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過後的夜總是死寂得嚇人。
尤其是在這被傳說成厲鬼淒淒的陰森宅邸。
可,一望四周 ── 這兒卻哪像是傳言有厲鬼出沒的鬼屋了?
曾幾何時,幾可成廢墟一處的荒宅子已被整頓得煥然一新,花花草草欣欣向榮枝葉茂盛,
房裡廳裡全打掃得一塵不染,就連當初戰亂時讓人給搜括走了的珍罕擺飾也擱回了原來的
位置。
幾乎,就像是時光重回至楊家聲勢正熾的當時。
該已是夜靜人沉睡的時分,大廳裡卻還燈火通明。
廳裡,四五個人零落散坐,各自是一臉愁容,連開口說話的勁兒也沒。
好不容易,幾個人不一會兒便要瞧上一眼的門口終於有了動靜。
三道人影緩緩走入,看得出其中一名穿著月牙白服飾的女孩兒一雙紅腫的眼是因為剛才哭
過,而她現在仍兀自哽咽著,只是已經努力著要讓自己冷靜下來。走在她身側,另一個青
紗羅裙的女子同樣雙眼泛紅,但顯然是沉穩得多。一邊安慰著女孩,一邊扶著她走了進來
。
「飛天──」
等不及門口的少年走來,已經在廳裡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地等了許久的紅衣女子就起了身,
兩步併一步地上前拉住一臉冷淡卻不掩疲累的少年:「主子怎麼了?要不要緊?傷得重不
重?」
少年僅是緊抿著嘴不開口。在聽見她慌張問話的時候,眉頭不自覺皺起,眼底一陣不甘無
奈掠過。
「主子到底怎麼了?」得不到一個回答,她有點慌了,幾個原來被限制在廳裡等候的人也
緊張地湊了過來:「飛天,你倒是開個口說說話啊!主子的傷要不要緊?嚴不嚴重?」
見飛天只是一個勁的冷著臉硬不開口,眾人於是換了個方向,轉向方才與他一道入門的兩
個少女。
「斂裳、嫵兒,主子……」
一轉頭,入眼的是兩人淚痕斑斑的臉兒。
於是問得遲疑了:「主子──沒事吧?」
「主子他……」聲音還哽咽著,喚做嫵兒的白衣女孩兒一開口,聲音就是顫抖著的不穩。
「飛天說──飛、飛天說──」猛然一個吸氣,便緊咬了下唇,眼淚點點,再說不出話。
「飛天說?飛天說什麼?主子到底怎麼了?」不祥的預感帶著惶然一鎚鎚打進胸口,一旁
的黑衣男子終於忍不住低吼,抓著嫵兒手臂的手掌不自覺縮緊,痛得嫵兒臉一陣發白,卻
是難過得管不了這些瑣事。「妳別淨只是哭啊!飛天到底說了什麼?主子現在到底是怎麼
樣了?!」
嫵兒哭得淚眼迷濛,只是抽著氣,說不出一個字。
「主子他……傷及內臟,加上大量失血,情況極為不穩。傷口都處理好了,但現在,就只
能聽天由命了……」
一旁的斂裳淡淡開了口,握在長長水袖裡的手卻是捏得死緊,都要掐出血來了。
「很有可能,主子會就這麼……就這麼……」再也說不下去,斂裳咬著唇低下頭,禁止不
住的淚水開始氾濫成災。
像是晴天裡一道疾雷劈下,腦子剎時一片空白。一時間,剎聞惡耗的幾人不由得愣住了。
他們之所以會乖乖地守在廳裡等著,是盼著能有個好消息的。
──傷並不嚴重,主子一會兒便能復原了。──大夥兒原都是這麼殷殷期盼著飛天能淡笑
著這麼說的。每個人對主子對飛天都有著極大的信心。記憶裡,主子總是不會倒下的,無
論處境多麼艱難困苦,他總會撐過來的──他不就這麼領著大夥兒一路走來了?而飛天,
飛天的醫術無人能敵呀,前幾個人人稱揚為「神醫」的傢伙們,在見識到他本領後,不一
一承認「神醫」之名並不符實,一個個在他手下心悅臣服?
現在──現在要他們接受主子有可能就這麼、這麼離開了的事實?!
