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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鬧熱街道的其中一條小巷子前,一群十歲不到,大小不一,臉上猶帶著 天真笑意的孩子們,不斷從地上撿拾小石子,往小巷底,一個由老舊 ,骯髒破布包裹成一團的生物丟去,微微起伏的波動,與其間低低傳出的 嗚嗚聲,似乎更讓小孩們覺得好玩笑鬧。 「小醜怪,沒人愛,歪嘴斜眼凹鼻子,鬼怪見了都害怕,閻王看了也皺眉 ,小醜怪......。」小孩們天真的唱著。 這對他們而言只是個有趣的遊戲,是他們童年生活裡的短暫消遣,過往的 路人們也只是對著那群可愛的孩子們微笑,沒人去管他們現在的遊戲是否 會傷害了誰,也或許是他們付予了,那些孩子們傷害弱者的權利。 小孩們還沒唱完,就遠遠的聽見幾個婦人在叫喚的聲音。 最近這城裡很不平靜,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小孩消失不見,令所有父母們 都很擔心,總在天還未黑時,便趕緊找回自己的孩子,將之納入自己的 羽翼中,保護孩子們不受傷害。 孩子們嘻嘻哈哈的各自跑向自己爹娘的身邊,大大小小的身影交錯在人群裡 ,形成一幅幅美好的幸福光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客棧酒樓的燈火也逐一亮起,輝煌的燈火終於引起了 暗巷內生物的注意。 他緩緩爬動著,在來到巷口有微光透入的地方,小心翼翼的伸出頭,窺視 街道上熙來攘往的行人。 藉由燈火映照出一張幾乎不能稱之為是臉的顏面來,那張奇醜無比,過份 扭曲的五官,簡直讓人無法再去卒賭第二眼,泥污,淚水,鼻水,口水都 混雜成一塊,細瘦的四肢,即使已有六、七歲之齡,但看起來仍像三、四歲 的幼兒,唯有那一頭雜亂,佈滿枯草的黑髮,猶自黑麗著。 一聽到有人的腳步聲往他這邊接近,他馬上躲入巷角的陰影裡,開始沿著 一道又一道的牆邊爬動,直到一處狗洞前,他才轉身鑽入。 一通過洞口,入眼的是與洞外截然不同的世界,小橋流水,花林遊園,一看 即知是大富大貴之家。 在他藏身的竹林前方遠處,一座華麗樓宇內,從下方往窗戶口望去,借由 輝煌的燈火可以看到一位美麗的女人正對鏡攬照著,那樣貌雖美,但眉宇間所 透出的冷厲,卻讓人不寒而慄。 女人將髮髻盤好後,向一旁捧著放置著各式各樣鮮花的盤子,挑選猶豫了一會 ,最後還是選上一束乳黃色,帶著香氣的含笑花,而先前她所戴的那束,則被 她從窗口丟下樓,以竹林做為葬花之處,做完最後的裝飾,女人隨即起身同 侍女們離去。 醜小孩以癡傻的表情看了好久,等到人都走遠了,他還呆呆的不肯離去。 過了一會,他又偷偷摸摸的爬到女人剛才所在的窗口下,將那一束被丟棄的 花撿起,像是寶貝似的放在懷裡,盡他最大的力氣往這宅第中最偏僻,最荒涼 的角落跑去。 牆角處,有一小座由石塊堆疊而成的小屋,洞口僅容一個三、四歲小孩的身高 ,醜小孩一跑到小石屋前,便馬上蹲下身來爬進去,在一個成人身高不到的 空間裡,枯枝雜草遍地,惡臭四溢,他卻恍若未聞地爬到屋角,將一個小酒甕 抱起,然後再將他懷裡視為珍寶的花,小心放入。 而甕內早已放滿枯黑、爛臭的花葉了,腐臭的氣味從甕口漫出,然而醜小孩卻 像是沒聞到那些異味似的,很寶貝的將小酒甕抱在懷裡嗅著,彷彿那是世上最 香、最美好的氣味。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突兀的在這向來寂靜的空間響起,他戒慎恐懼的縮在角落 ,也不理會洞口前的人在說些什麼,一雙眼直直的看著從天而降的木盆子裡 所盛的飯菜。 直到確定來人的腳步聲漸漸遠離了,他才趕緊爬上前去將木盆子拖進屋內 ,狼吞虎嚥的吃著,然而在吃食的中間,他特意將幾塊特大或帶骨的肉留下 ,也不知是為什麼,以往留給他的殘飯剩渣,最近突然多出好幾塊肉來 ,但他也沒想太多,吃飽後,將那幾塊特意留下的肉骨放在懷裡,又開始 四肢並用的爬出去。 *** 夜色沉沉,醜小孩像識途老馬似的在城裡繞了幾圈,繞到一座早已朽腐敗壞的 屋子前,一棵綠意盎然的花樹寧靜的在黑暗中佇立著。 「汪汪。」 醜小孩高興地喚著躺在樹下滿身瘌痢又乾扁的老母狗。 老母狗原是這屋子主人的孩子所養的寵物,但不知為何原故,屋子主人搬離了 ,只留下老母狗仍癡癡等候主人的歸來。 老母狗看到醜小孩似乎也很高興的大力搖擺起尾巴,動作緩慢的站起身來 走近醜小孩,並伸出舌頭舔去醜小孩臉上髒污的淚痕。 「呵呵!汪汪,好癢喔!」 醜小孩雙手環抱住老母狗,露出這幾天來難得的笑容。 「汪汪,你看我給你帶好吃的肉來喔!還有骨頭。」 醜小孩像獻寶似的掏出懷裡的骨、肉,想讓老母狗能有一頓飽餐,懷著善良 意念的他,卻沒發現老母狗的牙,早已掉得沒幾顆好牙能啃下那些食物了。 老母狗舔著醜小孩的手心,一雙蒼老、混濁的大眼,似乎透著無限的哀傷 、無奈及憐惜。 「汪汪,你不吃嗎?這些肉很好吃喔!是我特地留給你的耶!」 醜小孩天真的說。 自他一出生就被母親差人丟棄於荒郊野外,是老母狗給了他奶水喝,讓他 生存了下來,過了一、兩年後,他母親的對手發現了他的存在,於是又差人 將他抱回,想以此來打擊他母親,卻就在他回府的當天夜裡,他母親的對手 卻突然暴斃而亡。 「汪汪!我今天有看到娘娘喔!她還是那麼那麼漂亮,我從沒見過像娘那麼 漂亮的女人了,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漂亮的娘了。我能有那麼漂亮的娘 ,我覺得好高興喔!」 醜小孩所學的詞彙,少得可憐,但他仍努力的表示他對母親的孺慕之情。 醜小孩是很天真、單純、善良的,即使他一出生就遭到老天爺不公平的待遇 ,在受了那麼多苦之後,他的心卻仍純淨無瑕的一如白紙。 老母狗嗚嗚的低鳴著,如果牠是人類,也必為醜小孩坎坷的命運,淚流不止。 *** 「快點走,萬一被發現就糟糕了。」 兩名行為鬼祟的男子,其中一個抱著小孩的男人緊張的對跟在他身後不斷 回頭張望的男人說。 「快來人吶!我家小孩不見了。」 一名婦人驚慌失措的尖叫著,幾名早已為最近小孩失蹤案而憤怒不已的莊稼漢 們,聞訊馬上即追。 那兩名男子跑到破屋前的花樹下,眼看後面的人即將追上,便想將小孩放下。 「可是,老大,這小孩看過我們的臉。」 那被喚作老大的人,臉一沉,心一狠,拔刀往昏迷的小孩心口上刺去。 小孩痛哼一聲,便沒了聲息,隨手將小孩拋丟在地上後,那兩名男子以比之前 更快的速度離去。 而四處晃盪找尋食物的老母狗也剛好回來,看到躺在地上的小孩,牠以為是 以前的小主人回來找牠了!牠頭低低的,尾巴用力左右搖擺的走了過去,想討 好那個小孩,牠已經不年輕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給予熱烈的歡迎。 牠走到小孩身邊,東嗅嗅西聞聞的以鼻尖碰觸小孩,感覺到小孩微涼的體溫後 ,牠伸出舌頭舔拭小孩的臉。 鮮血在地上擴散成一灘,牠那因無法支撐久站而伏下的四肢,趴躺在血泊裡 ,缺了大部份的牙的嘴,無法控制口水的溢流,與地上臉色蒼白的呈現死氣 的小孩形成一幅詭異陰森的畫面,而這就是隨後追逐而來的人們所看到的景象。 首先發難的是小孩的母親,她悲痛至極的狂喊一聲,便拿起木棒往老母狗 頭上揮去,一旁看傻的男人們也開始動起手來幫忙。 行動蹣跚的老母狗躲不過,重擊之下昏死過去。 *** 當醜小孩看到老母狗時,老母狗躺在花樹下,已經氣若遊絲,奄奄一息。 牠想安慰醜小孩,像以往一樣,舔去他臉上的淚水,卻是怎麼也動不了, 模糊的視界裡,牠清楚的看到兩個小孩的身影,正笑著向牠招手。 牠聽見孩子們叫喚著牠的名字,原本笨重的身體忽然變輕了起來,牠汪汪地 叫著,向那牠等候已久的孩子們奔去。 寒風颼颼,一樹的落花在風中搖曳紛飛,似乎也在哀嘆著他們老友的逝去。 