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胎(八)
軒月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書房,回到了主臥室。然而,一推開紙門,卻是愣了住
。
玉煙的身旁坐著個少年,當日在夢中與他恩愛繾綣了無數次的少年!
軒月腳一軟,跪倒在地,愣愣看著他。此時此刻,他才看清了他的面目。
他跟……跟玉煙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樣,只除了他的神情、他的打扮,
都是如此的陌生。
要不是看見此時正在呻吟著的玉煙,自己只怕還不能相信這世間果真有如此相
像之人。
「快要來不及了。」少年抓著玉煙的手,對著自己著急地說著。「你還在等什
麼,快要來不及了啊,月夜。」
誰?誰是月夜?我根本不認識他啊……
然而,手卻是自己伸了出去,緊緊抓上了少年的手。
那是種柔軟的、溫潤的感覺,一種既綿又軟的愛意傳到了心裡。
少年把玉煙的手疊在了自己手上,看著相似的兩人,軒月的眼前緩緩模糊了起
來。
耳邊,似乎又聽見山泉聲了……
「軒月?軒月!」想來是不放心,叔叔還是跟了出來。
然而,見到了打開的紙門以及倒臥在裡頭的軒月時,臉上的血色都退了。
走了進主臥房,搖了搖軒月,軒月沒有醒。看著兩人緊握著的雙手,叔叔站了
起來,用著幾乎要算是神經質的聲音在半夜裡喊著。
「把綠童帶來!準備封印!快!快!」
一進入了玉煙的夢裡,軒月睜開了眼睛,直直朝著感應到的方向飛去。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可是,夢魔根本無法對羽山家的人有任何的傷害啊。
那麼,為了什麼,何玉煙的靈魂卻是漸漸地就要凋零了。弱到……簡直就連孩
子都要保不住了!
讓我抓到這個可恨的小妖魔,我就要親手讓他灰飛湮滅!
軒月恨恨地想著,一面睜大了眼睛看著身下的街道。
遠遠的,何玉煙搖搖晃晃地從人行道的另一頭走了來。
簡直要是個骷髏了!
混帳東西!你要死別拖著吾兒一起死!
察覺到那股驚惶不定的波動,軒月氣急敗壞地落了地,大跨步地走向了玉煙。
然而,玉煙卻彷彿沒有看見他,只是失魂落魄地走著。
「何玉煙?何玉煙?」軒月叫著。
然後,玉煙就像是終於耗盡了電力的娃娃一樣,軟軟地跌在了地上。行人就像
是背景一般,還是默默走著,就連一點表情的改變都沒有。
驚呼一聲,軒月連忙走了近,把他抱了起來。
「何玉煙?何玉煙?」
然而,他卻只有呢喃了幾句,接著就是渾身激烈地顫抖著。
左手沾上了溫潤的液體,軒月心裡一跳,低下頭看去。從玉煙的下體,一股鮮
血緩緩湧了出來。
「該死的,該死的……」軒月著急地唸著,連忙把手按在玉煙的小腹上。
淡藍色的光芒籠罩著玉煙的身子,接著,就是整條的街道,整座的城市。
行人面無表情地消失了,汽車也是,建築也是。
玉煙身下的血跡也漸漸淡了去……簡直,就像是重新又讓他吸入了體內似的…
…
靜寂的波動又跳了起來,察覺到了的軒月,興奮地低頭不住吻著玉煙的小腹。
玉煙吃力地眨著睫毛,難受地呻吟著。
「好了,沒事了,何玉煙。我要帶你回去了,回去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
體,不要再……」
「放開我!騙子!放開我!」見到了是軒月,玉煙突然劇烈地掙扎了起來。扯
著、咬著,簡直就像是有著深仇大恨似的。
「喂……喂!這是你大哥的身體啊!他不是你的愛人嗎!喂!」不敢隨便放開
他,只怕他會摔著了,然而一直讓他攻擊著,也是會痛的啊!