「不、不可能的……飛天,主子沒事對吧?他只是受了些傷,靜養一下就行了的吧?」死
白著臉硬是扯出抹笑,黑衣男子僵硬地轉向一邊冷著臉咬著唇往這兒瞪來的少年,手上益
發用力,幾乎要把嫵兒的手臂給硬生生折斷。「是不是?說主子會怎麼樣什麼的……那只
是你在說笑的對吧?」
「……你知道我從不拿這事說笑。」微低的男中音裡攙和了些不穩定因子,飛天冷硬著嗓
音,瞪眼向他。
對於那些個上門求診的病患,他雖然向來愛理不理,但一允了要醫治便會盡心盡力,從沒
一個他答應了要醫的病人是醫不好的,儘管那人的病情再沉痾也是一樣。卻沒料到,直到現在
,唯一一個沒把握能否成功治好、甚至幾要判定無力回天的人,竟是他寧可自損陽壽五十年
拼了命也想救回的人──
「放手,你快把嫵兒的手折斷了。」一邊,褐衣男子撥開了他的手,解救嫵兒的手倖免於
難,低聲問了句「還好嗎」,嫵兒只是咬著唇搖頭不語,但不一會兒就撲進他懷裡啜泣不
已。
就像是父親安慰自己嬌寵的小女兒一般,男子邊輕拍著嫵兒的背安撫她的情緒,邊就望向
飛天,一臉沉凝:「飛天,真沒辦法了嗎?」
「殃及腑臟的傷是一回事,更嚴重的是他失血過多。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連七葉狐草都
用上了……再來,就只能等了。」抿了抿嘴,飛天說。視線一轉,是移向外頭方自走來的
方向,那間被牆給遮掩住了的、躺著他的那間房。說著,聲音漸漸輕了低了,簡直要化入
空氣中逸散開。「我們能做的,就只是守著他,等他醒來,或者……死去。」
「是嗎……」愣了愣,原還抱著一絲希望的男子,眸光闇淡了下。
七葉狐草是飛天那世代為醫的家裡所自行培育出的一種藥草,藥用神妙。可,現在飛天口
中的七葉狐草並不單指那一株藥草,而是指飛天那一身醫術。這話,是代表著飛天真已束
手無策……
「……我去守著主子。」丟下這麼一句,紅衣女子轉身就急急出了大廳。一出門口,大紅
水袖就掩上了臉。
一陣死寂的默然沉重的壓下。
「我、我去顧著、顧著雪兒……」努力地壓下眼淚,嫵兒從褐衣男子懷中抬起一張可憐兮
兮的臉兒,哽咽著將一句話說成結巴也似。
「妳先去歇會兒吧。」男子輕嘆了口氣。「主子我們來照顧就好。」
「可是、可是、……」主子出了這麼大的事,她怎麼能放心?沒見到主子醒來、沒見到主
子平安,她怎麼有心歇息?
「乖,妳今天夠累的了。」男子在她耳邊溫柔地低語著,也不見什麼動作,嫵兒眼一閉就
癱軟在他懷裡。
「你就先帶嫵兒回房吧。」斂裳隨意擺了擺手,就撐著頰,一臉疲累地在雕木椅上坐下。
「主子到底為什麼……」
「人呢?」飛天轉過視線,落在後頭髮束成冠、一副溫文書生樣的俊美男人身上,一開口
就是沒頭沒尾的問話。
「關在水牢裡。」男人看了來,顯得蒼白的臉上有一絲隱隱的恨。「嘴硬得很,死也不肯
吐出一字一句。」
「你沒把他怎麼吧?主子可說了別動他,讓他離開的。」斂裳望了來,就道。
「沒用刑,不過下了點藥。」哼了哼,男人咬牙切齒的,方才溫儒易近的表相全給揭了開
,簡直像是個求血嗜殺的惡鬼:「最好是把他給折騰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竟然敢……」
「別弄死了。」飛天冷冷開口,接著又往門走。「我去看看墨有沒有好一些。」
「飛天……」
一直到飛天一隻腳跨出了門檻,男人終於開了口。
「嗯?」飛天停住了腳步,側著臉看了來。
「主子會沒事的吧?」
「……但願如此。」好一會兒,男子幾乎要以為他不開口了時,飛天才吐出了這麼一句,
而後離開。
但願如此。
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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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的天長地久。
──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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