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睜開眼時,月光從洞口灑進,淡淡的拂了站在洞外的人一身,朦朦朧朧的
與印象裡的某個片斷重疊。
那個人總是以寂寞的,憂傷的表情望著天邊那一輪高掛在無垠星空,遙遠的月亮。
那麼悲傷,那麼無助,令注視他的人,無不心碎。
所以在這種時候,他會走過去抱住那個人,那個哀傷無比的人,一個無言的安慰。
「你醒了。」
隨著走進洞內的腳步聲,刻意裝出的開朗裡,聲音有些微壓抑的低沉。
火堆畢剝作響著,搖擺不定的火光,照映在來人身上,形成詭魅的氣氛。
他看著笑笑。
笑笑的笑很奇特,看第一眼時會覺得笑笑是個相當天真任性的玉面少年,帶著
燦爛的笑容,憑著自己技高人膽大,在江湖上任意而為。
然而如果再仔細瞧上第二眼、第三眼,真正的看進少年眼裡後,卻又會發覺到
,少年的笑其實並不真實。
那像是在少年的軀殼裡,注入了一條死寂的靈魂,毫無生氣的於這滾滾紅塵間
做著虛幻的夢。
一個快樂少年的夢。
「我知道我很美麗,但你這樣一直盯著我看,我也是會害羞的。」
笑笑故作靦腆的說著。
那雙因刻意裝出的笑而微瞇的眼,瞳眸裡有的只是空洞的冷然。
「你覺得身體怎麼樣?還好吧!」
像是對他目光裡的刺探感到不滿,閃過一絲不耐煩的眸光,笑笑移開了視線
,再次轉頭望向月亮。
那個人也是喜歡這樣看著月亮,無視月亮的圓缺,像是在遙念著什麼,癡癡的
望著,想著,思念著。
「別看了,我不是他。」
懷念的思緒被打斷,笑笑的語氣裡似乎有些慍怒,但表情還是笑著。
「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身體比以前舒服多了,不再那麼燥熱不堪。」
總會有那麼連續幾日,身體內猶如被熾火烈焰般燒燙的痛楚,像作夢般的消失
不見了。
他有些懷疑的低頭檢視自己的身體。
「怎麼會......?」
他驚疑的問著。
「你知道你的病要怎麼治嗎?」
笑笑又再次回頭,笑看著他。
低頭沉默著,這次換他逃避笑笑的視線。
魔教教主一族,自一出生便帶著不知名的病,其病在幼年或許並不明顯,但隨
著年歲的增長,體內滋生的病毒會讓病者每隔幾個月從體內發熱,猶如置身煉
火地獄之中,渾身灼燙,而這種痛苦在病者生日時,更形劇烈,然而當外人碰
觸病者時,卻是毫無所感的,除了病者本身,誰也不知病者所受的痛苦,而且
如不及時解救,通常病者活不過三十。
所以魔教內的大夫們,為了魔教教主一族,不斷研究各式藥方,在經歷許多殘
酷的試驗後,終於找出以毒攻毒的方法,然而那種方法卻是極為殘酷的。
首先他們找來許多未滿十歲的小孩做為藥人,每天灌入一種特製的毒藥,然後
隨著毒素在體內的積聚,依每個小孩的體質,有些承受不住便會痛苦的死去,
而且死狀都極為淒慘,但即使活了下來,體內的毒素也會使藥人每隔一陣子就
發作一次,而這種痛苦必須持續十年,因為一旦中斷,藥人一樣活不下去,毒
藥雖劇烈,但同時也具有解藥的效能,然而就算撐過一切,存活了下來,身體
的痛苦雖減緩,但壽命也一樣減短,生命依舊沒有保障。
因為藥人的心臟就是解藥。
笑笑低聲呵笑了起來。
「不好意思說嗎?沒關係,我幫你說,是魔教藥人的心臟。」
即使是又如何,能救他的人,恐怕早已不在,他現在說出來又有何用呢?
