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凌晨三點,真一準時出現在所謂的祭壇裡了。
那是間廢棄的教堂。巨大而寬敞的室內,已經沒有之前宗教所該有的東西了。正中央是個一人高的平台,旁邊有著階梯。
就只是這樣而已。
陰暗而潮濕,沒有半個人影。正當真一有些不耐煩地踱著步時,洛雲出現了。
依舊是帶著黑色的面具,穿著黑色的斗篷。冷漠的雙眼看著真一時,真一極為明顯地便感到了一股殺氣。
「我來了。」真一說著。
「我說過,今天只要你贏了,我就會告訴你真一在哪裡。」洛雲說著,緩緩走了近。
「那你就先說了吧,你以為贏得了我嗎?」真一說著。
「我知道我是贏不了,五百年與五千年的修行本來就不能比。」洛雲說著,又是緩緩走了近。
「如果你以為幻化成跟真一相似的身軀我就會手下留情,那我就不得不說,你真是太天真了,瑞雪。」
「別這樣叫我,卡卡加……」洛雲說著,低聲說著,一面緩緩拔出刀。
湛藍色的長刀,刀鋒閃耀著的光芒甚至照亮了整間廢棄的教堂。
掛在屋頂的蝙蝠在強光的閃爍下倉皇地飛了開去,拍擊空氣的聲音響遍了室內。
「如果,我說,我就是真一呢?」洛雲笑著,冷冷笑著。
「可笑,你以為我相信?如果真一就站在我眼前,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真一也是冷冷笑著。
「真有自信啊。」洛雲微微笑著,舉起了刀。「放心吧,這將是場公平的決鬥,我已經放了祐實,也把真一的去處告訴了他。等到一切都結束了之後,贏的人就可以去找祐實。」
「喔?就看在這點,我會盡量留下你的性命。」真一說著,徒手走了過去。
當門鎖打開時,祐實只覺得渾身的戰慄。
連忙開了門,祐實跑了出去。
一出了房間,房門外是狹窄而陰暗潮濕的走道。
走在彷彿是地下密道的曲曲折折通路,祐實一邊走著,一邊提心吊膽。
不敢走太快,因為腳底下是既濕又滑的大理石地。頭頂上偶爾有冰冷的水滴掉落在頭上,天花板上三不五時就能見到倒掛著的蝙蝠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紅眼睛看著自己。
不能走太慢,因為如果遲上了片刻,也許洛雲就會有了不幸。他無法想像洛雲不在了的情形,光是想著永遠失去他,他就恐懼地不能自己。然而,他也無法想像失去真一。真一那總是為他擋去一切阻撓的臂膀,是不求回報地為自己付出的。除了母親之外,他是最像自己親人的人了。真一是朋友、兄弟,也是父親。沒有了真一,他就真的是個孤兒。
真一與洛雲,為什麼就不能共存呢?
想著想著,祐實見到了遠方的光線,就連忙跑了過去。
不能失去,一個都不能失去。
他不管真一的事情,也不管他們三個人在五百年前有什麼樣的恩恩怨怨。
過去的就不能讓他過去嗎?有什麼樣的仇恨可以延續整整五百年!
真一是徒著手迎戰的,然而他的手掌卻比刀鋒還硬。每當長刀揮舞著、砍向了真一時,真一總是快過他一步,然後劈在刀背上的手勁重得每每讓洛雲的手發麻。
鏘。洛雲手上的長刀飛了開去,掉落在遠遠的地上。
「我不想殺你,你只要發誓從此不傷害真一、離開祐實,我就饒了你。」真一冷冷說著,第三次放過了讓洛雲致命的機會。
「作夢!」洛雲說著,走了過去拾起長刀。
「你不要得寸進尺!」真一發火了。「你看不出來你根本一點勝算都沒有!」
「如果我真的想,你猜如果我用祐實威脅你,你會不會引頸就戮?」洛雲笑了。
「……你敢?」真一提高了聲音。
算了算時候,洛雲輕輕一個嘆氣。「有什麼不敢。只不過,很可惜的,我已經殺了他了。」
「……你!」
跟之前一點都不一樣的,這次真一是處處都要置洛雲於死地。
眩目的長刀影在兩人之間揮舞著,遠遠的只見到湛藍色的光芒。
洛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算要死,他也要看看自己能撐到最後什麼時候。
尊崇的卡卡加,威力強大的山神,修練了五千年的銀杏。
在他面前,自己也能撐到如今。
教堂外已經刮起了大雨,雷聲隆隆。閃電的亮光偶爾地照進了教堂,滿室通明。
屋頂漏水的地方灑進了小雨,真一與洛雲身上都溼透了。
洛雲雙手持刀,劇烈地喘氣著。他快撐不住了,已經是極限了。
真一漲紅了雙眼,雙手十指甚至還是扭曲著的。「我要你灰飛煙滅,永世無法超生!」
「別忘了真一的去處你還不曉得啊。」洛雲又是輕輕笑著。
「我要殺了你!」
伴隨著一聲的怒喝,一串閃耀著銀白色光芒的雷電從屋頂的縫隙竄了下來,擊到了洛雲身上。
洛雲屏氣凝神,揮舞了長刀將雷電擊了開。
然而,手裡一麻,長刀又是高高飛了開去。
洛雲正想躲避,眼角卻見到了祐實倉皇地向他們兩人跑來。雷鳴的聲音實在太大,他甚至聽不清楚祐實喊著的話語。
就只是閉起了眼睛。他終於撐到了現在。
真一抄起了長刀,挾著雷鳴萬鈞的威力向著洛雲劈了下去。冰冷的刀氣掃了上來,洛雲輕嘆了一聲。
然而,腳步聲卻是太近了!
