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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喊 第三章 下 不用再到學校,哲賓反而有些無所適從。透天的三層建築,只有他一個人居住。 平常的時候,白天上課,晚上的時候不是唸書就是整理家務,時間排得滿滿的, 就不會想東想西…… 哲賓走到二樓,把月曆上九月十三日的日期,用紅筆圈了起來。 最多三個月,哲賓的嘴角高高揚起。到那個時候,哥哥就回來了……而他,要把 離這兒最近的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當作禮物。 他回過頭,看著貼在書桌上的、哲軒清秀的字跡。 我以你為傲。 哲賓的眼睛亮了起來,掩不住的笑意,讓他的臉上登時發出了燦爛的、陽光般的 笑容。 我以你為傲,哲賓。 他喜歡唸書。 不為了什麼,只是書裡的世界,是無限地遼闊。即使是入學考試專用,那種別人 所謂「無趣」的參考書,也往往讓他沉迷其中,無可自拔。 原子的世界、力的世界、生命的原理、文學的華麗,在在讓他心炫神迷。問題以 及答案,他喜歡思考,更喜歡想像。 所以,中午一打開書,再抬起頭,已經是晚上了。 他點亮了燈,準備自己的晚飯。無可避免的,他往往守著這偌大的屋子,一個人 生活。 朋友們羨慕他的自由,他卻祈求著唯一親人的歸來。相依為命的、血濃於水的, 這世上的另一個自己。他的兄弟,他的雙胞胎哥哥,方哲軒。 嗯,他以後一定要生一大堆小孩子。這種兄弟間互相扶助、互相依靠的感覺,非 常地讓人心安。即使父母離開了世間,小孩子也能過得快樂…… 叮咚。 哲賓抬起了頭。誰啊? 叮咚叮咚。 …… 哲賓解下了圍裙,前去開門,果不其然,是一堆朋友,拿著香檳、蛋糕,一副要 來狂歡的樣子。 「哲賓,只有你能收留我們了。」帶頭的是他的死黨。 「真是的,怎麼找上我了。」哲賓毫不掩飾地皺著眉。 「本來要去我家的,誰知道我爸這麼固執,說什麼唸書唸書的,不准我們開派對 。」死黨裝出一副哀憐的樣子。「天啊,畢業耶!當然要慶祝慶祝……」 「你們該不會忘了還有入學考試這個東西了吧。」哲賓叉著雙手,打斷了他的死 黨的哀嚎。 「哎喲,差一天而已啦!一天唸得了幾本書……」 「兩百頁新書,四百頁舊書。」 「開玩笑的吧?」死黨不死心。 「我算過,而且剛唸過。」 「不會吧?」死黨誇張地喊著。放假的第一天耶!他可憐的書呆子哲賓。「而且 ,你不是可以保送?」 「太遠了,我不想去。」哲賓隨便說了一聲,就要關門了。 「哲賓小親親……」死黨喊著,哲賓身上起了陣陣寒意。 沒辦法,只好讓他們進來了。不過,約法三章,活動範圍只有一樓。 樓下在狂歡,哲賓自個兒在二樓唸書。不管他們死求活求,哲賓沒有任何心軟的 跡象。因為,他是在幫兩個人唸書。自己,以及為了兩人而不得不放棄正常教育 的方哲軒。 好想他。 哲賓抬起了頭,看著窗外。於是,窗子上出現了自己思念已久的人影。哲賓伸出 了手,撫著窗上的影像。現在這個時候,他真的很像平時陷入靜默的哲軒。 靜了一會兒,哲賓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去繼續唸書。 深夜,熟睡中的哲賓皺了一下眉,睜開了眼睛。 坐起了身子,哲賓捂著自己胸口,無法了解那激烈的心跳,是代表著什麼意義。 什麼事情要發生了?小偷? 哲賓下了床,拿起球棒,一步步下了樓。 一樓,一群人正在地板上睡得東倒西歪。哲賓皺了下眉。 然而,想到了什麼,哲賓一口氣衝上三樓,果然,一些女孩子正窩在哲軒的床上 熟睡著。 「誰叫你們上三樓來的!」哲賓怒極而吼的聲音,驚醒了整個屋子的人。 「怎麼了?怎麼了?」一樓的男生七手八腳開了燈,然後循著女孩子們被嚇哭的 聲音一路跑上了三樓。 三樓連燈都沒開,透過窗子照進來的、天亮前最後一絲的月光,照在哲賓因狂怒 而蒼白的臉上,叫一干人都稟住了氣息。 三個女孩子抱成一團,往床邊的角落縮去,其中一個正在痛哭,另外兩個則嚇得 發抖。一見到男孩子上來了,才露出了得救的表情。 哲賓的死黨看了一眼哲賓,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 「天啊,哲賓。四點半!你發什麼神經?」 死黨如何不知道哲賓動怒的原因,只是顧左右而言他。