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胎(三)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恰啦砰,恰啦砰,恰啦砰、恰啦砰、
恰啦砰……」
舞台上,綁著白色頭巾的少女揮舞著鼓棒擊在節奏鼓上。原本也該是及肩的長
髮束成條馬尾,額上的汗水灑在鼓面,再因為敲擊而飛濺了出來。
另外一個年紀較長的青年胸前叉著雙手,坐在觀眾席上看著這名少女練習。
直到一曲完畢,這名青年才站了起來。
「誰?」少女警覺地抬起了頭,眼神銳利。
「是我。」青年笑了笑。「這麼認真啊,連假日都來練習。」
少女看了這個青年一會兒,然後才微微笑了起來。「是啊,老師,明天就是入
團考試了,我得加緊練習才行。」
「不仔細聽,誰也不曉得妳幾個月前連鼓棒要怎麼拿都不知道。」青年笑了笑
,走上了舞台。
「多謝老師的鼓勵。」站了起來,少女恭敬地鞠著躬。
「……事實上,當妳剛開學就說想入團時,我對妳是沒有什麼把握……」青年
說著,漸漸走了近。「可是,剛剛看到妳,真的為之驚豔。妳以前真是沒學過
打鼓嗎?妳的眼神,看起來如此的狂熱而專注,簡直比我當年更要像個職業鼓
手了,妳……剛剛在想什麼?」青年低聲問著,帶著微微沙啞的聲音。
「什麼都沒想,老師。」那個少女文靜地站著,安寧的表情與現在這身的裝扮
有點不太相稱。
「真奇怪……妳現在看起來又像個不出房門的名門閨秀了。」青年低聲說著。
「妳究竟有多少種面貌呢?每種樣子都是如此的迷人嗎?妳……叫什麼名字?
」
「何雪樺,老師。」少女輕輕彎了下腰。
「我能請妳吃頓飯嗎?討論討論明天入團考試的事情?」青年微微傾下了身子
,看著少女的眼睛。
少女看著他,帶著誠摯然而卻是有些抱歉的表情。
「假如只是一頓飯,我很樂意,老師。然而,您……是不是忘了什麼?」
「我忘了什麼嗎?」青年詫異地問著。
「是的,您忘了一件事情……算了,下回再說吧,老師,我朋友來找我了,等
一下她也許要邀我去吃飯呢。」少女指著禮堂的入口,輕輕說著。
另一個少女探頭過來看了看後,背著小包包走了進來。
「……是嗎,真的太可惜了。」青年輕輕說著。
「是啊,真是抱歉。」少女又是微微一個鞠躬。
「沒關係,別在意。那麼,下次我能再看妳打鼓嗎?」青年低聲問著。
「是的,歡迎老師。」少女說著。
「那麼,下次見?」
「下次見。」少女輕輕說著。
「雪樺?妳又在自言自語了。」背著小包包的少女走了過來,責怪地說著。
「是啊,老毛病。」少女取下額上綁著的毛巾,攤了開來略略擦了下臉。
「而且妳又遲到了。」背著小包包的少女叉著腰。
「抱歉,一練下去就忘了時間。」少女輕輕嘆著,拿過了一旁的背包。「先去
餐廳吧,我去餐聽那邊換。」
「好。」背著小包包的少女靠了過來,攬著少女的手臂。
到了晚上,提著從超視買的生鮮蔬果跟冷凍牛肉,何雪樺回到了家裡。
這是棟透天的別墅,一走進大門就是寬敞而挑高的大廳,從樓下往上看,還可
以看見樓上四個房間的大門。
把夜燈改成大燈,何雪樺提著食材走進了位於一樓的廚房。把食物放在冰箱裡
、拿了顆蘋果出來,才剛抬起頭,何雪樺就看見冰箱附近的小紗窗外,貼著一
張慘白的臉。
「如果不是來找我的,就走開。」少女有些不耐煩地說著。「這棟房子現在只
有我一個人住,你要找的人不在這裡。」
聽了少女的話後,那張臉的眼睛往房子裡頭瞧了瞧,似乎真是沒看到什麼,所
以他闔上了眼。
不再管他,何雪樺逕自回到大廳、走向同樣也是位於一樓的起居室。
坐在一張柔軟而寬敞的沙發上,何雪樺打開了電視轉到電影頻道,然後就開始
啃著蘋果。
懶散的氣氛,一直持續到第一個訪客來到後才消散。
何雪樺在聽到門鈴聲後,關上電視,回到了大廳開門。
來訪的是一個中年女性,提著一只華貴而不失典雅的皮包。在她身後,停著輛
加長型的黑色轎車,一個司機坐在前座,靜靜看著前方。
「請問是何家府上嗎?」
「是的,請問您有什麼事?」何雪樺說著。
「何院長讓我來找何醫師談談,請問他在嗎?」
「……他現在不方便過來,您有什麼事情我能轉達給他知道?」