「不要再咬了!我也是會痛的!不要再咬了!」
「放開我!放開我!讓我死!讓我死了算了!」玉煙哭叫著,狂亂地踢著修長
的雙腿。
然而,一陣鈍痛襲來,玉煙呻吟著蜷曲了身子。
「就叫你別激動了。」軒月喃喃抱怨著,再度把手覆在了玉煙的小腹上。
淡藍色的靈力,像是棉絮般柔柔地包圍著玉煙的身體,玉煙停止了痛楚的呻吟
,淺淺地喘了起來。
「大哥……」玉煙嗚咽地哭著,牢牢抓著軒月的衣服。
「真是的……」看著玉煙摩擦著自己的小臉,軒月閉上了眼睛。「情況特殊,
我就忍忍吧。」
「大哥……」玉煙低低哭著。
「……啊?玉煙?」一睜開眼,見到日思夜想的人兒就在自己懷裡,軒月狂喜
地喊著。
「……大哥?」玉煙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抬起了頭。
「是啊!我是大哥,還記得我嗎,玉煙?」軒月連忙問著。「你在夢裡發生了
什麼事?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夢?」玉煙驚呼著。
「是啊,我送千島去醫院後,你就一睡不醒了,他們說是夢魔。」軒月心疼地
用臉頰貼在玉煙的額頭上。
「想死我了,玉煙,你真的想死我了。」
「……所以,你跟千島沒有結婚了?」玉煙哽咽地說著。「所以,你不是跟她
有了孩子了?」
「你在胡說什麼,玉煙。我不是說過了,她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軒月低低
說著。
「所以……所以,你不是不愛我了……」玉煙泣不成聲。
「傻瓜,你被嚇壞了,傻瓜……這只是夢啊,是夢。」軒月又說著。「現在,
我們出去吧,好不好。」
「……不行,我沒有力量。」即使咬緊了牙,依舊使不出靈力,在軒月的懷裡
,玉煙劇烈地喘著氣。
「……可能你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再說。」擦著玉煙額上的汗珠,軒月低聲說
著。
「嗯……」玉煙輕輕點了頭,安心地閉起了眼睛。
我主……
軒月睜開了眼睛,玉煙也是。
看見了玉煙驚愕的表情,軒月轉過了頭。
一個不到二十公分高的小黑人,正跪在軒月的腳邊,用著著急的神情喚著。
無視於兩人呆愣的眼神,小黑人用著誠惶誠恐的神情看著軒月。
我主……這孩子不能留啊,您忘了當年的事情嗎,我主……
「孩子?」兩人用著驚愕的眼神互望著,同時問著。
「你在夢裡和人生了孩子嗎?」軒月連忙問著。
「亂講!是你生的!」玉煙急紅了臉。
「我!?」
我主……您怎麼了……為什麼是如此的神情……您剛剛不是顯現了大無畏之力
……咦?我主?
小黑人似乎也是嚇壞了,他一急之下跳了起來。
我主……我主!您不記得小的了?不記得了?還是……小的知道了!是這個人
對不對?他封印了你對不對?用著羽山家的骨血,世世代代地封印著……我主
,您還困著嗎,我主……
小黑人一邊著急地亂跳著,喊著不曉得意義的話,趁著兩人又再面面相覷的時
候,小黑人一個撲身向前,像是要來掐軒月的頸子。
軒月一急,偏開了頭,玉煙一個揮手,擊上了小黑人。
剎那間炸開來的白色光團,讓軒月緊緊閉上了眼。
等到再度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回到了羽山本家,而玉煙正緊緊抱著他。
「我們是來道謝的。」
一個中年婦人帶著千島過來羽山本家拜訪。
因為玉煙的病弱,所以軒月勉勉強強也同意了讓玉煙待在本家調養的提議了。
「她就是那天來找我的貴婦人。」躲在軒月身後,雪樺低聲說著。
「她就是……夢裡千島的母親。」拉了拉軒月的衣服,玉煙也低聲說著。
「她是舅舅醫院的董事之一。」軒月笑著,跟兩個弟弟解釋著。「人很好。」
咳咳……不過,玉煙跟雪樺好像都不太相信就是……
千島小姐恢復了正常的樣子,也不再用那種癡狂的眼神看著軒月了。
小腹的隆起聽她們說,是在夢魔被消滅之後,就回復了原狀。
「早知道只是個小妖怪作祟,就不會讓香山病得這麼久了。」婦人感慨萬千。
「要怪都怪千島家的血統,淨讓些妖魔鬼怪更是隨心所欲,可不曉得是幸還是
不幸。」
