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
磅礡的大雨,極深的夜,一群孩子聚在一間荒廟裡,圍著火
堆吃著烤好的肉。火堆上,猶然還掛著半隻羊,一名十八歲左右
的少女,轉動串著羊肉的木架,嘟著一張嘴。
「三師父,為什麼大師父、二師父去了那麼久還沒回來?」
一個小女孩抬頭望著這名女子,嘴邊還留著一些油漬。
「誰知道。」少女低聲嘟囔了一句。
真是的,把一群小鬼頭丟給我,說要去趙家村看看災情,誰知道
去了這麼久!現在可好,雨下得這麼大,怎麼回得來!
正在埋怨自己的兩個姐姐,兩個男孩子就打起了架。
真是夠了,在這種時候讓我清靜一下行不行。
隨意撿了兩顆石子,輕輕一彈,兩個扭打在一起的男孩子同聲一
呼,揉著自己頭上的腫塊,低著頭坐到廟的兩個角落,連吭一聲
都不敢。
「再吵我,我脫你們褲子。」少女咒唸著,聲音剛剛好可以讓兩
個小男孩聽見。
兩個小男孩縮著頭,只各自用一雙憤怒的眼睛瞪著對方。
「來了來了!」少女帶著笑站了起身,打開廟門朝山下望去。
果不其然,兩名少女並肩上山,其中一名少女手上抱著一個男孩
,另一名少女則替他們撐著油傘。
裙擺都濕了,兩人卻不以為意,走得也急。
看見這種情形,少女也有了譜。
「大家散開點,把火留給病人。」她回頭叫著。
孩子們連忙讓開,還紛紛用著好奇的眼光瞧著,想知道又有誰加
入他們。
兩名少女急急進了廟,把懷裡的男孩放在火堆旁。
「三妹,麻煩妳煎個藥。趙家村全村都得瘟疫去世了,只剩這個
孩子。」
少女連忙從一旁的包袱拿出一堆藥材和秤子。
「二妹,麻煩妳替他運個氣,我來下針。」
「好。」被喚作二妹的少女,把男孩扶了起來,雙掌貼著他的背
,緩緩注入真氣。
另一名少女則從懷裡拿出一包金針,在火上烤了烤,摸索了穴道
,專注地給男孩扎針。
「娘……」男孩微弱地喊著。
「別怕,你會沒事的。」最年長的少女柔聲安慰著。
在男孩背後的少女遞來個眼神。
他的情況很糟,也許救不活。
盡量救。少女回著她。
一個男孩蹲在一旁,冷冷地看著。
「哼,家裡再有錢,得了瘟疫,還不是一樣要死。」
被救回來的男孩一身錦羅綢緞,雖然因為病重,雙頰都凹陷了下
去,但想必還是好人家的孩子。
「冷雁智,你給我閉嘴!」被喚作三妹的人,一邊急忙煎著藥、
一邊喝止。
「幹嘛,我說錯了?」男孩不畏威逼。
「雁智,幫三師父煎藥好不好?」最年長的少女柔聲說著,眼睛
沒有離開病重的男孩。
「好……」雖然一臉無奈,男孩卻敵不過這柔性的攻勢,摸著鼻
子,乖乖地蹲在一旁幫忙煽火。
「呵呵,冷雁智,你也有今天。」少女狂妄地笑著。
冷雁智只瞪了她一眼。
「該做的,我們都作了。剩下的,看他自己了。如果捱得過一天
,應該就沒問題。」最年長的少女看著門外依舊的大雨。
「天亮了,可是還走不了。大家再待一天吧,我去把趙家村的屍
身火化了。」
「我陪妳去。」
「好,麻煩妳了,二妹。」
「什麼!又是我看這群小鬼頭!」
「三妹……」
「……好……」
「笑什麼笑!」少女打了下冷雁智的頭。
「哼。」冷雁智轉過了臉。
「沒大沒小……好,就你看著他,如果他再發燒就叫我起身。」
少女打了個哈欠,四周的孩子都已經睡成了一團,她也累壞了。
「什麼!我才不要,我要睡覺了!」
「啊?」少女扭著冷雁智的耳朵。「你剛剛說什麼?我怎麼沒聽
到?」
「痛……三師父…….」
放開了手,少女再度打了個哈欠。
「只有這種時候才會對我必恭必敬……我警告你,冷雁智,他要
是掛了,我被罵,你就被打,知道嗎?」
「知道了啦!」冷雁智哼了一聲,搬了堆稻草到病重男孩身旁,
心不甘情不願地睜著一雙大眼睛。
眼看眾人都已入睡,冷雁智更是火大。一邊把稻草折成一段一段
的,一邊咬著牙瞪著男孩。
男孩呻吟了起來。
冷雁智把一隻小手放在男孩的額上,沒發燒。
「沒事鬼叫什麼!」
眼看沒人清醒,冷雁智打了男孩一個巴掌以洩恨。
「哼,老子最是看不慣你們這些富家少爺,沒什麼事就要哀半天
,幹嘛,喜歡哀,不會投胎作女的!」
沒想到,無意的一個巴掌,卻讓男孩緩緩睜開了眼。
糟了,他不會去告狀吧!