「你到底是想做什麼?」
魔教已不在了,而人事也已全非,即使真有人能全力促成魔教的復興
,他也無心。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而已,有人要我救你一命。」
笑笑,笑著說。
「你要怎麼救?」
忽地,嘴裡的血腥味讓他突然想起,在他昏迷前笑笑所作的事。
「你......,不可能。」
他驚訝的瞪大眼看著笑笑。
那個人是那麼的溫柔、善良,絕不可能會做出這麼殘忍的事來。
「為什麼不可能?」
笑笑又是輕笑了幾聲。
「你可是他最愛的人的親生孩子,為了你,他拖著性命,忍耐著那自體內因
藥性所產生的凍寒之苦,為了你,他將一個早該絕命的孩子救起,只為了
十幾年後,用那孩子的心臟做為藥方。只要能救你,就算要他下十八層地獄
,他也甘願。」
說到這,笑笑又再次輕笑,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笑話似的,繼續說道。
「你知道他死的時候,有多麼可怕悲慘嗎?他的五臟六腑早就腐壞了
,所流的是黑色血水。看著那樣一個屍體,我忍不住想,或許他早就死了吧!
只是因為救你的意念太過強烈,而強自撐著半死的身體,直到腐敗而亡。
而我,其實一直都是在跟亡靈過活著。」
笑笑的語氣,雲淡風輕的像是說著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幾乎忍不住想掩耳大喊,求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殘酷的畫面被隱藏在記憶最深、最深處,揚起了漫天血花。
笑笑,笑得像是惡作劇的小孩,得到他所預期的效果般呵呵直笑。
那張逗趣又可愛的笑靨,讓他不禁懷疑笑笑說不定是在騙他,即使那謊言
是那麼的真實。
像是看穿他的內心,笑笑以冷酷的語氣擊碎他的期望。
「喝過我的血的人,只有你活著。若是其他人,一滴就足以致命了。畢竟我這
身上每一寸血肉,可是只為了魔教少主而活。」
「如果你恨我,你可以殺了我。」
感受到笑笑的惡意,他抬頭瞪視著笑笑,掌心因抓握的太過用力而滲出了血絲。
「恨你?」
笑笑聽了後大笑起來。
「不,我不恨你,在這世上我只恨我自己,所以我讓自己受點苦是應該的。
我也不會殺你,如果殺了你,那不就代表這些年我是白活了。」
胸口除了憤怒、悲傷、恐懼等激奔的情緒外,似乎還有什麼在他的血液裡
蠢蠢欲動。
像是感應到他內心微妙的渴望,笑笑再次用劍在手腕上割出一個傷口,走到他
的面前。
「你很想要吧!你體內血液的魔性正吶喊著要掙脫人性的束縛呢!」
笑笑低頭輕笑。
「只要你喝下我的血越多,你的人性就會越淡化,然後就會像頭嗜血的野獸渴望
我的血肉,直到你生日的那天,因體內極端的痛苦,即使我不找你,你也會依
體內的本能,尋我鮮血的氣味而來,剖開我的胸腔,掏出我的心臟,吃下後你
將恢復原有殘酷的天性,魔教也會因你而再次復興。」
「與其如此,我寧可自盡。」
他想抗拒,但視線卻不能自主的直盯著笑笑手腕上流出的鮮紅血液,也克制不住
喉嚨的乾渴。
「好哇!你試試看。如果你真這麼做,我就用青靈門和整個武林為你作陪。」
像是要擊垮他的自制,笑笑將手腕伸到他的面前,嘲笑的說。
「何必忍呢?難道你真的想看他們因你而亡。」
他閉上眼,當嘴唇湊上腥熱的液體,體內就像久旱逢甘霖般,讓他緊緊反扣住
笑笑的手,無法鬆開。
笑笑放肆的彷彿帶著哭音的笑著,而他卻無法推開這瘋狂的誘惑。
兩行清淚從他臉頰上滑下,隨著因鮮血而饜足的慾望,他不禁絕望的想,或許
真有那麼一天,他會像笑笑說的,他終將成為一頭喪失人性的發狂野獸,無情的
吞噬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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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夢見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