洛雲驚駭地睜開了眼。
「不要!住手!」洛雲慘呼著,撲向了祐實。
洛雲兩人相擁著滾落在地,真一也像是石像般地定在了當場。刀鋒上沒有沾血,然而,一串的血珠卻是灑了開來。
來得及啊,總算是來得及啊。背上火辣辣的一道長長的刀傷,疼得洛雲幾乎要昏了過去。然而,抱著祐實,洛雲還是強撐著,低聲喚著祐實。
「祐實……祐實……」洛雲低聲叫著,輕輕搖著。
然而,祐實卻沒有回答。
等到洛雲發現自己手上開始滴上了鮮血時,洛雲的臉色就變了。
扶著祐實頭的手,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流了過。血流洶湧地冒出,來自不曉得在何處的傷口。鮮血先是像雨水般地滴落在地上,接著更像是直接傾倒著的。洛雲手忙腳亂地想要壓著傷口,然而卻始終找不到正確的出血地方。
教堂地上的水流帶著祐實的鮮血快速地流了開去,洛雲哭了。
真一手上的刀落了下地,眼神空茫。他見到了祐實後頸上的、既長又深的刀傷。洛雲始終是遲了一步,那一刀已經斬斷了祐實一半的頸子,祐實才讓洛雲撲了開去。
等到祐實沒了心跳後,洛雲輕輕放下了祐實的遺體,痴痴地看著祐實蒼白的臉。然後,緩緩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教堂裡,只留下了真一以及祐實,以及繼續灑著的小雨。
過了很久很久之後,真一才也走向了祐實,像是抱著頻死幼獸的母獸般,緊緊抱著,緊緊閉著眼睛。
等到警方來時,只見到了真一抱著祐實,渾身發抖的情形。
然後,在威嚇著將他們包圍後,真一便消失了,憑空消失了。只留下祐實的遺體,以及驚愣的警察。
在崇原企業公子的喪禮上,政商名流都到了。
兇手還在追緝著。
祐實的遺體被小心地修補過了,放在了棺木之中,讓眾人弔祭。
躺在鮮花之中的祐實,表情安詳地就只像是睡著一般。
崇原董事長在尋獲祐實遺體的第二天就回到了家裡,雖然是十分鎮定的,然而在短短的幾天中卻是急劇地衰老了下來。
火化的前一天晚上,崇原董事長讓眾人請去休息了。幾個警衛守在靈堂的四周,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然而,真一還是來了,抱著另外一具屍體來了。
用著不曉得是從何處得來的屍體,真一把祐實的遺體換過了,重新蓋上了棺木。
接著,真一小心地抱著祐實的遺體,從祐實的房間裡消失。
高空上十分的寒冷,真一摟著祐實,靜靜飛翔著。
向著朝陽升起的方向飛去,懷裡祐實冰冷的身體似乎也變得更暖了一些。是錯覺啊,然而,真一還是緊緊抱著他了。
一直到日頭又落了下,兩人才來到了一座山上。山峰上高高聳立著一顆銀杏,樹幹有著十人環抱著的那麼粗。
夜裡在樹下草地休息的走獸,見到了兩人之後,也連忙走了遠去。
真一將祐實放在了樹下,痴痴看著他,輕輕撫摸著他的臉。
卡卡加……四周呼喚著的聲音充滿了崇敬以及畏懼。
真一深深吸了一口氣,伸出了右掌,閉上了眼睛。
無數的光點從那株銀杏上灑落,落在兩人的身上。
接著,便是山腳下的小鎮。數以千計的光芒從屋頂上飛了升,飄向了山頂。
屋裡,病重的老人悄悄斷了氣。醫院裡,正在與死神拔河著的嬰孩哽咽了一聲,心臟停止了跳動。沙發上,正在看著電視的大人感覺到了一股無法阻擋的睏意,接著便枕著椅背沉沉睡了去。
祐實身上微微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靜寂已久的心跳開始回復了。
等到祐實的手腳回復了溫暖,真一俯下了身去,把祐實小心地抱了起來,接著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抱著祐實,真一沿著山路緩緩走下山。在半山腰上,有著一間十分老舊的茅屋。
