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色，是最黑暗的時刻，像一座鐵灰色牢籠，將整個世界埋於深不見
底的孤獨及冰涼，濃稠稠的霧氣像要隱藏些什麼，試圖阻止高峰之上，遠眺的
視線。
勁風呼嘯，撲打著靜立人影的衣袍啪啪作響，蒼白妖冶的面容透著漠然及迷惘
的神色，像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樣徬徨。
「你在哪裡？」
血液裡的燥熱，讓他不由自主的喚著。
彷彿刻印在他靈魂深處，累積了好幾世代的某種陰冷而悲哀的裂痕，正以蠶食
的速度，逐漸吞噬他的理智，崩潰他自以為是的自制力，失敗在他不安的心底
發出淒厲哀號。
「你到底在哪裡？」
反覆吟唸著，似乎是在熱烈呼喚最深愛的情人，動人心弦，讓人不由的將心揪
的好緊、好緊。
「我要殺了你，笑笑。」
令他顫抖的恐怖慾望，加深他仇恨的情緒，滿身猶如火燄炙燒的痛楚，在愈接
近目標時，就愈加強烈。
過份的憤怒、驚懼、憂傷等情緒，讓他胸口一陣翻騰，最後嘔出了血。
燕丰堯無力的閉上雙眼，淚水悄然滑落臉龐。
曾經，他以為，他的人生將會在平靜的日子下結束。
曾經，他以為，他已尋覓到一處安心的葬身之處，一縷孤魂不再無依。
然而，到了最後，他才發現，原來那些都是他不該奢求的妄想，他終究還是落
得一身腥風血雨，無處可去。
「為什麼會是你？」
當尚志鴻將劍抵在他的咽喉時，表情痛苦的說道。
他只能沉默的看著尚志鴻陷於掙扎中。
「......不可能......會是你......。」
那樣痛徹心扉的事實，誰也不願接受，但它卻又殘忍的存在。
向後退了一步，尚志鴻的劍追了過來，但也只是點到為止，他又再向後退了
一步，尚志鴻猶豫了，即使是從小念念不忘的家破之仇，也未能讓他狠下心來
，傷他一根毫髮。
燕丰堯苦澀一笑倏然轉身，身後尚志鴻同時握劍跪倒，仰天悲厲長嘯。
***
天亮了，當曙光乍現，在窗面泛出一層白光時，平常不到日上三竿，絕不肯
睜眼下床的笑笑，今日卻一反往常的早起，盥洗台旁放置著一串乳黃色小花
，笑笑瞇起眼，高高興興的走到盥洗台前洗臉漱口後，拿起那串小花仔細小
心的掛在衣襟上，對著鏡子好好審視自己。
鏡中的人，有著絕豔的美貌，烏瞳裡流露著迷離的光芒，向來蒼白的臉，此
時竟卻帶著紅潤霞色。
但某個虛弱的幻覺總是如影隨行的伴著笑笑，交錯在鏡面的倒影上，笑笑忽
然茫然的不知所措，鏡裡的人影是誰？而他又是誰？其實他們早就不該存在
於世了吧！
那麼現在在這裡的究竟是誰呢？是鬼嗎？
呵呵呵，自嘲的笑著，鏡裡的人也笑著，為什麼快樂的歡笑很快就可以遺忘
，而悲哀的傷心卻擺脫不掉呢。
「我今天還是一樣的美麗啊！」
聽到笑笑無由興奮的自誇，才剛踏進門還沒著地的人，險險跌跤倒地。
「你一定要一大早起來，對著鏡子說謊嗎？」
「說的也是，其實我應該要誠實的說，我今天又比昨天美上一百倍。」
辛莫哀頓了一下，然後像是看到無藥可救的病人般搖頭嘆息。
「你今天怎麼會起這麼早。」
「因為我聽到太陽公公的呼喚，我聽到它在說笑笑、世上最美麗的笑笑，你該
起床了，溫暖的陽光會讓你更加美麗喔......，我就是聽到以上類似的話才
醒來的。」
笑笑彎彎的眼角漾出了笑意，整個人又撲了上去。
「我怎麼覺得你的病好像愈來愈嚴重了。」
辛莫哀無奈的伸手摟住笑笑。
「不會啊！我最近覺得好多了。」
「我是指你自戀的毛病。」
「你應該說是勇於承認事實的毛病。」
「......。」
算他倒楣認識了笑笑還被他黏上，不過，他自己偏偏也放不手了，或多或少
也算是他自找苦吃吧！
他微微淡笑著，撫著那頭烏雲般的髮絲，柔軟、滑順有如綢緞般的觸感
，隱約間還有淡淡香氣傳來。
笑笑靜靜的靠在辛莫哀的懷裡，側首看著門外的一切。
從竹葉稀疏的葉縫，穿透過幾道白光，班班光影在地面上搖擺不定，或許是
被那模糊的影像混淆了視線，笑笑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心裡雖感到些微淒涼
，但他一開口，還是幾道笑聲先出。
「小哀哀，你覺得我漂亮嗎？」
又來了，每日的固定一問，辛莫哀忍不住嘆氣。
