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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李義山手抓著一張宣紙便興沖沖奔近清思樓,口裡嚷嚷著: 「八郎八郎,你來瞧瞧我的新作……」 令狐綯頭抬都不抬,只冷淡的應了一聲:「嗯!」 他在桌前攤了一張新裁好的棉紙,旁邊還橫放一幅顧愷之的洛神圖,正一手拿 筆,聚精會神的臨摹著。 李義山不禁有些訕訕,沒想到令狐綯不若往常聽到他有新作的熱絡,義山搔 搔頭,把紙塞進懷中,湊過頭去瞧著,瞧著瞧著竟忍不住噗嗤一笑。 顧愷之是南北朝人,不但以畫聞名,怪誕言行也很出名。他擅長仕女圖,尤 以靈動飄逸的線條最為人稱道,這幅洛神圖是前年令狐楚壽誕上,一位朝中大臣 所送的賀禮,令狐綯一時興起,今天將它拿出來臨摹一番。 但繪畫講究氣、神、 韻,一筆一劃都講究萬分,比臨帖還要考驗耐心,令狐綯有些心煩氣躁,手腕略 用力些,清靈婉約的洛神頓時變成臃腫遲鈍的鄉婦。 李義山忍住笑,繞到桌子另一邊,從令狐綯背後伸手握住他的手,說道:「 我跟你說過,力懸於腕,下筆如絲,才能表現出衣衫袂袂,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你手指這麼用力,去畫小山、岩石還差不多,畫成這樣的洛神只會把曹植嚇跑 !」一邊說一邊帶著令狐綯手腕用勁,兩三筆便勾勒出甄宓的神韻。 令狐綯丟下筆,咕噥的說道:「反正我就是其蠢如牛、草包一個,哼!」 李義山訝道:「怎麼會?你國子學的太師還稱讚過你機敏聰慧,文章策略盡 得乃父真傳!」 「那個人……」令狐綯頓了一頓,不屑道:「也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罷 了,如果我爹不是天平軍節度使,你看他會不會說這種話來巴結我?」 「八郎,你太憤世嫉俗了。」李義山溫和的說道。 令狐綯沈默不語,放鬆身子習慣性的靠在義山懷裡,把弄著義山腰際隨身配戴 的一塊碧綠小石,半晌,他懶洋洋的開口問道:「昨天王府宴席來了哪些人呢?」 李義山有些驚訝,原以為他對這一點也不感興趣,他思索一下,說:「韓瞻邀 我之前,原本只是道涇原節度使王大人家宴,不過倒來了不少人,像是禮部侍郎張 熙錦、大學士余兆熊、國子監太學溫卿瑞、中書侍郎李回等…………」 令狐綯噗嗤一笑:「王茂元好大的面子,朝廷一半以上的達官顯要都在他家聚 集了嘛!」 李義山微笑:「還有一個你絕對想不到!」 「誰?」 「當今宰相李德裕李大人!」 令狐綯吃了一驚,霍然回首,玉佩落在地上都未發覺:「小小一個家宴,連宰 相大人都出席?為什麼?」 「這我可不知道為什麼了,或許王大人和李大人交情好吧!」 令狐綯皺起眉頭,咬著下唇:「宰相大人有說些什麼嗎?」 李義山神色頓時眉飛色舞:「李大人坐一會就離開,不過他談到,皇帝幼沖即 位,朝政被宦官把持的弊端,自玄宗末年以來,宦官一直就像朝廷的毒瘤腐蝕國家 棟梁,有志之士不應該和宦官同流合污,要成為朝廷的中流砥柱才是……這一番話 說的真是大快人心,朝廷有此等明智之士,真是人民之福呀!」 令狐綯怔怔的瞧著李義山,神色逐漸變得柔和憐憫,他輕輕嘆口氣低聲道:「 你這傻瓜……人家說什麼你都全信……」 「八郎你喃喃自語什麼?」 令狐綯尚未回答,突然眼神一變,厲聲喝道:「鬼鬼祟祟的,出來!」 李義山嚇一跳,回過頭一看,房間裡,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多出兩個人。 「原來是子初、子敬!」一看是熟人,義山頓時釋懷,順便小小教訓一下令狐 綯:「八郎,對大哥、三哥要有禮儀,怎可大呼小叫的?」 