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在夢與現實之間
接受醫師忠告的萊因哈特繼續睡著,可是卻睡不安穩,翻了幾次身、接近十二時
的時候就醒了,頭昏腦脹。
渴……萊因哈特無力地伸出手,想按一下對講機的開關,可是手伸了出去就觸及
一個溫暖的人體。
「元帥,您想喝點水嗎?」
萊因哈特緩緩點了點頭。剛剛話語的主人右手小心翼翼地撐著萊因哈特的背,左
手拿著水杯,緩緩把冰涼的水送入萊因哈特因為高熱而乾燥的喉嚨。
發燒沉睡這種情形對萊因哈特來說,已經足足有七年不曾有過了。小時候他常常
發燒,每次都是姐姐安妮羅杰無微不至地看護他。有時候其實是沒什麼熱度,可
是,他為了享受姐姐把手抵在他額上的那種陶瓷似的冰涼觸感而常賴在床上不願
起來……
後來……姊姊被老醜的皇帝所強奪,在離他而去前,送給萊因哈特一個紅頭髮的
朋友……之後,每當他生病的時候,就是這個紅髮的好友代替了姊姊的位置……
「還很難過嗎?」抵在他的額上的手,是略略溫熱的。
「要不要吃點什麼?」擔憂的、湛藍色的溫柔眼睛。
我吃不下……萊因哈特想對他說些什麼,可是卻說不出口。
「想吃點什麼,說說看,我去幫你買,好不好?」冰冰涼涼的毛巾,輕輕擦拭著
自己因高熱而滲著薄汗的臉頰。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萊因哈特想撫摸那頭紅髮,可是自己卻連抬起手的力
氣都沒有……
「怎麼了?怎麼突然掉眼淚了?頭很痛嗎?我幫你揉一揉好不好?」緩緩的、有
著讓人心安語調的聲音,然而萊因哈特卻也漸漸看不清他的臉了。
拜託,讓我再看他一會……讓我再聽聽他的聲音……
「想睡了嗎?那我關燈了,好不好?」
不要……不要!讓我再看看你!再看一眼就好了!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還是怕黑嗎……不用怕,萊因哈特,我現在陪著你呢,天亮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
那麼,天亮之後呢……吉爾菲艾斯……如果天亮了……
萊因哈特睜開迷濛的眼,是啊……現在餵他喝水的,不正是吉爾菲艾斯嗎?
「吉爾菲艾斯……你一定不相信我剛剛做了什麼夢……」
「……等一下再告訴我吧……先睡一會……」吉爾菲艾斯低聲地說著。彷彿安心
了的小動物,萊因哈特又沉沉地在他懷裡睡去。
放下了水杯,吉爾菲艾斯輕輕扶著萊因哈特躺下,用潔白的毛巾把萊因哈特嘴邊
殘餘的水珠拭乾。「真是的,都不曉得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發這麼高的燒……
」吉爾菲艾斯輕輕責備著此時睡得渾然無覺的萊因哈特。
醫師和奇斯里上校一起走進室內,對吉爾菲艾斯點了點頭。醫師針對疲勞和發燒
的關係重述那一段沒有獨創性的意見之後,用噴霧式注射器為萊因哈特注射了退
燒劑及營養劑。站在一旁,睜著黃玉色眼珠看著的奇斯里上校似乎也表現出了對
主君的忠誠。當然,如果醫生有任何輕舉妄動,奇斯里就會立刻加以射殺,而在
這之前,無可置疑的,醫生會先被吉爾菲艾斯扭斷脖子。
萊因哈特又再度做著斷斷續續的夢。首先是姐姐以被納入後宮前的樣子走進他的
夢園裡。她穿著樸素但潔白的衣服為萊因哈特烤洋蔥派……洋蔥派的香味消失之
後,只見在遼闊的星空背景中,紅髮的齊格飛‧吉爾菲艾斯露出了他的笑容。萊
因哈特在滿懷思念之下,不禁脫口說出話來。
「如果你還活著,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只要讓你擔任遠征軍的總指揮,我就可
以在帝都專心內政了……」
夢中的吉爾菲艾斯沒有答話,只是用輕輕責備的眼神看著萊因哈特。湛藍的眼珠
,好像要跟他說些什麼……
萊因哈特從睡眠的國度中醒來了。當他眨動長長的眼睫毛以穩定視線,同時毫無
意義地喃喃自語時,一條冰冷的毛巾正在拭去他臉上的汗水和淚水。
略為清醒的萊因哈特此時才發現,他全身都是汗。
「我要更衣……」萊因哈特用乾燥的喉嚨命令著。
「是的。」
當萊因哈特勉強振作了精神後,才發現已經接近二十四時,除了全身無力外,燒
已經退得差不多,也沒有那麼難過了。
當他把蒼冰色的眼珠轉向此時正在衣櫥裡為他挑選服飾的人時,不由得用此時仍
然嘶啞的聲音驚叫了一聲。
褐髮的少年吃驚地轉頭,門外的親衛隊更是荷槍實彈地衝了進來,十幾把的槍指
著吉爾菲艾斯,吉爾菲艾斯呆呆地舉起了雙手。
「你做什麼!?」奇斯里上校朝吉爾菲艾斯大暍。
「元帥想要更衣,所以我正在拿衣服……」吉爾菲艾斯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看著萊
因哈特,他……發現了?
