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破曉,厚重的雲層仍遮蔽住整個天空,持續著從昨天深夜便開始下的綿綿細雨。
因師父之命不得不留在青靈門的尚志鴻,心煩意亂的擱下筆,眉間緊蹙的踱步至窗前。
昨天晚上,杜千華來他的書房找他,但或許是兩人心底都有些心事,說不到兩三句話
,兩人便沉默了下來。
只有屋外滴滴答答的雨聲迴盪在室內。
過了好一會,杜千華忽然低下頭來啜泣,他手足無措的心裡邊想著要是丰堯在就好了
,那他就會告訴自己該怎麼做,邊將杜千華擁進懷裡安慰,因為以往他也都是這樣
安慰燕丰堯的。在處理門內事務上,他自認能一肩扛下所有的責任,但在兒女私情上
,他知道他是相當笨拙的。
那女性特有的纖維玲瓏曲線,伴隨著微微顫抖,格外令人生憐。
但他也只是憐惜的一下又一下的順著杜千華的長髮撫下,除此之外,他也不知他還能
怎樣安慰她。
這時候,如果丰堯在就好了,他忍不住又這麼想著。
懷裡的低泣聲漸漸平息,杜千華用袖子擦乾了眼淚,抬頭,一臉愧色。
「大師兄,對不起,謝謝你。」
對不起的是辜負他的一片心意,謝謝的是他溫柔體貼的對待。
他愣了一下,苦笑幾聲搖謠頭,如果是以往,他或許還會問些什麼或說些什麼
,可是現在的他,心思滿滿牽掛著許多的事,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杜千華離開後,他心緒如麻得提筆揮毫,一夜未眠。
「大師兄,不好啦!」
「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他神色不悅的看著來人。
「有個人闖進來,說他是二師兄。」
「喔!」
「可是我們看那個人根本就不像是二師兄啊!」
「那個人是什麼長相?」
「很可怕,不是長得很醜,而是他身上就是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眉宇間籠罩著一
團黑氣,在他身邊待久了,會有一種要被吞噬的狂燥,跟二師兄給人平靜寧和的感覺
完全不一樣。」
他愈聽,眉頭皺得愈深,這麼一個可怕的人,為何會自稱是丰堯呢?那有什麼好處嗎?
幾個輾轉間,他來到大門前院,看到門內輪值夜守的人正圍著一個衣衫狼狽,烏絲披散
的青年。
那名青年正好抬頭與他兩眼對望,從那雙眼裡,他彷彿又再次回到那片大草原上,見到
那泫然欲泣的孩子。
眼看幾個人正要動手,他急忙出聲制止。
「你們這是在幹嘛?」,他邊怒斥邊走到青年的身前護衛,「你們居然連你們二師兄都
認不出來!」
而聞訊趕來的杜千華在看到尚志鴻身後的人後,也不敢置信的摀嘴退了好幾步。
尚志鴻沒理會杜千華的反應,只是一逕拉著燕丰堯的手,往他房間的方向走。
「大師兄。」
杜千華在他身後欲言又止的叫喚。
「有什麼話待會再說吧!先叫個人去燒開水,再去煮一碗熱湯,送到丰堯的房間。」
在場所有人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全都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
跳、跳、跳、蹲。
「我要背背。」
完全不在乎時間、地點、年齡,笑笑蹲在地上撒賴的說。
走在前面三步遠的辛莫哀,則是額上青筋好幾根,快要繁枝茂葉了。
當他正為了他們的該去何處而傷透腦筋時,嫌走路走的太單調又無聊的笑笑,在過去
的幾個時辰裡,一會兒疆屍跳、一會兒金雞獨立跳
,一會兒兔子跳的,一路變化跳姿,嚴重拖延他們逃亡的腳步。
而距離他們最近的追兵屍體還不到十公尺遠呢。
拒絕他算了,心裡這麼想的辛莫哀,卻在回頭看到臉色蒼白的近無血色,卻依舊笑的
一臉開心的笑笑,頓時某條心緒被牽動了,雖然是臉上表情不甚情願,但雙腳卻像是
有自我意識似地往笑笑的方向移動。
「背。」
笑笑伸出雙臂。
「你以為你還是三歲小孩嗎?」
雖然覺得照著笑笑的話去做,是件很沒骨氣的事,但他還是很沒骨氣的蹲下身。
就在笑笑雙臂圈住他的脖頸時,他卻驚見到藏在笑笑左手衣袖下,繞著左手腕一圈又
一圈的帶著血跡的白色布帶。
「你這是怎麼回事?」
笑笑急忙想將手抽回,卻一把被辛莫哀給握住。
拆開白布後,刺目而來的盡是一條條血肉翻開未癒的傷痕,顯而易見的,笑笑似乎也並
未用心處理這些傷疤。
辛莫哀眉頭一皺,微側過身,從懷裡掏出藥瓶往傷口上輕灑。
