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美麗而溫柔的洛雲,就像是山櫻花一樣。
然而,卻也像是櫻花一般地凋謝了。
洛雲陪在自己身邊整整二十年,看著他從少年到長了第一根的白髮,愛意卻不
曾消減過。
他是陪著自己最久的情人,現在想想,卻也是唯一夠格稱上情人的人。
以著凡人的身分生活,有著一種特別的趣味。自己曾經迷上了,也因此遇上了
洛雲。
那一年,自己是個流浪的說書人,而洛雲是個提著果籃呆呆聽書的少年。
「真美的故事。」洛雲輕輕笑著。
因為著他的美貌,而想盡了方法追求他,用著凡人的方法,重複著令人上癮的
愛情追逐。
可以得到他的時候,卻是顫抖到不能自己。
「呆瓜。」用腳撩撥著自己的慾望,他是如此笑著。
他是個有趣的凡人,所以自己恩准他多留在自己身邊一天。他要看看起床後的
他,到底是怎麼的模樣。
唔……不免有點後悔了,以前的人是睡過就毀了的,倒是少了個可比較的地方
。
「真痛……」洛雲醒來之後,是抓著自己的手臂,低聲抱怨著。
微微皺著眉的他,卻是出乎意料之外地美。
簡直是奇蹟,難得一見的漂亮玩具。
替著洛雲梳髮,幫這個漂亮娃娃更衣,看他伸著光滑的手臂摘採山果,竟然就
此度過了許久的歲月。
每夜都要抱他,有時天亮了也霸道地摟著他,不許他下床。洛雲苦惱而帶著自
以為是寵溺的表情,卻沒有激起自己一絲絲的不悅。
這樣的生活,跟以往的差異實在是太大。等到自己終於發現竟然整整十年都追
逐著同一個凡人時,便是極度的驚恐以及惱羞成怒。
我是法夜真神,天上地下唯有永夜大神可以驅使的法夜真神!我竟然會被一個
下賤的凡人所迷惑?
於是,當著面甩掉了他要自己幫忙提著果籃,看著身前的他用著驚愕的表情看
著自己。
可是……就連這個從未見過的表情,也是如此的美麗……而刺目。
就是這種自以為是寬恕的神情!一個凡人,卻用悲憐而慈祥的表情看著我!自
以為聖潔!
是了,我本就是你眼中污穢之人,隨性所致本就是天性,我又為了什麼要學你
這個凡人。
於是,當夜,誘惑了一個少年回家,雖說沒能讓他當場見到,可是事後與那少
年吻別的情境,即使是處子,也應該曉得適才發生過什麼事!
然而,他卻只是微微別過了頭,沒有說一句話。
誘惑了一個又一個的少年與少女,在自己與他共枕過的大床上纏綿。不管是事
前或是事後,他都沒說一句話。儘管……不管多晚,他都會自己走出屋子。
然而,膩了,儘管抱著比他年輕、比他貌美的人,也無法再激起那種愉悅的心
情。甚至,有點想再抱他了。
他沒有拒絕,只是,在雙雙倒在床上之時,他吐了。
床單已經洗淨,自己不是那種能容忍髒汙的人。完事後,把人毀了,也都順道
清理了床。
在乾淨潔白的床上,他吐得厲害,甚至就連自己也都以為他就要斷了氣。
他大病了一場,而且再也無法接受自己。
幾次想要強迫他,不但沒有成功,他還病得更重。想起了嬌貴的花卉經不起一
點風雨,於是自己也只能硬生生忍了下來。
再次能擁抱他,已經間隔了一年,洛雲在天亮時,淡淡問了一句自己始終無法
解答的話語:「你……能是我一個人的嗎?」
我是法夜真神,如何屬於凡人?
……我怎麼想,也想不通這句話。直到九年後,一個晚上,他要我送信到他的
老家,一個荒涼而只有三戶人家的小村子。
疑惑地看著他,而他卻只是推著自己出門。
然後,自己三天後回來時,他就成了……被火燒死的異教徒。
他信日生,我不怪他,反正凡人的信仰一向不足叫我有心思去注意。
然而,因為長生不老的我,被認為是妖魔的同黨,又趁著我不在的時候逼死了
他,就是我無法忍受的地方。
殺了全村的人,收集了他的灰燼,卻也沒有什麼悲傷。
是他蠢,蠢到不曉得我是法夜真神,是他蠢,蠢到以為這樣我就能被放過。
是他蠢,為什麼我要傷心?他也老了,失去了青春的美麗,不再是個精緻的玩
具,為什麼我就要哭泣?
