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才一走進門,便是兩列跪著迎接的隊伍。
大廳的門前,一個中年男子正坐著。
同行的幾個人,驚訝之餘外帶懷疑地省視著四周。只有兩個人例外。
一個是郭教授,他只是用著無心的微笑以及一絲絲狡訐的眼神,看著四周的信
徒以及僕役。
另一個是玉煙,他有些狼狽地想裝作若無其事,可卻是反而顯得有些可笑了。
「宗主。」中年男子開了口,緩緩叩拜著。
自知不是,崇原移開了一步。兩個少女也捂著嘴退了開,往後瞧去。
於是,玉煙便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
迫於情勢,玉煙跟著那名男子來到了大廳。其餘的客人則是被請到了松廳款待
。
玉煙低著頭,走在散發著淡淡原木氣味的走廊上,除了滿滿的無奈以外,也只
有祈禱著這件事不會被自己的大哥知道了。
領頭的男子走入了供奉著永生大神的正殿,正中的神像捻指而坐、低垂著眼眸
,像是正在苦惱著什麼似的。
是啊……說起來,自己也快要有一個月沒見到大神了……
玉煙有點像是懷念一般,閉了眼、合了掌。
「宗主,請您回本家吧。」男子緩緩開了口。「再過一個月,就該是您正式繼
承的時辰。」
「對不起,叔叔。」玉煙儘管依舊閉著眼睛,可還是低低柔柔地說了。
「我知道你們的顧慮……跟軒月談談吧,只要你們點頭,我就讓夫人跟兩位公
子離開。」
玉煙訝異地睜開了眼睛,看向了男子。
「夫人性子一向剛烈,難免得罪了宗主。如果軒月還是掛心,即使要他們從世
上消失,身為羽山家的人,這也是他們應盡的義務。」
「不不,叔叔,您誤會了。」玉煙連忙拉著這位男子的衣袖。「請別這樣,我
不回來,不光是為了大娘他們。」
「可是軒月是。」男子沉下了聲音。「雖說我不便批評,可軒月實在是個心胸
狹小的男子。陳年往事卻是記得牢固,偏偏把羽山家應盡的神聖義務都忘在了
腦後。」
「叔叔,別這樣說大哥!」玉煙放開了男子,低聲喝著。「大哥也說過,等我
成年後,我自己決定。」
「……冒犯了。」男子微微退了一步,接著卻是繼續說著。「那麼,敢問宗主
,您為何不回本家。」
「……我不知道!」玉煙煩悶地甩了甩頭。只是有著一種預感……如果回了本
家,他就是羽山家的人了……被大哥所嫌惡的,羽山家的人。
而且,按照慣例繼位的同時就要結婚,如此一來,他與大哥是勢必不能在一起
了。
「能不能不要逼我,羽山家的血脈裡,不只我一個人能繼承。」玉煙扶著額頭
,悶悶說著。
「只要宗主曉得利害,便不會如此說了。唯有宗主才有資格繼承這個位子。」
「祐實不也可以?按照宗法,他該是繼承的人,沒道理硬要我這個側室生的兒
子當宗主。」玉煙冷冷說著。
「祐實不行,他的靈力雖強,可還不夠格。」
「幾千年來,永夜大神……從未出現過,我覺得祐實領導羽山已經是綽綽有餘
了,告辭。」差點說漏了嘴,玉煙不禁心虛地想要走了出殿。
「兩千年了,正是預言中的日子。」男子擋在了門前,沉穩地說著。「永夜大
神即將復生,唯有宗主方能鎮治。」
「別斷章取義,家史我也看過了,永夜復生是第二卷的預言,第六卷寫的也只
是『不知宗主能否似永生』,永生大神就是永生大神,沒有人能像祂老人家。
」
「你能。」
「胡說!就算有著再強的靈力,我只是個凡人!我怎麼有法子跟永夜大神鬥!