該死的,就叫她們在一樓 地板上睡一下了,八成是自己偷偷跑上三樓去的。 「就是說囉。是她們不對,自己跑上樓睡覺,可是,叫女孩子睡地板是殘忍了一 點……再說,你別這麼兇,嚇到她們了。」另一個男孩子連忙也幫著腔。 哲賓的臉色卻越來越鐵青。他看著被女孩子弄皺的床單,擺滿了保養品的書桌, 以及飄散在房間裡,取代了原本哲軒身上沐浴乳香味的,某種不知名的香水。 他的手,緊握著球棒,微微發抖。幾個男孩子看見了,心裡暗呼不妙,連忙朝女 孩子們打著手勢。 「對……對不起,哲賓,我們不知道你會這麼生氣……」一個女孩子結結巴巴道 著歉。 哲賓看著地板,死死看著地板,咬著牙,不讓自己情緒再度失控。 「對不起。」男孩子們也低著頭道歉。 哲賓還是沒有說話。 哲賓的死黨拉了哲賓一把,哲賓才抬起了頭,眼眶都紅了。 「你怎麼了,哲賓?別這樣啊。」死黨簡直嚇壞了。 「喂,妳們,還不趕快帶著東西下去。」死黨喊著,女孩子連忙跳下了床,匆匆 忙忙整理東西。 其中一個女孩子,緊張到絆了一跤,連忙去抓書桌來穩住自己的身子。不料,一 個相框也晃了晃,在眾人的驚呼之下,哲賓的臉色變得驚慌失措,他飛身去接, 卻撲了個空。由水晶玻璃做成的相框,在哲賓幾乎算是心痛的眼神裡,發出了清 脆的聲音,摔成了幾百個碎片。 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肇禍的女孩子嚇得腳軟,坐在地上。另外兩個女孩子 連忙逃到了男孩子那邊。 坐起身來的哲賓,靜靜看著滿地的水晶玻璃碎片,然後,捂著自己雙眼,靠在膝 蓋上。 「哲賓,你在哭嗎?」死黨輕輕問著。 「走。」哲賓啞聲說著。 自知理虧,眾人也不敢說些什麼。對看了一眼,躡手躡腳地離去了。 當眾人走下一樓的時候,壁鐘正鐺鐺鐺鐺地敲著五點。 哲賓的死黨離去前,看了樓上一眼。 「小力?」一個朋友叫著。 哲賓的死黨飛快地跑了上樓。 「小力!」 哲賓的死黨以及跟著上樓的朋友,再度倒抽了一口氣。 哲賓抓著自己左臂,滿臉痛楚地倒在地上。 「快點,叫救護車!」哲賓的死黨喊著。 倒在地上的哲賓,望著散落一地的碎片以及靜靜躺在地上的兩人合照。 他掙扎著,想伸手去取,卻全身都沒了力氣。左臂彷彿針刺一般的疼痛,讓他冒 著冷汗。 照片裡,哲軒摟著自己親密地笑著。 「快點,就是他!」 救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把哲賓抬到擔架上。 「不要……」哲賓喃喃說著,眼神沒有離開照片。 照片裡的哲軒,彷彿正對著他笑。好溫柔,好溫柔…… 嘶…… 忙著救人的救護人員,沒有注意腳下。鞋子踩著水晶玻璃的碎片,劃過了照片, 一分兩半。 不要! 然後是眼睛、然後是臉、然後就連笑容也奪去了。 「不要!!」哲賓大喊了出聲,死黨一瞧,連忙拉開了正不斷毀壞著相片的救護 人員,拾起了照片。 照片裡,哲賓坐在公園的椅子上,一個人站在椅子後面,彎下腰、親密地摟著他 的脖子,對著鏡頭似乎是在笑著。 要說似乎,是因為他的臉早已被劃得模模糊糊,看不清了。 拾起了相片的死黨,看著哲賓,哲賓也看著他,帶著一臉絕望的表情。 「只是一張照片而已。」死黨輕輕說著。 「這只是一張照片而已!哲賓!」 小的時候,很喜歡照鏡子,對著鏡子說著呀呀童語。 「小哲賓,為什麼要對鏡子說話呢?」母親總是無奈笑著,把他抱離鏡子。 其實,當時別人都還聽不懂自己的話。他嘗試著要告訴媽媽,鏡子那兒有個人在 ,自己正在陪他玩,媽媽卻把他抱給爸爸,然後跟爸爸一起取笑他。 真是的,他們都沒看到嗎?鏡子裡的人,正用一臉羨幕的表情看著他們。 夾在兩人擁抱裡的哲賓,則看著鏡子裡的他。 他向鏡子裡的人伸出手,鏡子裡的人也伸了出手。 當時的哲賓沒有注意,爸爸媽媽藏在笑聲後面,兩兩相望的悲傷表情。 然後,隨著歲月的流逝,他長大了,會說話了。然而,卻不敢再說什麼鏡子裡的 人了。 因為,他無法忘記,爸爸媽媽那種驚愕的表情。 他們以為自己精神不正常吧。哲賓喃喃告訴自己。 為了讓他們安心,哲賓把它當作心裡最深處的秘密。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輕輕 對著鏡子裡的人說話。 鏡子裡的人,漸漸變得清秀、美麗。 「你長得跟我一模一樣呢。」有一次,哲賓對著鏡子說著。 而那一幕,被爸爸媽媽看見了。 那一夜,爸爸媽媽吵得很兇。爸爸摔碎了屋裡所有的鏡子,然後抱著哭成淚人兒 的媽媽哭。 