然而,卻有十年,不想離開那個沒有活人的村莊。然而,卻有一百年之久,我
尋尋覓覓著任何只要有一點點像他的人。
發洩了慾望,心靈卻更空虛。我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真的不曉得。
我只想要他回來,然而,在這個世間,只有唯一的永夜大神才擁有裁決生命的
力量。但是……早在一千六百年前,他就已經被自己跟日生聯手封印了起來。
「我不要!我不要!」死死抓著玉煙,雅世固執地說著。
「你在鬧什麼脾氣?再不走,萬一法夜真神追來了怎麼辦?」彎下了腰,文島
湘柔聲勸著。
「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丟下二哥。」雅世低聲說著。
「別這樣,雅世。文島小姐一次帶不走兩個人。」玉煙也低聲勸著。
「不行,二哥先走。」雅世哽咽說著。「二哥出去以後,可以想辦法救我,但
是我出去以後救不了二哥。」
「雅世……」
「二哥……」
看著這對相擁而泣的兄弟,文島湘真是莫可奈何。
「反正,雅世,我只能帶你走。如果你不走,我也一起留下來。」文島湘倒是
乾脆,說完以後就拍了拍地面,坐了下來。
「文島小姐,請妳千萬別這樣。」玉煙連忙說著。
「給雅世決定吧,反正我無所謂。」文島湘的語氣倒真悠閒。
三人正在僵持著,然而玉煙卻微微變了臉色。環著牢房的結界消散在空氣之中
,而外頭巡守著的人也沒了蹤影。
「怎麼回事?」玉煙在雅世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低聲問著。
「……別管了,先離開再說吧。」文島湘說著,站了起來打開牢門。
「嗚!」
巨大的衝擊彷彿是一記重重的鞭子,打在了法夜的身上,法夜咬著牙,硬生生
忍了下來。
再度睜開眼的軒月,在法夜的手甚至也還沒離開他額上之時,便是重重的一揮
,把祂打飛到牆上。
承受了著就連法身都要碎裂了的力量,法夜只是捂著胸口,蹲在了牆邊喘著大
氣。
軒月冷冷看著法夜。
「我主……請您發發慈悲吧。」法夜顫抖著聲音。
「慈悲對叛徒而言並不需要,你說是吧?」軒月淡淡笑著。
「我主……求您發發慈悲吧,法夜只是一時被日生所迷惑。」法夜繼續顫抖著
聲音。
「一時?整整兩千年?」軒月憤怒地走了近法夜。「瞧瞧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
「我主,法夜也是找了您五百年……我主,開恩吧……」
「……我還以為至少有一個是忠心的。看來也只是別有所求……」軒月冷冷笑
著。「找了我五百年?說吧,為了什麼原因?」
「……我主……求您悲憐,一個凡人的重生將使臣民永遠忠誠侍奉您。我主…
…」
「你以為我會需要你的力量?法夜,你也未免把自己估得太高,是這兩千年的
歲月讓你忘記了自己的身分嗎?」
「我主,求您悲憐……」
「唔……你甚至抓了羽山玉煙?」軒月微微側過了臉,看起來似乎像是在感覺
著另外一股靈力。「希望你沒對他做什麼,對吧?」
「是的,我主,臣民不敢僭越。」
「這就好……呵,你說,要我讓誰重生?」
「……我主?」法夜既驚又喜地說著。
「呵呵……法夜啊,法夜,沒這麼容易讓你逃過當初背叛我的懲罰。」
「我主……」法夜顫著聲音。
「讓我看看,是他嗎……」看著那個骨灰壇,軒月冷冷笑著。
戰戰兢兢地跟在軒月後頭,法夜抱著愛人的骨灰,用著不解的神情看著軒月。
封印真的解了嗎?可是為了什麼永夜大人還是無法脫出這個凡胎?現在的永夜
大神真的是永夜大神嗎?
「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吧。」軒月冷冷笑著。
「我主?」
「看那裡,你看見了什麼?」
循著軒月指著的方向,法夜看了過去。漆黑的天空上有著淡淡的一個光點。
「是個靈魂,我主,等待著轉世的靈魂。」
「你有沒有想過你那心愛的凡人有可能轉入了輪迴?」
「沒有的,我主。若真是如此,在我守在洛雲遺骸身邊的一百年裡,他便會來
見我。」
「你以為他被困著?」
「是的,我主。絕大多數的凡人都是如此。」
「你曉得他死前向日生許過什麼願?」
「……日生有出現過?怎麼可能?他根本就是見死不救!」
「若不是如此,日生的靈力為什麼會殘留在他身上?」軒月有些殘忍地笑著。
「你的愛人想來並沒有你想像中的如此愛著你啊,法夜。」
「……您說什麼……」
「看哪,法夜,看哪。遠遠飄去的靈魂,究竟是誰?是誰向日生許下了『莫如
此生』的願望?是誰擁有不需贖罪就足以超升的純粹靈魂?要不要看看哪,法
夜。」
散發著柔柔光暈的靈體還在空中徘徊著,似乎還沒看夠此生此世熟悉的一切。
斷了念的同時,這些就會被遺忘嗎?有些放不下,然而,對於這一切的記憶卻
像是被清水滌洗似的,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淡到……就連現在為何徘徊此處
的原因都忘了,淡到忘了自己長的是什麼樣子。
失去了形狀的靈體被不知名的力量牽引著,於是緩緩離開了原先留戀的地方。
然而,受到了另外一股力量的影響,靈魂停下了腳步。
前方的人呆呆看著自己,而靈魂只是用著純真的眼神看著他。
只能靠感覺是純真了,因為此時的他只剩下一團無形體的能量。
「他不記得你了,你記得他嗎?」用著連法夜都感到戰慄的溫柔語氣,軒月說
著。
「……是的,我主……洛雲……我主,它就是洛雲,我能認得出。」法夜用著
顫抖的聲音說著。
「那好,看來你是真的沒忘。那麼,你再看看,他是誰啊?」軒月伸出了手,
於是淡藍色的光芒圍繞著靈體。靈魂用著有如受驚嚇的兔子般的眼神看著軒月
,而軒月只是殘忍地笑著。
靈魂看向了法夜,用著疑惑的神情。
隨著靈魂輪廓的顯現,法夜哀嚎著就要撲向了它。
軒月輕笑著拉住了法夜,力量之強法夜甚至無法掙脫。
「求求您,我主。」法夜乞求著。
「跪在我足前,吻我的腳,發誓你的忠誠。那麼,我就將它賜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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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聲音 透著風 傳了過來
是你嗎?
I think, I doubt, I ask, I cry
夢裡追著你
你的身影 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