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
三名少女帶著一群孩子走遍了揚子江以南。其中,年紀最長的少女,沿途留下了
藥方和藥材栽培的方法,還指示了避免瘟疫擴散的法子。於是,瘟疫的災情逐漸
被控制住了。一行人繼續收留著無依的孩童,感佩少女們恩情的人們,也跟著他
們一路行醫。
三名少女沿途說些江湖趣事給大家聽,趙飛英總是帶著微笑聽著。冷雁智一改先
前敵視趙飛英的態度,也開始跟趙飛英稱兄道弟、勾肩搭背起來。
不太習慣如此親暱的動作,趙飛英總是在冷雁智不注意的時候轉過了身,亦或是
掙開冷雁智的手。然後,帶著些微的罪惡感,坐在他身旁聽他說話。
冷雁智是個能吸引大家目光的人。清麗秀雅的他,連笑聲都清脆悅耳,趙飛英喜
歡坐在他身旁,靜靜聽他笑、看他笑。
聽說,他也有一段悲慘的過去。
三名少女是在山上發現他的。當時的他,骨瘦如柴,而且似乎失去了意識。
花了七天才調養好他的身體。
趙飛英當然知道飢餓的痛苦,那種完全絕望的滋味。於是,看到冷雁智總是笑得
人仰馬翻,趙飛英只是不解地盯著。
他是忘了,還是看開了?
還是,他隱藏起來了?
但是,一個人的心裡,怎能藏得住如此多的哀傷卻不顯露出來?
為什麼,他就總是喘不過氣?
夜裡,那些悲傷的、痛苦的、絕望的、孤寂的,讓他無法入睡。睜著眼,盯著天
花板,又將是個不眠的夜吧?
如果,自己再大點,如果,自己也會武……
閉上了眼。
反正現在也沒人看見,就讓我哭一下吧。
淚水無聲地沿著臉頰滑落。
沒關係的,反正也忍不住了。明天……明天……明天就好了……
淚水是一定流得乾的。
更何況,也許明天一醒來,就會發現這只是一場惡夢。
趙飛英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一旁,緩緩睜開眼睛的冷雁智,靜靜看著趙飛英。
地方的首富感謝一行人的義舉,捐出了自己的大宅讓眾人居住,並且診治一些似
乎染上瘟疫的居民。
鎮上的百姓歌功頌德,讚揚之聲不絕於耳。
「你說,好不好笑……」冷雁智憋著笑,直到送走了首富一家人。關上了大門,
便是爆出一陣狂笑。
斜眼瞪了冷雁智一下,年紀最小的少女沒有理會,繼續打點著眾人的行囊,準備
分配房間。
趙飛英只是楞著。
「不會吧……千萬別告訴我你不懂我在笑什麼。」胡疑地打量著趙飛英,冷雁智
一臉不可置信。
「我真的不知道有什麼事好笑?。」趙飛英更加困惑。
冷雁智咋了下嘴,瞪著趙飛英。
「你難道不知道,那些人本來就打算逃出這個鎮嗎?那是剛好我們來了,才順便
做一下表面功夫!哼,聽到那些人大善人前、大善人後地叫,我就想吐。」冷雁
智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原來是這麼回事……趙飛英不知不覺地輕輕笑了。本來,人性就是這樣的,不是
嗎?有什麼可笑的,只能算是悲哀。
「要笑就大聲笑,你這樣笑法是不是在敷衍我!」冷雁智突然大吼,瞬間,驚愕
的趙飛英不解地望向冷雁智。
「三師父,冷雁智又在欺負飛英哥哥了!」站在一旁,牽著趙飛英手的程蝶衣,
立刻放聲大哭。
「等……等一下!哎喲!」
只見年紀最小的少女,輕飄飄地飛來,便是一拳捶下。
自然是收起了九分九的力道,不然一個小孩子哪禁得住。
「冷雁智,我警告你,別煩我。」瞪了冷雁智一眼,少女轉身走開,繼續未完的
工作。
痛痛痛痛痛……冷雁智摸著自己的頭,蹲下了身。
「真是夠了,她簡直就變成你的保鑣了。」冷雁智似乎喃喃唸著。
趙飛英瞧了一旁趾高氣揚的程蝶衣一眼,
輕輕搖了頭。
「抱歉。」趙飛英低著頭瞧著冷雁智,但是冷雁智似乎不理他。
趙飛英也蹲低了身子,在他面前輕輕問著。
「痛嗎?」
「要你管!」冷雁智沒好氣地叫著。
「三師父!」程蝶衣叉著腰,放聲大喊著。
「冷雁智!」轉過了頭來的少女,目光凶狠。
「冤枉啊!」冷雁智連忙攬著趙飛英的肩。
「瞧,我們多麼相親相愛啊。」帶著連趙飛英看起來都覺得很假的笑容。