兩個人當中,一個穿著藍衣,較為高瘦冷峻,從鼻頭哼一聲不答話,另一個穿 著紅衣皮膚白晰,臉上還有幾顆雀斑,神色十分輕佻,他笑嘻嘻的說:「沒關係沒 關係,即使八郎從不當我們是他兄弟,我們還是一樣會疼愛他的呵呵呵呵……」 令狐綯臉上如蒙一層寒霜:「你們來幹什麼?」 紅衣青年絲毫不以為忤,依舊笑瞇瞇的道:「過幾天就是牡丹節了,爹想請李 公子上書房寫幾副聯子貼在大廳沾沾喜氣,我們兄弟則想順便瞻仰一下李公子的丹 青筆墨,好開開眼界!」 穿藍衣的是令狐楚的長子,令狐縞,字子初;紅衣服的則是老三令狐綽,字子 敬。令狐楚除了元配外,還有兩名妾侍田二娘和趙三娘,元配生了老大老二之後便 潛心向佛幾乎不問世事,家務大權落在一向精明幹練的田二娘手上,她生了三個兒 子,只可惜有兩個不到周歲便出天花死掉,只留下老三一個,因此格外縱容,趙三 娘雖出身青樓,但處事圓滑八面玲瓏,處處做足面子禮讓田二娘,又幫令狐楚生一 對雙胞胎,因此在府裡也佔得一席之地。 令狐綯年紀最幼,卻不是這三位夫人所生。而是二十年前令狐楚駐紮在山西時 ,和一位異族女子有過一段露水姻緣時留下的種,後來山西發生動亂,令狐楚彌平 之後就被調到長安駐軍保衛京師,混亂中和那位異族女子失去聯絡,幾年後一個小 孩帶著一名僕人和當年令狐楚送給異族女子的定情之物,出現在長安城的晉昌坊令 狐楚家門口,那位異族女子已死,遺言希望這小孩能認祖歸宗。令狐楚十分傷心, 為那小孩取名綯,並為了彌補對那異族女子的虧欠,而百般疼愛。 令狐綯進府時方六歲,和上頭七個哥哥年紀都差了一大截,加之容貌生的特異 ,雪膚碧眼,秀麗異常,令狐楚越是疼愛他,其他人便對他越是百般刁難欺凌,尤 其田二娘和趙三娘更是他為眼中釘,說他母親是狐精妖怪,才會長的異於常人,為 此,令狐綯把自己鎖在清思樓中再也不搭理任何人,令狐楚雖是一家之主,卻無能 為力化解,直到李義山來投靠他,他便央求義山去陪伴八郎。 李義山為人純直,不因令狐綯是庶出而對他有任何偏見,而且文采斐然,學識 豐富,讓八郎對他十分佩服。他把令狐綯視作親弟,待之以誠 摯,讓八郎稍稍獲得了感情的慰藉,也讓他封閉的心略微放開了。 一聽是東翁有請,李義山自然義不容辭。令狐縞此時方出聲道:「李公子,請 !」手一揮便當先帶路,李義山尾隨在後,令狐絪頓了一頓,最後一個出房門,臨 走前他回頭看令狐綯一眼,臉上還帶著微笑,嘴唇卻一張一闔,無聲的吐出:『妖 孽!』兩個字。 令狐綯氣得將茶杯甩過去,房門早已被關上,茶杯撞擊碎裂落地,發出清脆的 聲音。 令狐綯心煩氣亂在房裡直踱步,看諸物不順,手一揚便要把一對三彩花瓶掃 到地上,忽地,斜旁竄出一個人影死命抱住那對花瓶,一邊哀聲大叫:「我的好少 爺,這花瓶兒挺珍貴的,如果您瞧它不順,不如賞給小的,小的賣掉之後,就有錢 去泡個妞兒,現在的妞兒不見錢眼不開呀---」話還沒說完,就被令狐綯拎住耳朵! 「唉唷-唉唷唉唷--少爺你輕點嘛……痛、痛!」 「我不是叫你寸步不離跟著李公子嗎,你杵在這幹什麼?」令狐綯瞪著雙眼大 喝! 「少爺,這裡是府上您的地盤,誰能動得了李公子?」阿青撫著紅腫的耳朵, 委屈的道:「何況,您也知道大少爺……有些古怪,阿青我近不了身嘛!」 令狐綯哼了一聲,勉強算同意他的話。 「還有,這次就算了,以後,若讓我發現李公子再踏進王茂元府邸一次,我就 扒了你的皮,知道嗎?」 阿青一聽,頓時哀得震天價響,「少爺您這不是存心要整小的嗎?您也知道李 公子那書呆子脾氣,比驢子還倔,他想去那就去哪,小的我麼可能攔的住他嘛---」 令狐綯冷冷撂下一句話:「那你自己看著辦!」便離開房間出去了。 剩下阿青一人,委委屈屈的坐在地上,手上還抱著那兩個花瓶,喃喃念著:「 少爺真過份,那麼擔心幹嘛不把他拴在身上捧在手上供著,還偏偏裝的冷淡的樣子 ,苦了我一天到晚非得黏著那書呆子不可,想釣個妞兒都沒時間………」 陽光透過窗子灑進室內,牆壁上映照出阿青的身影,雪白的牆壁上,一截毛茸 茸的尾巴清清楚楚的晃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