經歷了五百年的風雨洗禮,如果不是卡卡加每年的修葺,只怕就要隨著歲月化為風塵了。
真一用肩膀輕輕頂開了木門,走了進去。小小的一間屋裡,充滿了懷念的氣息。
真一將祐實放在了床上,在他的額頭上又吻了一次,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他,走出了屋外。
接著,又是伸出了右手,在屋子外施了結界。
然後,真一回頭走了下山。
「媽媽!」小男孩等到了來接他的母親,歡欣鼓舞地跑了上去抱著母親的雙腿。
黃昏了,小公園裡只剩下一對小兄弟以及他們的母親。
「抱歉抱歉,遇上了隔壁的阿姨,一說話就忘了時間。」母親說著,把最小的孩子抱了起來。「有沒有乖乖的啊?」
「有。」兩個小孩子笑著。
「那就好,我們走囉。」
「嗯!」最小的孩子說著,接著,轉過了頭對著空蕩蕩的鞦韆笑著。「大哥哥再見!」
「……小史?」母親疑惑地說著。
天黑後的小公園裡,沒有人影。
只有空蕩蕩的鞦韆迎著晚風緩緩盪著。
躲在暗處的小黑影發出了細碎的尖叫聲,然後便跳離開了地面,迎著風遠遠被吹了遠去。
鞦韆繼續盪著,緩緩盪著,月光下透明的形體坐在鞦韆上,緩緩盪著鞦韆。
沒有了生前的輪廓,也沒有生前的記憶。形體慢慢失去了樣子,也慢慢失去了感情。等到負面的感情都被遺忘了,才輕得足以離開地面。然而,已經好久好久了,為什麼,還是沒有辦法離去……
鞦韆繼續盪著,遠遠的,小公園外出現了一個男子。
看著迎風飄蕩著的鞦韆,男子緩緩走了近,腳步輕得像是怕會驚擾他似的。
「祐實……記得我嗎……」站在鞦韆旁,男子低聲說著。
鞦韆還是繼續盪著,靈體沒有回答,也似乎是沒有聽見。
男子伸出了手,抓住了鞦韆,讓它停了下來,此時,靈體才轉過了頭,疑惑地看著他。
「祐實,回去了。祐實……」
男子伸出了手,然而,靈體卻消失了。
捏緊了手,男子黯淡地離開小公園。
鞦韆也不再動了。
櫻花瓣飄落著,甜膩的香氣飄散在庭院裡。
等到觀賞櫻花的人群陸續離開後,離著天亮也只剩下一個小時了。
由櫻花瓣舖陳而成的世界裡,純白的、粉紅的、深紅的花瓣緩緩飄著。
祐實坐在那裡看櫻花,已經也好久好久了。
坐在一株櫻花樹下,仰頭看著不斷灑落的花雨。花瓣飄在他身上、穿了透,堆積在地面。
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喜悅表情,已經維持了不曉得多少時日。
身旁的男子,也是已然等了好幾個小時。
男子一直不說話,不敢說話。
祐實沒有動的時候,男子也不敢動。
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了他,他可不想又把他嚇了跑。
「祐實……我是真一啊……祐實……」
自然不相信自己是屬於會被遺忘的負面記憶,真一一直低聲說著。
然而,祐實還是沒有回答。
等到真一鼓起勇氣要去抓祐實的手臂時,祐實卻是突然跑了開,在花雨下一邊大笑著一邊轉著圈圈。
被嚇得差點停了心跳,真一撫著胸口,暗自慶幸著好運。
於是,就只能靜靜看著了,真一靜靜看著祐實,嘴角也泛起了一抹微笑。
祐實還在轉著,而就真一的記憶來說,祐實自從十三歲以後,就對這種遊戲失去了興趣。
祐實的笑聲傳了來,真一也不自禁地走了過去,然後,在祐實轉到即將失去平衡時,輕輕摟住了他。
懷裡的祐實疑惑地看向了真一,真一則是輕輕說了。「別玩了,全身都是汗了,會感冒的。」
「真一……」祐實輕輕笑了起來。「真一……」
「對。」真一欣喜萬分地回答著。
「好慢喔,這次好慢……」祐實皺著眉,喃喃說著。
「不要走……」真一著急地說著,然而,祐實還來不及回答。
晨光灑下來的同時,懷裡的祐實就消失了。
