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深沉的黑暗中浮起,濛濛灰的世界裡隱隱約約誰在說些什麼。
那聲音彷彿極為熟悉,卻又似乎未曾得聞。
「……夫人……如果……傷得不清……危險……很可能會……」
「……妳一定……她……」
「要不是……倘若……我就……」
一旁凝肅討論著的聲音斷斷續續,他艱難地睜了眼,熟悉了光線之後只暗見上方陰灰裡還
辨得出一點紅的床帷。腰腹間傳來的陣陣灼熱刺痛與滿身虛軟無力的疲憊讓他連一隻手指
也動不了,只覺得周身熱呼呼地難受極了,像整個人泡在熱水裡蒸騰著。
「……夫人醒了!」一聲細細尖呼,一邊鬧哄哄的聲音驀然而止,跟著幾個模糊晃動的影
像就映入眼底。
「水意?好些了嗎?」隨著溫醇低朗男聲傳入,一隻白玉似的手輕覆上他額頭,舒涼的感
覺驅散了少許燥熱,但男人隨即收回手轉頭向一旁的人:「怎麼還是這麼燙?」
……誰?
有點熟悉有些陌生的莫名感覺湧上,發熱的腦子卻不容得他想得更多。眼睛緩緩閉上,轟
然迷濛的聲音遠遠近近,不自覺又墜入一片黑色沉闇。
「夫人原本身子骨就虛,加上這次的意外,還能醒得來已經是奇跡了。」淡淡女聲說著,
跟著一隻手就探了來,拉過他的手把起脈。
「……」一邊把著脈,女子突地微瞪了眼,一臉奇怪疑惑。
「怎麼了?」
「我從沒見過這種脈象……」女子說著,放下了他的手,摸摸他的臉又探了探他的眼。「
奇怪……」
幽幽浮浮,幾乎測不到脈搏……但夫人,卻明明還活著的呀……
是傷得沉了吧。
腦子這麼一轉,女子點了點頭。
「什麼?」擰著眉,男子拉過他的手,按上脈動,隨之眉便擰成死緊。「……這是怎麼回
事?」
「您問我,我問誰去?」女子輕哼,接著嘆了口氣。「總之夫人能醒便是一件好事,我開
些方子給夫人補身體,您也要仔細注意,多讓夫人休息,別讓她煩心,否則傷上加傷,可不
知啥時才好的了。」
「我知道……。」男子輕聲應著,坐上床緣,伸手撫過他的頰,只是嘆息。
* * * * * * * * * *
緩緩睜眼。
除了喉間乾熱的疼,腰腹間隱隱約約的灼痛,才是促使他醒來的真正原因。
怎麼……
軟弱無力地躺在床上,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全身疲累地動也動不了。
眨了眨迷茫的眼,眨回了清晰視覺,他微微轉動了頸子,習慣性地將身處的環境擺設打量
入眼。
雅緻華美的一間房,白紗紅帷綴飾床前、紫檀雕鏤的桌上擱著個水盆,一個女婢正擰著巾
子、另一個婢女則安安靜靜地拿著手絹繡著圖紋。
只一眼,他便可斷定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兩個婢女他也從未見過。
而,他怎麼會……?
「……夫人?」擰好巾子轉身要為他拭臉的婢女細細驚呼一聲,立即放下手巾走了過來,
伸手探探他的額溫。「還好,不燙了。」
……夫人?管不得女婢的動作,他擰眉。稱他夫人,是什麼意思?一個玩笑?他確定飛天
練裳他們不會敢開他這種玩笑。
「夫人,您好些了嗎?」婢女輕聲問著,一邊扶起了掙扎著想起身、卻發現不過這樣一個
小小的動作就要花盡他全身力氣,而他竟還動彈不得。
他開了口,僅只發得出一點氣音,就乾咳了起。
另一名婢女忙倒來一杯水,等他身邊的女婢扶他坐起,再遞給他身邊的女婢餵他喝下。
「妳、咳……妳們是什麼人?我怎麼會在這兒?」喝了三四杯水,感覺嗓子好了一些,他
開口,只比氣音好上一些的聲音仍有點乾澀。
兩名婢女面面相覷,一抹訝異一閃而逝,接著是了然。是想起了大夫先前說過,由於傷重
,夫人也許會有什麼後遺症……也許,就是這樣了吧?
「這兒是斷月莊,夫人是斷月莊百里莊主的元配妻子。奴婢名喚折柳、她是綠窈,是夫人
的陪嫁丫環……」
……斷月莊?百里莊主?
聽著,他凝下了臉。他知道這地方,知道這名字。
他知道斷月莊、知道「百里莊主」、知道他的「夫人」──唐水意,原是江南唐家家主三
妹,十七歲嫁入百里家,為百里夷皇育有二子……。
百里莊主,百里夷皇……
夷皇……
一時墮入過去,他有些失了神。猛地一個名詞竄入腦,他微瞇起眼。
──百里莊主的元配妻子……?
「把鏡子拿來。」
「是。」綠窈忙走到梳妝台前取來了小銅鏡。
鏡裡,是一張端麗蒼白的嬌美臉孔。因著傷後的虛弱,蒼白憔悴的臉兒上更添了分惹人心
憐的嬌弱。
──百里夷皇的妻子……
他記得這張臉這份柔弱,他曾見過。
這張臉的的確確是百里夷皇的妻子沒錯……但,他怎麼會──怎麼會……
「夫人?」還拿著鏡子的折柳有些疑惑地輕喚看著鏡子失神的主子,與綠窈對視了眼,想
了想將鏡子收起。
「夫人,您的傷還沒好,寧大夫吩咐過要多休息……再睡一下好嗎?」
「……」夫人?──夫人。是叫他沒錯。
還是不大能適應的碧墨,被喚回意識之後還呆瞪著她好一會兒,才微微點了個頭應了聲。
「嗯……」
折柳服侍著他躺下,而綠窈輕聲說著:「夫人您先休息一下,我去請莊主與寧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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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的天長地久。
──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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