的我不再像從前了。
不能使性子,不能讓三個師父生氣,要跟大家和睦共處,要討她們的歡心!趙飛
英!
緊緊握著的拳頭緩緩鬆開了,暗自平復了情緒,趙飛英轉頭過去瞧著冷雁智,設
法讓自己的臉保持平靜。
「這是真的,有這麼回事。」
說完了一句,趙飛英沒有理會冷雁智的反應,眼光再度回到他的星空。
即使趙飛英盡力地想跟眾人相處愉快,惟獨只有冷雁智始終沒給過他好臉色。病
後虛弱的他,面對冷雁智的怨毒眼神以及冷嘲熱諷,都咬著牙硬生生忍了下去。
好幾次,差點被氣哭了,趙飛英只是狠狠咬著唇,直到鮮血淋漓。低著頭,死命
瞪著地上,直到冷雁智癟著嘴離開,才沉默地、任憑淚水滴落塵土。
「飛英哥哥,你別難過,他就是這樣,最討厭了。我跟三師父說去,叫三師父打
他屁股。」有一日,程蝶衣帶著哭聲,扯著趙飛英的手,趙飛英微微抬起了頭,
卻正好看見準備痛哭的程蝶衣。
「所以……所以……飛英哥哥……你……別難過嘛……」
程蝶衣看見趙飛英的眼眶微微紅了,癟著嘴,就是一陣的大哭。
現在是怎麼回事?趙飛英當場慌了手腳。
程蝶衣哭得淒慘,抓著趙飛英的衣服,小小的臉蹭著,把眼淚鼻涕都抹在趙飛英
一身上好錦緞裁成的衣衫上。
「別哭了,沒事的。」瞧著眾人驚訝的眼神,趙飛英連忙哄著,直到小小年紀的
程蝶衣哭累了,打起哈欠。
程蝶衣就連睡覺時,都喜歡摟著他睡。
但是,幾次惡夢醒來,趙飛英一身冷汗,連帶地也驚醒了程蝶衣,而且,總是跟
著放聲大哭的程蝶衣,往往也順便吵醒了大家。
無可奈何,強制驅離了程蝶衣,但是,不忍心的趙飛英,也總是陪著程蝶衣,直到她安然入睡之後,才走到遠遠的角落睡了下來。
入睡前,看著帶有一絲甜笑、熟睡中的程蝶衣,趙飛英也不自覺地微微笑了。
自己沒有兄弟姊妹,就連年紀相仿的孩童,也都比自己的身分低下許多。不僅不
能跟自己玩耍,遠遠見到了,他們還得嘟著嘴、必恭必敬地低下了身去。
只要跟他們說了一句不得體的話,對方就會被他們自己的父母打得全身是傷,更
嚴重的,全家都會被驅出村去……
親妹妹……如果,自己能有個像她一般的妹妹,那該有多好。
他會好好疼她、寵她,讓她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地笑著。只要她想要,就算天上
的月亮,他都會想盡辦法摘下來給她玩的。只要……只要她偶爾陪自己說說話…
…
「睡不著?哼,當然了,像你這種大少爺,稻草堆怎麼可能睡得習慣。」
冷不防,誤以為已經睡著了的冷雁智,睜開了眼睛,狠狠瞪著趙飛英。
趙飛英咬著唇,站起了身,走到了遠離冷雁智的角落。
冷雁智充滿了敵意的眼光依舊,趙飛英轉過了身,背對著冷雁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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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