「這……這件事沒辦法一下子說完,我能進去嗎?」中年女性說著。
「請在門邊說就好,這是大哥的交代。」少女說著。
「……這件事情我想跟何醫師當面談談。」
「抱歉。」
「……不要緊,那我下次再來一趟好了。」中年女性輕輕說著。
「讓您白跑一趟了,真是抱歉。」少女說著。
「不,沒關係……」中年女性嘆著,轉過了身去。
少女正要關門,婦女就又轉過了頭來。
「至少,能告訴我何醫師去哪裡了嗎?」
「抱歉。」
「……請何醫師回來後,打個電話給何院長可以嗎?我真的有很要緊的事情要
跟他商量。」
「好的,我會轉告大哥,讓他有空時給何院長撥個電話。」
「……麻煩妳了。」婦女鞠了躬。
「不用客氣。」少女微微點了頭。
在少女的眼前,回頭遠去的婦女,背上嵌著顆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發著惡毒的光芒,直直瞪著少女。
送走了婦人,少女在關上門後,撥了通電話。
「喂?這裡是何府。」一個年輕的聲音說著。
「雅世嗎?」
「啊,三姊?」
「嗯,你最近過得好嗎?」
「很好。三姊,妳打來有事嗎?」
「我找大哥。」
「好的,我去叫他。」
話才說完不久,少女就察覺到空氣的流動在一瞬間改變了。
眼睛一轉,少女猛然掛斷了電話。快步奔上二樓的房間,少女拉開了書桌的抽
屜。
從窗外刮進了風,溫度在突然之間起碼降低了十度,少女拿起一串念珠後,轉
過身便是一張跟自己極為貼近的白臉。
「退散!」反射性地,少女揮舞著長串念珠,擊向了面前的臉。
「啊!」淒厲的尖叫在夜裡拔高響起,第二個訪客像是布偶般被高高擊飛了出
去,重重撞在牆上。
那是個少女,沒見過的少女。何雪樺把念珠纏在了右手臂上,左手伸向身後的
桌面摸索著錢包。
掙扎地站了起來,長及臀部的黑髮散亂地飄揚著,那個少女面容憔悴,雙手還
捧著她突起的小腹。
從剛剛打上的感覺,何雪樺初步判斷這個少女是個實體。然而,少女掛在牆上
的影子卻是猙獰而巨大的不知名鬼物,這是另外一件可以確定的事情。
「何醫師……何醫師呢……」少女悽悽惶惶地問著。
何雪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面無表情。
「我懷了他的孩子,他說他要娶我的……為什麼……為什麼他不見了,他不再
來看我了……」
何雪樺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看著這個少女。
怎麼可能!大哥耶!
「救救我,帶我去找何醫師,他答應過的,答應過的……他不能不守諾言啊,
不能啊……」
「那麼你就能放心了,大哥說過的事情一向做到。」少女手裡捏成了一個手印
。
「可是,他不見了啊!他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少女尖聲喊著,平空伸
展著雙掌,就要來抓何雪樺。「帶我去!帶我去找他!妳知道他在哪裡對不對
!對不對!」
少女的動作就像是鬼魅般的快疾,何雪樺右手一揮,再度擊中了少女。在少女
的哀嚎聲中,何雪樺連忙奔出了房間,半跑半跳地衝了出屋子。
跑過了半條街,何雪樺攔下了輛計程車。「去機場!快!」
司機聽了,也連忙踩緊了油門,往機場的方向衝了去。
「小姐,妳在趕什麼事」司機一邊開著車,一邊問著。
「……我大哥出了事,我心裡急,趕著上飛機。」何雪樺說著。
沒辦法,要是把真的事情說了,這個司機不是笑得半死,就是嚇得只剩半條命
。
「好!交給我!半小時內就送妳到!」司機豪邁地說著。
然而,儘管司機風馳電掣般地在街巷裡穿梭,何雪樺的心卻是跳得越來越急。
她來了,而且很近!然而,在哪裡?
「奇怪,後頭好像有個黑影子。」司機疑惑地說著。然而,高速行車下,光是
前方的障礙物、路標就夠他提心吊膽了,也沒有什麼心力再仔細看了。
然而,何雪樺卻是能看的。
計程車後方的路上,那個少女手腳併用地、用著像是四足動物的姿勢飛奔而來
。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到了最後少女甚至往上一躍!
