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月色似水，瀉了長安城一地清涼。
一頂紅色小轎，就著月色在長安城的街道急行著，須臾，紅色小轎來到
晉昌坊，停在一棟氣派華麗的宅邸前面。
「公子，到府啦！」貼身僕役阿青掀起轎帘，小小聲的喚著！
「呃……………….」李義山打了一個長長的酒嗝，茫然的睜開眼睛：
「天亮啦？」
阿青忍住笑，小心的攙扶酒醉的主人下轎：「月亮才剛上樹梢呢，公
子您今晚在王大人府上喝得可真盡興，怕要連今夕是何夕都忘了。」
「呃…」李義山搖搖擺擺的走著，一股酒氣湧上喉頭，暖洋洋的，讓
他不禁想到今晚的宴會，宴席設在涇原節度使王茂元家中，是李義山的同
年韓瞻邀他去的，韓瞻曾在王茂元跟前大力推薦李義山的才學人品，說他
章奏制敕，典麗堂皇，號稱第一，王茂元聽了非常心動，於是就在家中設
宴，請韓瞻邀李義山一同前來，結果瀟灑俊逸的李義山讓王茂元大為欣賞
，甚至連平時不輕易見客的愛女十四娘，都特地請出來表演琵琶歌舞，一
場酒宴吃的賓主盡歡，因此直到子夜時分，醉醺醺的李義山才打道回府。
酒氣上湧，讓李義山哇的一聲，一口穢物不偏不倚噴在攙扶他的阿青
身上，阿青的俏臉頓時變的狼狽萬分：「唉呀呀，我的好公子，要偷襲也
先說一聲嘛，這下子燻得我滿身酒氣，少爺瞧見了，准給我一頓好罵的…
……」
李義山傻傻的笑著，他還在回想王府宴會上，那十四姑娘曼妙的舞姿，
修長的指尖彈著美妙的琵琶，更當場就著他新作的詩篇，婉轉悠揚的唱著：
『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燦春來更遠遊，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
………』唱罷，她低頭淺笑，輕輕的說了聲：「原來，公子有鴻鵠之志呢！」
那一讚讓李義山頓生知音人的感嘆，世人都道他的詩婉轉華麗，卻不知他的
抱負理想也都蘊含其中無處抒發，十四姑娘的話，真是說到他心坎上了。
「靈犀…心有靈犀……心有靈犀一點通！」李義山突然大叫，嚇得阿
青手一滑，差點讓李義山仆倒在地。
「公子，你發酒瘋啦？」
「什麼？唉呀，不是！我剛剛突然想到一句好詩，快拿紙筆來，我要把
他寫下！」李義山嚷著就要衝回房裡去
「公子，你等一下，跑太快會吐出來的！」阿青著急的跟著跑，想抓住
這個衝動的主子。
「哇！」跑到一半的李義山突然又停住，來不及煞住身子的阿青一頭撞
上去，忍不住驚呼出聲。
「公子，這會又怎麼啦？」阿青摸摸鼻子，小小聲的抱怨著。
「八郎還沒睡呢！」李義山抬頭，看著眼前一棟精緻的畫樓喃喃的唸著。
畫樓名叫清思樓，裡面住的是這宅子主人的第八兒子令狐綯。
阿青跟著抬頭，昏黃的燈光搖曳著，顯示樓主尚未就寢的事實，他趕緊
摀住李義山的嘴，噓聲道：「唉呀，難得八少爺這麼晚還沒睡，公子您別吵
著他，不然阿青我幾條命都不夠賠哩！」
話剛說完，頭上就響起冷淡之極的聲音：「你的嗓門這麼大，十里外的
人都被你吵醒了，還好意思說！」畫樓上，一人推開窗子，冷冷的數落著！
阿青嚇得手一滑，提在手上的燈籠落地熄滅，四周頓時變的漆黑，格外
凸顯畫樓上的燈光一點燦爛。
李義山渾然不覺，只是傻笑著：「八郎，你怎麼還沒睡呢？」
八郎就是令狐綯，字子直，是天平軍節度使令狐楚的最小兒子，義山十
七歲那年離開錦州老家，只帶數冊文稿打算到京城求取功名、一展抱負，因
緣際會蒙令狐楚的賞識，就住進府裡當食客，一方面應付來年的進士考試，
一方面順便充當西席，指導令狐綯文墨。不過令狐綯只小義山幾歲，說是教
師有些太過，到不如說是伴讀。
令狐綯文筆只是平平，但是聰明機敏，心思細膩，和義山相當投緣，加
以年齡相近，很快就成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除了文章典制、經史子集，偶爾
義山也會講他來京途中曾遇到的奇特冒險，或是錦州鄉下的一些傳奇故事，
聽的從未出過遠門的令狐綯津津有味，常常一聊就廢寢忘食，乾脆就睡在義
山那兒好聊個盡興！
不知何時起，令狐綯養成了等義山睡著，他才能睡著的習慣，今晚，義
山久久未歸，他更是有一絲焦慮，只是這種事，不要說駑頓的義山不會發覺
，他自己也萬萬不會承認的。
「你——真晚……」低沈的聲音溶在月色，變的些許模糊。
「是我不對，第一次這麼晚回來應該先讓阿青跟你說一聲的！」李義山
柔聲道：「為了等我所以才沒睡嗎？」
令狐綯沒回答李義山的問題。之前煩躁不堪的擾人情緒，在見到李義山
的剎那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第一次突然發現自己竟如此在乎另一個人的情緒
，讓他微覺哽咽，然而內心越激動，外表越顯冷淡自制，他漠然的道：「你又
不是我的奴才，沒必要向我報行蹤！」說完便闔上窗子，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
生過。
李義山聞言恍惚了一會，他覺得有些惆悵，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阿青則二話不說，死命拖著李義山離開。
回房之後的李義山，原本頭腦有些昏沈，剛經過冷風一吹清醒多了，他
剔亮了燈，找出紙筆，趁著記憶猶新的時候，把剛剛靈光一閃的詩句記下：「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一邊寫著，稍早王府那歡樂奢靡
、酒暖燈紅的景象又一一浮現眼前，眾人喧鬧中，要他這個大才子即席做首詩
，他不勝推辭，沈思一會，便吟道：「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州，賈
生年少虛垂涕，王燦春來更遠遊！」眾人拍手叫好，王茂元顯得很滿意，十四
姑娘更親自為他斟了一壺酒，一雙燦若明星的眸子，婉轉多情的注視著他，從
未經歷過溫柔鄉滋味的義山，真心魂俱醉，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呃……」的一聲，睡意襲來，眼皮變的沈重，也顧不得更衣，就草草在坑
上睡了。
睡的深沈的義山，並未發覺有一人悄悄的進了房門，那人輕手輕腳的闔上
窗戶，然後幫義山把外袍除掉，把繡枕扶正，好讓他睡的舒坦些，又拉過織錦
薄被蓋在他身上免得受涼。那人輕聲輕氣的做完一連動作之後，並未馬上離開
，只怔怔的瞧著熟睡的義山，好半晌他才長舒一口氣，轉身要走，回頭時不經
意的瞥到桌上鎮著一張宣紙，紙上字跡熟到不能再熟，拿起紙，低聲唸著：「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他抿著嘴，手上微一用勁，薄如蟬翼的
宣紙剎時便煙灰雲散，輕飄飄的散入塵埃中！那人再不停留，吹熄蠟燭，大踏
步離去。
闔上門之後，只剩一室的幽暗，和遠處若隱的蟲鳴風聲，伴隨著渾然無覺
的李義山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