」
「因此宗主必須虔心修練,相信到時永生大神必不棄羽山。」閉起眼、合起掌
的男子,顯得虔誠。然而,在此時的玉煙眼哩,只顯得可悲。
「不與你說了,叔叔,你們都走火入魔了。這幾捲殘缺的紙,就能讓你們惶惶
不安嗎?預言不一定是對的,我瞧世界末日也沒發生,大家就別窮緊張了。」
玉煙推著男子,可男子卻是依舊站得筆直,擋著玉煙的路。
「封印者如何都無所謂嗎?」
「……你說什麼?」玉煙提高了聲音。
「我曉得您已經知道了,宗主。」睜開了眼,男子換上了另一種面貌,一種像
是正在談判一般的面貌。
「談到了永夜大神,您的眼神總是游移不定,您既然見過了祂了,便也曉得,
永夜大神正是封印在……」
「住口!」玉煙怒喝著,而這名男子便低下了頭。
「莫要再與我提這事!明明大哥就該是宗主!是你們這些見了鬼的只曉得欺壓
大哥!甚至……甚至還把永夜大神封印在他身上!你們該慶幸大哥自己不曉得
,不然……不然我就毀了你們!」
「宗主息怒。」男子低聲說著。
「你們……你們都是一個面目,平日不把我們當人,可到了要利用時,卻一點
都不猶豫。憑什麼大哥就該成了封印者,又為了什麼一定要我繼承本家。我只
想跟大哥過安安穩穩的日子……」玉煙倒退了三步,坐倒在一旁的椅上。
「這一切都是大哥,也就是你們的父親,上一代的宗主所決定的。」男子緩緩
說著。「大哥已經參透了預言,軒月是這代唯一夠格的封印者,而你則是這代
唯一的宗主。」
「……永夜復生了以後,大哥會怎麼樣?」玉煙抬起頭,帶著疲憊的眼神看著
男子。
「我不曉得……之前……並沒有先例。」
對於之前跟著玉煙來訪的幾人,羽山家甚至拿出了宗史的手抄本,讓他們研究
。
「他們真是慷慨啊,我對這些老古董家族可要改觀了。」一個男孩子高興地說
著,一面一個字一個字讀著。
「還幫我們翻譯過了……」一個女孩子低聲笑著。「沒想到和尚也很親切嘛。
」
幾個人嘻嘻哈哈在「研究歷史」的同時,崇原卻是一臉不高興地躺在榻榻米上
睡覺。
「你也別生氣了,玉煙也不是故意瞞我們的。如果我是他,死也不會說自己就
是和尚的。」一個女孩子蹲坐在他旁邊笑著。
「我不是在怪他。」崇原說著。
「不然?怎麼裝著這個臉啊。」女孩子嘻嘻哈哈地去扯他的臉頰。
「別……別拉了,好痛啊。」崇原連忙翻過了身去,坐了起來。
「崇原的臉好好摸喔。」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女孩子神秘兮兮地笑了
起來。
「亂說,什麼好摸不好摸……」崇原心有餘悸地緩緩後退著。
聽到了這個女孩子的話,另外兩個女孩子跟一個男孩子,也一起把目光集中了
過來。
「你們……」
聽著隔壁房間學生玩鬧的聲音,郭教授沒有過去阻止的意思。
因為,他現在正在研究著羽山的家譜。
奇怪……一向都是嫡長子繼承的羽山,為什麼是讓庶出的二子繼承?
因為這個玉煙長得跟永生大神一個模樣?
怎麼可能,他們根本不曉得當年日生的模樣!