「身為男人不該老是在意這種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是個長得很醜很醜，長的像個怪物的醜八怪
，你還會喜歡我嗎？」
辛莫哀很明顯的呆愣住了。
「你果然只是喜歡我的美貌而已。」
笑笑立眉嗔目的推開他，兩腮微鼓。
「我只是被以為這輩子絕不可能出自你嘴裡的問題給嚇了一跳而已。」
他是又在胡思亂想什麼了，辛莫哀有些受不了的皺起眉頭。
「我偶爾也是會有小小的不安，好嗎？」
笑笑氣勢凌人的說著。
那個樣子......還真是看不出來啊！辛莫哀苦笑著看著笑笑走出門外
，一手覆額，仰天不知在看些什麼。
陽光下，笑笑淡黃衣衫隨風微揚，那眼眉，那含笑的唇角，那寧靜
的神態，辛莫哀這時也不得不承認，笑笑他的確是世間少見的美人。
然而，看著笑笑那樣平靜的笑容，不知為什麼，他竟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有事嗎？」
「什麼？」
笑笑回過頭來，疑惑的問著。
「你如果有心事，就說出來，我會幫你的。」
笑笑眼波轉了轉，輕輕淡笑。
「小哀哀，你曾經許過願望嗎？向這天地間所有的神鬼仙魔許下你最渴望
實現，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的願望嗎？」笑笑又轉回頭去目視遠方
，像在注意著什麼，等著什麼。「我曾經許下一個願望，那個願望後來
被實現了，雖然得要付出些代價，但世上的一切不就是這樣，得到一樣就
得失去另一樣，雖是如此，但能得到我最想要的，我也已經很滿足了。」
陽光忽然強烈起來，朦朧了笑笑的身影，刺激的光線讓他產生了幻覺
，彷彿笑笑就要融於那金黃色光芒下消逝。
***
他緊緊跟著那個人的身影，距離稍遠時，他急忙追上，但在過於接近時
，卻又停下了腳步。
他一直懷疑著，說不定他現在只是在做惡夢，夢醒後，他會看到燕丰堯依
舊帶著溫和的笑容跟在他的身後。
但是當那一具具慘死的屍體浮現在他腦海時，他卻又無法忽略深埋他胸中
已久的憎恨、悲傷及憤怒......。
「你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帶淚的男孩搖頭。
「那你的親人呢？」
男孩緊抿著嘴唇不語。
「那你的名字呢？」
「......燕......丰......堯......。」
「丰堯。」他握住男孩的雙手，以發誓般的篤定語氣說著「你別怕，以後
我會保護你的。」
男孩牽起嘴角微笑，但笑容裡卻滿含苦澀。
他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在那時燕丰堯就知道些什麼吧！
所以才會什麼也沒應也沒答，就只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後。
說著要保護誰？就能真正保護得了誰嗎？自以為是的以為做到了什麼，
其實卻讓別人更加痛苦，而自己竟因此而得意著，每想到此時，他幾乎
要為自己的無知感到可恥了。
面對目前這所有難堪的現狀，無論他如何選擇，都勢必得放棄他生命
中最重要的一部份。
忽然地，他想起師父在他離開青靈門時對他說過的話。
「生者與死者，愛與恨，自己與他人，有時候當人們以為自己得到自己
想要的東西時，卻才突然發現到，其實自己失去的更多。可是有的人
已無選擇的餘地，有的人卻還有挽回的空間，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並
明白你自己心底真正的願望。」
對於自己現在矛盾的想法及行動，尚志鴻真不知是該哭自己的無能
，還是該笑自己的昏昧。
注視著前方急躍的身影，突然那道身影躍上某戶人家的屋頂上，聲嘶
力竭的喊著。
「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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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夢見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