身為傷口的主人,當事者的笑笑卻是一臉漠然的看著辛莫哀小心翼翼的替他上藥。
「為何這麼做?」
那語氣裡,有著微慍的怒意,那些傷口,應該是笑笑自己割出的。
在包裹完畢後,笑笑急速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繞過辛莫哀往前走。
「笑笑。」
辛莫哀也站起身來,跟在笑笑的身後已經很有些不悅的喚道。
「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管那麼多。」
笑笑回頭送了他一個白眼。
「我是在關心你。」
辛莫哀沒好氣的說。
「不必了,我想你也應該有過那種以關心為名,卻讓你覺得困擾的麻煩吧!別把那
套放在我身上,我不需要。」
在句尾,笑笑特地加重了語氣。
「你......。」
辛莫哀微怒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幹嘛生氣?我們終歸不過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何必用心呢?」
笑笑自始至終都是帶著笑臉說話,但那孤絕的氣息比表現出任何悲傷、憤怒的情感都
還要來的絕望及深刻,不管與他如何的接近,但內心的那個隔閡卻是絕不許任何人越
過的邊界。
不帶任何期盼的將自己的內心藏在笑臉之後,一旦有人想碰觸,便毫不猶豫
的一劍刺穿他人的咽喉,不讓別人拯救,也不讓自己得救。
莫名的森冷直透入辛莫哀的心裡。
忽地,遠處傳來一陣躂躂的馬蹄聲。
「啊!是找死。」
笑笑向前用力揮舞雙臂。
「是姑娘。」
趙史牽著馬,一臉高興的快步往笑笑的方向前進。
「你不是要去武林大會嗎?怎麼現在才到。」
笑笑蹦蹦跳跳地走到趙史的面前,順便在他身上摸摸拍拍。
站在稍遠處的辛莫哀,臉色微變了變。
「因為在半路上,看到有位老人家被人劫了財,一時想不開竟想要上吊自殺
,我後來救了人下來,怕又有什麼意外,所以就先送老人家回去。」
姑娘好豪放喔!一點也不在乎男女之儀。對於笑笑過於熱情的舉動,趙史在心裡做了
如此解釋,完全沒想到其實自己正在被人吃豆腐中。
「你還真是好心啊!」
笑笑湊上臉去,帶笑看著趙史的眼睛說道。
「我只是盡我棉薄之力,為世人多做點事而已。」
面對笑笑的誇讚,趙史羞窘的避開笑笑的眼神,臉紅了起來。
覺得笑笑的行為有愈來愈過份傾向的辛莫哀,擺著一張臉,慢慢走近。
而此時趙史也注意到辛莫哀的存在。
「那位兄台是?」
「路人甲。」
笑笑撇過頭去,哼了一聲。
「啊?呃......路兄你好。」
「我們走,不要管他。」
笑笑一手正要搭上趙史的肩,卻被辛莫哀一手拉回。
「別對人動手動腳的,難看。」
「幹嘛啦!我認識你嗎?」
「你的確不認識我媽。」
辛莫哀此話一出,場面頓時冷了下來,須臾,笑笑白了他一眼。
「真是有夠不好笑的笑話。不過我也挺想看看是怎樣的父母,能生出你這種怪胎。」
「你能不能閉上你的嘴。」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不高興啊!」
笑笑口氣不佳的問著。
「我們該走了,不要打擾別人。」
忍著,無論如何都要忍著,忍過就沒事了,就算吐血也要把它吞下去。
辛莫哀笑容有些扭曲的強笑說道。
「不要,我就是不想再走了嘛!」
「那你到底是想怎樣?」
語氣微快微高。
「你兇我。」
笑笑一臉委屈,雙頰鼓起。
「不,我沒有,那你說說看,你要怎樣?」
快給我把兩頰消下去,到底有沒有自己是成年人的自覺啊,學小孩裝可愛,可不可恥啊!
辛莫哀口不應心的硬是強迫自己把語氣放緩。
「我想騎馬。」
笑笑指向趙史身後的馬。
「那是別人的馬,等到了下一個城鎮,我再買給你。」
「可是我現在就想要。」
這死笑笑,他是想把自己給氣死嗎?
夾在兩人中間的趙史,看著一邊的臉愈來愈委屈,另一邊的臉則是愈來愈鐵青。
他突然有一種山雨欲來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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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夢見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