有些煩躁地,郭教授在這間和室裡來來回回走著。
不想了,該他想的事情實在已經太多。他不想管這些事情,只要找到永夜大神
就行了。
不過,封印者的身分,一向是羽山家最大的秘密。聽說,有時就連宗主也是不
曉得的……
隔壁學生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已經響到了讓郭教授甚至無法思考的地步了。
正要走去隔壁房裡阻止,豈料他卻聽見了清脆的笑聲。
懷念的聲音,他的腳步甚至因此而停止。
不急著阻止了,郭教授只是傾著身體、貼著牆壁,靜靜聽著。
明明曉得不可能是他,不過只要能聽聽像他的笑聲,也是夠了。
想起來,一百多年前,他甚至為了一個只是說了跟他一樣的話的少女,讓火山
爆發,淹沒了古城。
也許,只是為了補償。
「就是嘛,班代笑起來多英俊啊,不像平常死氣沉沉的樣子……班代!」
聽得隔壁紙門猛然被拉開的聲音,郭教授便也拉開了門。
崇原像是惱羞成怒般地拉緊了上衣,昂起了頭從他門前走了過去。
不曉得為了什麼,他有一種衝動,而他向來就是處於不需要克制衝動的地位。
於是,他實現了這種衝動,速度甚至快到凡人的眼睛看不清。
他一把拉過了崇原進房,關上了紙門,接著就是抵在門上狠狠地吻他。
既驚又怒,崇原用著全身的力道毆打著這個無緣無故強吻他的男子,一般的人
,只怕挨上三拳就要昏迷的力道。
然而,郭教授不是普通人,而崇原卻是的。
他需要呼吸。
被吻得缺了氧,反抗的力道弱了,混亂的大腦更加停頓了,當連手腳的力氣都
已經消失的時候,郭教授抱著他,支撐著他的身體,一邊更加熟練而深情地吻
著他。
一片的混沌,崇原甚至沒有聽到郭教授與外頭學生的對話。
等到新鮮的空氣漸漸喚回他的神智後,崇原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他緊緊摟在了懷
裡。
「放開我!」崇原想要尖叫,然而聲音卻是虛弱沙啞的。
「再笑一次吧,崇原。」郭教授低聲喃喃說著。「今天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只要你再笑一次。」
「混帳!受害者是我!立刻放開我,不然我就要告你!」崇原拳打腳踢著,然
而在郭教授眼哩,卻只像是被人丟著棉花糖似的。
「之前我為什麼一直沒注意過呢?明明我做你的家教也有一年多了,為什麼我
就是沒有注意過?」郭教授用著像是愛撫情人般的撫觸,摩娑著他的臉龐。「
孤獨的孩子,寂寞的孩子,我來做你的情人吧。你要什麼就會有什麼,這一百
年就做我的情人吧。」
「你瘋了!」崇原拚命掙扎著,可郭教授的手臂卻真像是鐵鑄成似的牢固。
「是啊!我瘋了!我瘋了整整五百年!」郭教授突然也提高了聲音,這下子卻
是嚇到了崇原。
五百年?什麼五百年?他們的郭教授豈不真的是瘋了?
然而,他同時也發現這位瘋了的郭教授並不是在對他說話,甚至,他已經放開
了他。
崇原想跑,很想跑,然而雙腿卻軟得坐下了地。
郭教授正對著牆壁說話,空白的牆壁!
當然,崇原沒有見到的是,牆前其實站著的正是永生大神。
見到了永生大神,郭教授用著惡毒的眼神看著祂。
永生大神卻還是微微笑著的,看著郭教授微微笑著。
「笑什麼!該死的你笑什麼!要不是你,他會……都是你!他是這麼的相信你
,他不是你羽山家的信徒嗎!你又做了什麼?你沒有救他!該死的你沒有救他
!」郭教授咆哮著。
原來是因為她嗎?郭教授早夭的情人?
崇原看著郭教授發狂的樣子,原先的厭惡也漸漸淡了。
談起他的情人時,郭教授有時濃情密意,有時卻也會像是現在這般發著歇斯底
里的。
不過還好次數不多就是了。
之前他是不曉得,為什麼一個好好的人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經歷了一場無法
啟齒的愛戀,他也好像漸漸懂了。
「算了,教授,我們回去吧。」緩緩站了起來,拉開了紙門,崇原有氣無力地
說著。
「封印者是誰?如果你還有一點點的愧疚,就把封印者的名字告訴我!」
「教授!」崇原終於忍不住了,他走了上前大力扯著郭教授的袖子。「回去了
!在別人家裡丟人現眼嗎!」
「別煩我!」郭教授一把甩開了崇原,繼續他那瘋狂的對話。
被甩在了地上的崇原,跌得狼狽,既痛又氣。
很快地爬了起來,崇原跑了出門,決心不再理會這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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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聲音 透著風 傳了過來
是你嗎?
I think, I doubt, I ask, I cry
夢裡追著你
你的身影 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