砰。
「什麼!?什麼東西到了車頂上?」司機一邊開著車,一邊擔心地喊著。
「……沒事,剛剛有一小段樹枝掉在了車上。」何雪樺冷靜地說著。
事到如今,是真的擺脫不掉了。這路上是沒機會了,只剩飛機。
在何雪樺走進機場時,靠著玻璃牆的反射,見到了此時仍然還蹲踞在計程車上
的少女。
然而,一直到過了關、上了飛機,何雪樺沒有再遇上她。
大哥該要擔心了。
何雪樺在飛機上一直想著。這麼突然掛斷電話,大哥一定急得要跳了起來。
但是,這個少女真是懷了大哥的孩子?怎麼可能,她還只有跟自己一般的大!
再說,她根本不對勁……
下了飛機後,就是大哥、二哥、三弟如今身處的都市。
何雪樺立即打開了手機。正要撥號,手機就響了起來。
「謝天謝地,妳真是嚇壞我了,妳現在人在哪裡?」大哥的聲音充滿了著急。
「大哥,我現在已經在機場,我跟您說,有個女孩很詭異,我……啊,等等,
要過關了……我回去再跟您說……」
「雪樺?雪樺?」大哥的聲音在手機的那一頭響著。
何雪樺過了查驗的關口。
「喂?我在……」何雪樺走向出口的方向,一面講著電話。
「雪樺,走第三出口,我來接妳了。」
「咦?」何雪樺站定了腳步。「大哥?您怎麼來了?」
「我擔心妳出事,本來要去找妳,不過既然妳已經到了,我就在第三出口等著
了。」
「啊……真是對不起,讓您操心了……」何雪樺微微斂了眼睛。
「說哪兒的話。對了,妳剛剛說到一個女孩子,是怎麼回事?」
「大哥,我跟您說…….」
正要把遇上的怪事都說了出來,何雪樺卻是又感到了一陣的冷風。
在機場裡,本就會有這些不同空間的靈魂飄蕩,更何況是前些時候才出過事的
機場?
然而,這波動實在是太熟悉。
「何醫師……」隨著一陣寒氣,在何雪樺的耳邊,有股冰冷的氣息噴上了她的
臉頰。
心跳急速,週遭的空氣彷彿都要靜止了。
現在,重要的也許不是逃離,而是……大哥就在這兒!真要讓這少女遇上了大
哥,難保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何醫師,您聽得到我的話嗎……」那顆蒼白的臉又湊上何雪樺手上的手機。
何雪樺按掉了手機的通話鈕。
感覺著那冰冷的恨意急劇升高,何雪樺收起了手機,在自己口袋裡換過了那條
長串念珠,另一方面,何雪樺的右手又結成了一個手印。
等到手機再度響起鈴聲時,何雪樺甩出了念珠,重重擊在少女的臉上。
一聲驚動了整個機場的怪異尖喊在剎那間吸引了幾百個人的目光。
然而,他們卻只有見到一個在原處捂著臉頰、在地上打滾的女孩,以及一個往
出口方向奔跑的少女。
眾人之所以沒有以為是暴力攻擊事件的原因,是那個受到攻擊的女孩,正嘶吼
著非人類的話語,彈跳起來追著那個少女。
猙獰的面貌,披散著的頭髮,彷彿就像是電影裡的女鬼。
是了,原來是在拍電影。
眾人只有片刻的好奇,接著就是去趕自己的飛機了。
以一秒將近八公尺的高速,何雪樺在機場裡飛奔著。
後方是個隨時都會追上的鬼怪,前方是走避不及的障礙物。
穿梭在人群之間,跳躍過地面上的行李堆,何雪樺雖說想要引開這個少女,卻
早就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
直到,重重撞在了一個人身上,察覺到溫暖的氣息以及熟悉的波動,何雪樺登
時軟了腳。
「喔……雪樺,什麼事情跑得這麼急啊。」男子忍著痛,連忙扶住了何雪樺的
肩膀。
「大哥……」何雪樺抓著男子的手臂,低聲喚著。
「是啊。怎麼連手機都不接,怎麼回事?」軒月問著。
「……啊!對了!那人追來了!」何雪樺大喊著,接著回過了頭。
遠遠的,那瘋狂少女也正粗魯地推開擋路的眾人,往這裡飛快地追了過來。
「何醫師!何醫師!何醫師!」
這狂熱而淒厲的喊聲,分不清是愛還是恨,只令人毛骨聳然。
「大哥!快走!她是衝著你來的!」擋在了軒月面前,何雪樺左手持著念珠,
右手又結著手印。然而,那黑檀木雕成的念珠,卻是已經有了數以千計的小小
裂痕。
「是她?」軒月一聲驚呼。
「何醫師……」少女喊著,衝向了兩人。
何雪樺也拿高了那串長念珠。
然而,餘音未盡,在何雪樺的眼裡,一道黑影被硬生生彈出了少女體外。在離
兩人還有十公尺遠的地方,少女直挺挺地撲了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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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聲音 透著風 傳了過來
是你嗎?
I think, I doubt, I ask, I cry
夢裡追著你
你的身影 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