「元帥,您沒事吧?」
「啊……沒事,你們退下……」回過神的萊因哈特苦笑。
親衛隊員懷著懷疑的眼光,遵從了命令。
吉爾菲艾斯捧著家居服呆站在原地。
萊因哈特笑著、招手叫他過來。這個少年總是讓他想起那已經逝去的紅髮摯友。
褐髮的少年慢慢靠近。
「你嚇到了嗎?艾密爾。」
「元帥記得我的名字?」這個被叫做艾密爾的少年的眼光,還是迴避著萊因哈特。
「是的,我記得,而且印象深刻。」
褐髮少年的臉頰紅了一下。
「多謝元帥。」褐髮少年為他擅闖艦橋的處置道謝。
「沒什麼,反正你也不是有心的。倒是……你的處罰還沒結束吧。」
「是的,但是瑪林道夫小姐命令我來服侍元帥。」
咦?這伯爵千金打什麼主意?……怪不得……從那天起就一直用怪怪的眼神看著
我……
想著想著,萊因哈特打了個噴嚏。
「糟糕,一直跟元帥說話,忘記元帥還穿著濕衣服。請趕快更衣吧,要是感冒的
話就不好了。」
點了點頭,在褐髮少年的協助下,萊因哈特千辛萬苦才換上了乾爽的衣服。
「連您的頭髮也是濕的,請先吹乾了再就寢吧。」
在萊因哈特的准許下,褐髮少年烘乾了那一頭耀眼的金髮,然後再用大梳子小心
地梳著。
上次幫萊因哈特大人梳頭髮是什麼時候呢?吉爾菲艾斯暗暗想著。好久了,起碼
應該有七年了吧,在那之前他也常幫萊因哈特梳頭,可是有一次中途他讚賞萊因
哈特的頭髮跟安妮羅杰一樣美麗時,萊因哈特一把奪去了梳子,對他破口大罵,
而且再也不讓他幫他梳頭了。
獨占欲極強,又超級任性的萊因哈特……吉爾菲艾斯嘴角不禁泛起了一抹微笑。
真是的,又不是要跟他搶安妮羅杰……為了那一次的事件,還跟我打了三天的冷
戰,害我差點沒跟他下跪了!
看到鏡子裡邊梳邊傻笑的艾密爾,萊因哈特吊起了眼。已經梳了幾百次了!還沒
好嗎?……算了,反正也很舒服……
又過了十分鐘,「你在笑什麼?」萊因哈特終於忍不住開口。
「想起以前的事情。」吉爾菲艾斯因為回味著往事的快樂,所以不知不覺地放下
了重重武裝起來的鎧甲。
「什麼事?」
「一個金髮驕縱的弟弟常常欺負我的往事。」
「管教弟弟是哥哥的責任吧!怎麼讓他爬到你頭上了呢?」
「因為太愛他了,所以不忍心束縛他啊……」溫馨的情感充滿了吉爾菲艾斯的心
,表現在外的則是嘴角眼梢滿滿的笑意。
萊因哈特看著鏡中的人,一瞬間,彷彿錯覺似的,他好像是透過了時光之鏡與夢
中之人相遇了。
一股衝動想確定鏡中的人並不是自己幻想的成品,萊因哈特轉過身,蒼藍色的視
線有如雷達般掃描著眼前的棕髮少年。
少年有些驚愕,但是並沒有說些什麼,他輕輕偏過頭去。糟了,一時沒有警覺,
該不會露出馬腳了吧……
萊因哈特伸出了手,少年反射性、敏捷地後退了一步。
看著這個少年,萊因哈特把手收了回來。
「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有點頹喪的語氣。
少年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們來聊聊好嗎?有關於你的弟弟、你為什麼從軍、以及你以後的願望……」
萊因哈特儘量和緩地說著。現在的他是多麼渴望了解這個少年……這個有點神秘
、卻又有點熟識的少年……彷彿他可以因此得到心靈上的救贖……儘管他與這個
少年只見了幾次面,儘管眼前的他只有十四歲。
「元帥閣下,我沒有什麼值得說給您聽的。」
「那麼……聊聊你弟弟吧……你們的感情似乎很好……現在他在哪裡?他跟你一
起到伯倫希爾了嗎?」
少年隱隱覺得不妥,在萊因哈特的逼視之下,他只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木偶。這
種狀況不能持續下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元帥閣下,您身體不適,這些以後再說吧。」
「我不認為說一些話會對我的健康造成什麼危害……你還沒回答我,你弟弟呢?
」對於這個少年的一再閃避,萊因哈特有點怒氣。
「都過去了,請別再問了。」吉爾菲艾斯靜靜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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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聲音 透著風 傳了過來
是你嗎?
I think, I doubt, I ask, I cry
夢裡追著你
你的身影 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