少女先是胡疑地打量著,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不久,因為背後出現了兩個男孩子扭打的場面,所以移開了少女的注意力。
看見少女離開,趙飛英輕輕掙脫了冷雁智的手。
「怎麼,嫌我身上有窮人家的酸味?」又是那種冰冰冷冷的聲音。
「不是的,我只是不習慣跟別人這麼親密。」趙飛英又輕輕笑著。
「別再用這種假笑敷衍我。」冷雁智的語句,讓趙飛英的笑容在瞬間凍結了。
好久好久,都無法說話。
「你……」直到冷雁智小心翼翼地探著,趙飛英才回過了神來。
轉過了頭,不讓淚水在別人的面前流出已經微微發熱的眼眶。
「有的時候,我很羨慕你。你敢哭、敢笑、敢生氣、敢罵人,而我……我想……
我連該怎麼笑都忘記了……」
推開了門,走了出去,無視眾人好奇的眼光以及詢問。
恍恍惚忽地走著,直到天色暗了下來。
抬起頭,一輪明月,卻沒有星星。
幸好,你們沒看見我這窩囊樣子……
趙飛英低聲笑著,繼續往前走著。
怎麼笑,我還記得,不是嗎?
可是,為什麼溫熱微鹹的淚水,會流進嘴裡?
即時停下了腳步,一顆石子向前滾動,滑落了萬丈的深谷。
黑暗的山崖,微微可聽見的淙淙水聲,是一種危險的誘引。
趙飛英抬起了一隻腳,跨上前。
腳下,是空的,只要踏實了,便是永遠的解脫。
爹爹,娘親,等等孩兒……
只要踩下了……
「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瞬間,哀嚎聲、歡笑聲,重疊在了一起。趙飛英跌坐在崖邊,雙腳懸空。
細細瑣瑣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雖然來人像是放輕了腳步,趙飛英卻依然聽得一清
二楚。
盯著遠方發呆,趙飛英暫時不想理會來人。
他好傷心……好痛苦……好孤寂……心也好亂……
思念……思念……
絞在一起的,是自己的心。緊緊閉上雙眼,於是,就能獲得暫時的平靜。
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就像那凋落的花朵,儘管盡化污泥,來日依舊開得滿
城春色。
沒事的,很快就會過去的。再忍忍,再幾年……
好久好久,夜更深沉了。
冷風吹過,趙飛英斜斜瞄了來人一眼,冷雁智正有些瑟縮地、甚至看來有些可憐
地看著他。
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發現他了?
「冷嗎?」也許是因為還有些淘氣,趙飛英突然問了一句,果然,驚愕的冷雁智
險些跌倒。
帶著一絲微笑,趙飛英起了身,把自己的外衣脫給冷雁智穿。
冷雁智一言不發,接過了就是穿在身上。
趙飛英又坐回崖邊,不久,冷雁智便坐在了身旁。
肩挨著肩,趙飛英似乎可以直接感受到從冷雁智身上傳來的熱度。
這次沒有躲開,趙飛英只是淡淡地說著。「很冷,回去吧。」
「別跳。」冷雁智低著頭,瞧著崖底,說著完全不搭軌的話。
然而,趙飛英卻是知道他在說什麼的。
眼神微微一闇。
「……還沒到時候……」是的,至少必須得等到報完這血海深仇。
「……回去吧,很冷耶。」
也許是自己的聲音太低,冷雁智沒有聽見,於是他繼續喃喃說著。
「我想再坐坐。」
「我陪你。」
「……好。」
不知為什麼,沒有趕他走,尤其是想獨處的現在。
「你笑起來其實還滿好看的,我很抱歉說了那些話。」冷雁智低著頭,咬著唇。
除了輕聲嘆氣,趙飛英沒有再說話。
「再笑一個?」冷雁智頂了頂他的肩,有點試探地、有點可愛地,露出了清麗的
笑容。
真是的……趙飛英在心裡苦笑,嘴角也微微牽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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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