自己只是走了過去,盯著地上幾千個幾百個倒影。 不見了,他不見了。 「爸爸,媽媽,他去哪了?你們把他帶去哪兒了?」 他到現在都沒有忘記,當時父母驚懼以及內咎的表情。 「我們再生一個弟弟給哲賓好不好?」爸爸摸著他的頭,帶著微微的顫抖。 「不要。」當時的自己是這麼回答著。 後來,上了國中,他有越來越多的秘密。 其中包括一些夢。 比如說,他有時候會夢見,在森林裡,一個大男孩忍著眼淚練著武術。 他是自己這十幾年來見過,最最美麗的一個人。 他的手上、腳上佈滿了淤痕,他也知道他已經很累很累了。 「休息一下吧。」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跑去抓著他的手。 然後,轉過頭來的他,帶著一絲驚愕的表情。 「你是?」 接著,十四歲那一年,爸爸媽媽旅行的時候發生了空難。兩個人都沒有回來。 爸爸媽媽留下來的遺產和保險金,讓所有的親戚朋友搶著要領養他。他只有十四 歲,不能獨自生活。這是法律說的。 於是,他守著空空蕩蕩的大房子,因為一堆人都在打官司,除了偶爾送點禮物來 ,沒有多餘的時間來管他。 有一次,他三天都沒吃東西,實在餓得受不了。所以,就自己下了樓,去買飯吃 。 他無法理解那些人的表情。之前,他只是不想離開那房子而已,不是他們嘴裡的 自閉,也不是什麼憂鬱症。他……他只是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理會那些人。 只要有了錢,他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他不想跟那些看來噁心的人生活。 他指著招牌上的蛋炒飯,再掏出錢來,於是小販彷彿終於睡醒了一樣,連忙捲起 了鐵門,開火、拿油、煮飯。 小販拿出了一套桌椅給他坐,他搖了搖頭。 我想帶回去吃。 可是,他還不想說話。怎麼辦呢? 他盯著小販,小販盯著他,相對無言。哲賓皺了下眉。 然後,小販的眼睛睜大了起來,看著自己背後。他才剛轉過頭,就被緊緊摟了住 。 「你多久沒洗澡了,全身都是汗味。」那個人的聲音,好輕柔、好輕柔,連自己 都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 他,好像也很久沒睡覺了。 那一覺,睡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只記得,剛睡醒的時候,那個人推自己去浴室洗澡,然後自己出來時,擺在面前 的是一盤有點焦的蛋炒飯。 他盯著蛋炒飯,再看了看那張跟自己彷彿是一模一樣的臉。 「……我,我再重做……」那個人微微臉紅了,抓起了盤子就要離開,然後,自 己抱住了他。 溫暖的人體,跟自己一樣的體溫。 那個人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你打破了鏡子。」自己喃喃說著。 「是啊。」那個人在自己的額上印了一個輕吻。 「哲賓,我有事要跟你說。」 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醫院的床上。圍著床的,是很多很多的朋友。其中,他的死 黨緊緊抓著他的手,大力到自己的手痛得發麻。 但是,他沒有喊出來,因為他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你聽我說,東方皇后號沉了,船上的人有三分之一被炸死、三分之一溺死,生 還的名單裡,沒有你哥哥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喉嚨好乾、好緊,他好想喝水,好想喝水…… 「哲賓……你聽我說。你哥哥登上了那艘船,可是,救回來的人裡沒有他,你懂 了嗎?」 「……」 「他們沒有放棄打撈,因為還有一百三十幾個人沒有消息。可是,兩天了,希望 太渺茫了,你知道嗎?」 「……關我什麼事,我要回家了。」哲賓一把掙脫,扯落了左手上的點滴,只見 鮮血緩緩地湧出。於是,女孩子尖叫,男孩子們死命壓著還在掙扎著的哲賓。 「叫醫生!快叫醫生來!」 -- 遠方的聲音 透著風 傳了過來 是你嗎? I think, I doubt, I ask, I cry 夢裡追著你 你的身影 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