醜小孩抱著老母狗淚流滿面的放聲嚎啕大哭著。 為什麼?為什麼?上天要這樣對待他,他又沒做過壞事,也沒害過人 ,為什麼就得不到一點點幸福,他不貪心,他只要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為什麼當別的小孩都能在母親的懷裡笑時,他卻只能一個人孤零零的哭 ,雖然給了他一輩子的殘缺,但他也不曾為此恨過、怨過啊!他只要有老母狗 就好了,在這世上對他最好的老母狗就夠了,為什麼老天爺還是不肯放過他 ,他短短的人生,所流的淚已經夠多,夠多了,老天爺還要他哭到什麼時候? 醜小孩滿懷悲憤,哭得聲嘶力竭,終於在激憤中哭昏過去。 *** 當他睜眼時,一座小土丘就堆在他的面前,他傻傻地看著,一時搞不清楚 ,為什麼前面會多出一個小土丘,他的老母狗呢?他的老母狗到哪去了? 為什麼他沒看到牠? 「別哭了,你的眼睛不好,不能再這樣毫無節制地流淚了。」 他嚇了一跳,轉過頭去,一位面色蒼白、表情淡漠的青年正站在他的身邊 ,很怪異的平常一見到人就害怕的他,卻沒有逃開。 青年蹲下身來,拿著不知從哪拿來的熱手巾往他臉上擦去,他溫順的任青年 擦著,細小的眼睛想要努力睜大看著青年臉上的表情。 然而,青年卻是一點表情都沒有,連人的氣息都很淡薄,若不是青年鼻息之 間仍尚有呼吸,他幾乎要以為青年是不屬於這世上的人。 「你...你不...怕我...嗎?」 青年沒回話,將醜小孩的臉擦乾淨後,拿出幾個銅版放在醜小孩的手中 ,便起身離去。 *** 當醜小孩爬過狗洞時,忽地他注意到他從來不曾在意的微弱聲音,那微弱的 哭泣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來,而隔天他通常就會有肉可以吃。 或許是失去了老母狗,讓醜小孩頓失所依,在心緒上不同以往,他忽然想做些 改變,但也並不一定是什麼大變革,他的心眼向來是矇蔽著的,如今也只破開 了一點點而已,他仍然封閉,但他也需要發洩。 所以他順著那聲響找去,哭聲愈來愈清楚,很明顯的是小孩子的聲音,接著他 看到幾個僕役,一人抓著一個往後花園的假山走去。 那做假山跟他之間隔了一座水道,入秋的天氣,開始冷涼了起來,雖然他有些 猶豫,但他還是潛進水道,游到對面的花園,因為他認出那些所抓的孩子裡 ,有一個孩子是街角的大寶,而大寶的娘則曾經給他一個包子,雖然是用丟的 ,但他還是很感激。雖然大寶是欺負他最兇的那個,但看在大寶的娘上,他也 不想計較。 一爬上花圃,他冷瑟瑟的直發抖,但眼看假山後面的門即將關上,他還是振作 起精神,急忙跑進門內,在曲折的通道裡迂迴了一會,突地燈火大盛。 整個屋內充斥著孩子們的嚎啕哭聲。 他看見了他的娘,和那一身華服、滿身橫肉,應該是他爹的男人坐在大堂上 ,同其他幾個姬妾在笑著,每個人都笑的很開心,可是他卻看了好心寒。 在大堂中間有一口大爐裡面盛滿沸水,有一個小孩正活生生的被燙死,而一旁 還有一個廚師模樣的人,正磨刀霍霍著。 「這一道是水煮,下一道是火烤,再下一道,我看就用油炸好了。呵呵!」 他的娘以最甜美的聲音,說出最殘酷的字句。 他駭的倒吸一口氣,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想逃開這殘酷的場面。 「誰?」 冰冷的語氣,讓他寒入心底。 幾個僕役抓住他,將他帶往眾人的面前時,沒有人是不驚呼出聲,害怕的舉袖 掩面的,但卻又忍不住好奇,偷覷著他們。 四目相對,即使他娘的表情是那麼冷淡,那麼無情,可是他還是覺得他娘真的 好美,美的比誰都冷酷,比誰都絕情。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 「你過來。」 他娘向他招手,他就像被引了魂似的往前走去。 「我可憐的孩子,你受了不少苦吧!可是你要知道,這世上是強者生存,而要 身為一個強者,就勢必要經歷許多苦難,遭遇更多的磨練和犧牲。」 