千島家世世代代奉獻肉身給暗夜的妖魔已然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了。所以,眾人
也實在不曉得該不該應和婦人的話,只得面面相覷著。
另一方面,號稱著不記得軒月的千島香山,也正對著軒月眨眼睛。軒月暗暗吞
了口水,正不曉得該怎麼辦的時候,玉煙卻是伸手過來抓著他的手掌,用著挑
釁的眼神看著千島香山。
千島香山吊起了眼,別過了頭去看著院子的佈景。
「不過……唉,早知道羽山家沒落成這樣,我也該伸出點援手了。」婦人拿出
了條手帕,輕輕掩住了自己的鼻子。
「房舍舊就算了,灰塵也厚淂可以插花了,真要是需要錢,差人來說一聲就是
,本在五百年前還算是同一家的份上,我是不會見死不救的。」婦人站了起來
,朝女兒招了招手。
「回去了,香山,媽媽要好好給妳補一補身子,看看羽山家都給妳吃了些什麼
。」
我們可沒虧待過她啊!三個弟妹氣壞了。
「慢走,千島太太。」軒月只是尷尬地笑著。
「真不曉得這裡有什麼好的。」婦人淡淡說著句,挽著女兒就要走了。「真要
改變心意,可要早點跟我講,不然等到嫁出去了,可就麻煩了。」
「好的,請慢走。」軒月笑著。
「所以,她也是真有跟你提過這婚事了?」玉煙臉色不善。
「是啊。不過,天地良心,我連考慮都沒考慮過。來,再吃一口?」軒月繼續
餵著飯。
「誰知道你心裡在打什麼主意。」玉煙吃下了遞到嘴邊的飯,順便瞪了他一眼
。「真的一點心動都沒有?」
「唔……老實說,真的一點都沒有。」軒月對著他笑著。「因為啊,只要想到
了你的醋罈子,什麼色膽財膽的,都沒了。」
「噗……亂說。」玉煙噗吃一聲笑了出來。
「是啊,我是亂講的。因為,寶貝你都來不及了,我怎麼還會想去傷你的心呢
?」低下了頭,軒月輕輕吻上了玉煙的唇。
少年,佇立在庭院裡,在月光下,軒月看見了。所以,他披上了外衣,輕輕走
了出主臥室。
「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日生。」軒月冷冷說著。
少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後就是悠悠地別過了頭。
「離我的孩子遠一點,知道嗎?這次……這次要是你再胡來,我就饒不了你!
」
「……這就是你想跟我說的話嗎……這麼多年不見的現在……」含著淚光,看
著不知名的遠方,少年淡淡說著。
「……如果可以,我希望懷我孩子的人是你……」
突然轉回了頭,少年笑了。笑得是如此的純真跟燦爛,剎那間,彷彿又像是回
到了山邊,那座泉裡。他那晶瑩而柔軟的身軀,微微顫抖著,喃喃訴說著的愛
語,在唇間交換著。本該不是現在這種對立的境地……
「大哥?大哥?」
猛然回過神,立刻就是打了三個大噴嚏。搓揉著雙手,軒月一時之間想不起自
己跑來院子裡到底是要做什麼。
玉煙拉開了紙門,看著軒月的時候,是滿滿的柔情跟一絲的困惑。
「這麼晚了,你在那裡做什麼?」
「……不曉得,八成是夢遊。」軒月苦笑著,走了進屋裡。
「又犯了嗎?」
「想來也是啊。不過這次沒在湖裡游泳就是萬幸了。」軒月一邊說著,一邊拉
上了紙門。「快關上,吹到風的話該怎麼辦?」
紙門拉上前,永生大神正靜靜站在院子裡,用著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們。
玉煙深深地鞠了躬。
「……怎麼了?」回過頭的軒月呆呆地問著。
「謝謝永生大神啊。」玉煙笑著。
「永生大神?」
「是啊,我看見他了。」玉煙拉著軒月的手,柔柔笑著。「我們該好好謝謝他
老人家,因為,他讓你回到我身邊了。」
魔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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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聲音 透著風 傳了過來
是你嗎?
I think, I doubt, I ask, I cry
夢裡追著你
你的身影 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