「是你……救了我?」男孩還是很虛弱,一句話才剛說完,就開
始喘了起來。
「不是我,我只是負責看著你。」我可沒有無恥到把別人的功勞
撈到自己身上。
「還是謝謝你……」男孩鄭重說過以後,又咳了幾聲。
哼,這該不會是「好人家的家教」吧。
「請問……你知道……我爹娘……怎麼了?我好幾天……沒見到
他們了……」
「死光了,趙家村的人都死光了。」
男孩一聽,雙目一閉、臉色青白。
「是嗎……是嗎……」
「你難過也沒用,頂多哭一哭吧?」冷雁智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哭也沒用的,死了的,永遠回不來。」男孩一字一句說著,但
是卻仍然有淚水從眼眶旁流下。
「知道還哭?」冷雁智十分不耐煩。
「抱歉……我……」
「喂……你不會是暈了吧……喂!」冷雁智連忙再摸了摸男孩的
額頭,糟糕,好燙!
「三師父!」
眾人忙了一天,總算男孩還是熬過去了。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我姓趙,名叫飛英。我八歲了。」男孩捧著一碗藥,忍住淚水
。
從今以後就是自己一個人了,不過沒關係,他一定撐得住的。因
為,有件事,他一定要做。
復仇!
讓趙家村的人不能逃到別村去的仇!那些該死的、自認清高的鄉
紳!他一定要讓他們也嚐嚐在絕望中等死的滋味!
「你沒有其他家人了?」
「沒有。」男孩低下了頭。
他的家人、朋友、親戚都死在趙家村了。要不是爹娘把所有剩下
的藥材、食物、補品都留給他,只怕現在他也一起去了吧。
是了,老天要我留下來,就是許我報仇吧?
血海深仇!
「既然你沒其他家人了,以後就跟著我們好不好?」
「謝謝……」男孩終於忍不住淚水。
謝謝,這大恩大德趙飛英一定粉身碎骨以報。
「別哭,別哭,大哥哥哪裡痛呢?」一個小女孩摸著趙飛英的頭
。天真無邪的臉上,滿露著關心。
「不哭了,大哥哥以後都不哭了……小妹妹叫什麼名字?」趙飛
英抹了抹臉上的淚水。
「我叫程蝶衣,很好聽的名字吧?我娘取的,可是爹娘他們都…
…嗚啊……」說著說著,安慰人的自己開始痛哭了起來,而且,
更糟的是,在場的孩子也一個接著一個哭了起來。
只有五個人沒有加入這個行列。三名少女,趙飛英,以及冷雁智
。
「幹嘛,還沒哭夠喔!」
「冷雁智!」
三名少女正連忙安撫災情,卻因他這一句火上加油,眼看淚水就
要沖掉破廟了,年紀最小的少女已經掄起拳頭。
「我爹娘說,人死了以後,就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眨呀眨的,看
著我們喔。」趙飛英突然指著雨停了之後的天空。
「可是,沒有星星……」
「那是因為月亮還沒有出來啊。爹娘說,月亮會保護著星星,所
以月亮出來了以後,星星才會出來看我們的。」
「那,爹爹、娘親也在看蝶衣嗎?」小女孩還掛著一條鼻涕。
「對啊,我們等一下就能跟爹爹他們說話了。我們可以告訴他們
,小蝶衣現在很好,請他們不要擔心。」趙飛英摸著小女孩的頭
。「可是,把眼睛哭腫了,就看不到星星了喔。」
小孩子真的是很好騙,冷雁智再次目睹這一點。
「別以為我得要感謝你。」
眾人看到星星,興奮地又叫又跳,不斷地向天空喊叫。冷雁智叉
著手站在趙飛英身旁,冷冷說著。
「沒想到你倒真會編故事。」
「這是真的,有這麼回事。」趙飛英轉頭過去,認真的表情甚至
讓冷雁智收起了三分張狂。
再度轉回頭看著天空,趙飛英在心中默念。
爹,娘,你們看著飛英,飛英會替大家討個公道。可是,現在還
不行,得再等個幾年、再忍個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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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