收緊了雙臂,真一跌坐在泥土地上。接著就是重重搥打著地面。
徘徊在祐實生前曾經去過的地方,痴痴尋找著他的身影。
然而,卻不再見過他了。
就像是已經消失在世間一般。
自己施行了禁忌的法術,阻撓了祐實的輪迴。因為,他不想再多一個找尋五百年還找不到的真一了。
這一次,一定要來得及。
然而,春去秋來,不斷不斷找著同樣地點的真一,卻是沒有辦法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在第二年的時候,真一終於崩潰了。
他坐在小路旁,背上靠著圍牆,掩面嚎啕大哭了起來。
晚歸的路人見到這個哭到沙啞的男人,嚇得遠遠躲了開。附近的住家則是緊緊關上了窗戶,開始打著電話要警察前來。
寧靜的社區裡就只有這個男人的哭聲響著,聲嘶力竭。
他本就不曉得要如何哭泣,他就只是放縱了自己,將感情宣洩了出來。
這哭聲,不像是哭聲,反而像是醉漢大聲喊叫的聲音。
很難聽,極為難聽。
等到哭累了,真一靠著牆壁,疲累不堪地想要睡去。
然而,對面的圍牆上,卻是坐著一個散發著淡黃光芒的靈體。
祐實坐在圍牆上,呆呆看著真一,用著疑惑的表情。
真一也是愣愣地看著祐實。
靜靜相望著,好久好久。
真一緩緩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走了近,祐實沒有動,就只是繼續用著疑惑的表情看著真一。
等到真一捉住了祐實手腕後,祐實也沒有動,就只是繼續看著真一。
「來。」真一笑著,哽咽地笑著。輕輕一拉,祐實便從牆上落入了真一的懷裡。
真一摟著祐實,帶著十二萬分的感謝,離開了地面,緩緩向著遠方飛去。
真一一路上都是緊緊抱著祐實,祐實被抱在懷裡,眼睛卻只是好奇地打量著地上的世界。
「我昨天晚上作夢了,真一。」祐實轉過了頭,高興地說著。
「嗯?什麼夢?」真一沙啞地回答著,帶著笑容。
「我夢見你帶我在空中飛,說是要去找月亮。」
「喔?是這樣嗎?」真一輕聲回答著。
「可是,好累好累,我睡著了。」祐實說著,看向了遠方。「我們是不是要回去了?」
「……對,是要回去了。」真一說著,輕輕吻著祐實的臉。
帶著祐實的靈魂回去後,祐實的身體還完整地躺在以前真一的床上。
祐實疑惑地看著自己在床上的身體,然後,又疑惑地看向了真一。
「來。」真一說著,牽過了祐實的手。
戰戰兢兢守在祐實身邊,真一屏著氣息。
只要他回來……大神啊,佛啊,如果你們是真的存在,就讓他回來吧。
兩天兩夜後,當晨光照上了祐實的臉,祐實動了。
像是還想睡,祐實嫌惡地躲開日光翻過了身,拉起了棉被蓋住自己的頭。
真一欣喜若狂地把棉被又掀了開,緊緊抱住了祐實。
「別吵我……」祐實不耐煩地說著,微微掙扎著。
「祐實……祐實……」真一笑著,不斷吻著祐實的臉。
「你幹嘛啦……」祐實一邊沒什麼用地躲著,然而還不想睜開眼睛。
「祐實……祐實……」停止了親吻,真一就只是抱著祐實,喃喃唸著。
「嗯……」祐實說著,繼續睡著。
「祐實,我叫卡卡加,我的本名叫做卡卡加。世上只有四個人曉得這是我的名字。」真一說著,低聲說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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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上更高更閃亮的羽翼
直到我自己在變換的時光中消逝為止
auf dem wasser zu singen……
auf dem wasser zu sing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