猶如催眠般的低喃細語伴著一雙冰涼的手撫上他的臉,鼻息間傳來淡淡馨香 ,他闔眼享受這難得的溫柔。 「來,你告訴我,下面那些孩子們哪個是欺負你最兇的?」 他迷迷糊糊的轉過身去,隨手指向了大寶,隨即耳畔傳來冷冷一笑。 「那下一個就用他來火烤吧!」 他突地睜大了眼,看向一旁笑的很美麗的女人。 「我們剛才還煩惱著該找哪個下手呢?」 場中爐火已經架起,在他想要出聲阻止前,一根鐵棍已經從大寶頭頂穿刺而下。 聽著大寶的慘叫聲,所有人竟又開始笑了起來,他不由自主的發抖。 「為什麼要這麼做?」 「呵呵!為了我們的年輕和美貌,這些孩子們的犧牲是必要的。」 「你們太殘忍了。」 「我們殘忍?呵呵!不要說為娘的沒疼過你,這些上好的補品,我可是都有留 給你一份,看看能不能改變你那張醜臉。」 忽然想起之前所吃的那些肉,一陣滲苦的酸水猛地吐了出來。 沒想到,他以為的幸運卻是最惡毒的詛咒。 他一把推開了女人,逕自往前衝去,眼眶佈滿著淚水,讓他因看不清前方事物 而跌倒了好幾次,可是他跌了又爬起,不顧一切地往前衝,直到他跌進水道中。 乾脆就這樣死了算了,他心想,壓抑著想滑動的四肢,忍耐著溺水的痛苦。 他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 模糊意識裡,醜小孩感覺到有人在搬動他,一道溫熱的液體徐徐灌入他的嘴裡 ,但灌入喉頭的苦澀卻讓他嗆出聲來。 他睜開眼,看見青年正輕拍他的背。 「是你救我。」 青年沒說話。 「你幹嘛救我,為什麼不乾脆讓我死了算了。」 他哭著,邊咳邊哭,像是發洩似的拳腳盡往青年身上踢打。 「你不要命了嗎?」 青年溫潤的聲音依舊缺少人的生氣。 他傷心的垂首搖頭。 「不要了,我不要了。」 他不知道他這樣一個生命,活在世上還能有什麼意義。 「如果你不要的話,那給我好了,我要你的命。」 他抬頭看向青年。 「你給我你的命,我完成你一個願望。」 「你要我這條命?」 「是的,我需要用你的命去救一個人。」 「我的命能救人?」 「是的,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吃不少苦。」 「我不怕吃苦,如果你要就給你好了,反正我也不要了。」 「那你的願望?」 他再次搖頭。 「我沒有願望,可是我想回家看娘一眼。」 *** 可是當他回去時,入眼所看到的竟是一片赤紅色的大火,裡面不斷傳出哀號 和慘叫聲。 他急忙從狗洞鑽入,只見為數不少的黑衣蒙面人,扛著一箱又一箱的珠寶逃離。 遍地死屍,他趴在地上,一具具的找尋。 忽然,他的右手似乎碰到一個滾洞的物體,他轉頭一看,淚水再度溢出。 那是他娘的首級,因在地上滾動的關係,向來乾淨、美麗的臉龐,此時卻佈滿 了塵砂。 鬢邊的含笑花也已殘破不堪。 他抱起那顆頭癡傻的發呆,雙目失神,淚水不停的流。 也不知道就這樣坐了多久,直到青年的聲音再度在他身邊響起。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能將那張臉移植到你臉上。」 那段時間裡,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但即使是醒了,他也只是茫然的發呆 ,直到拆開他臉上紗布的那天。 他近乎癡迷的看著鏡裡的臉。 「有一件事我必需要提醒你......。」 他看著青年的唇一張一闔,沒一會他又回頭看向鏡子,專注的看著鏡裡的 那張臉,他微微的笑了起來。 那笑是那麼美麗,同他所記憶的一樣。 這張臉不適合哭,只適合笑,快樂的笑,得意的笑,憂傷的笑,就是不適合 流淚。 所以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哭了,也不能哭。 只能笑,笑到死為止。 -- 是誰夢見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