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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雄,當初恨不得離開,離開後又忍不住思念的故鄉。   下了火車站,亦楊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望著外頭的刺眼艷陽。   救命啊,他不該選這時候回來的....為什麼都三點了,太陽還是這麼大?   突然,亦楊有種因為陌生而衍生出的罪惡感,像油一樣,浮在心裡的最上層。   「默念三下回到家,會不會真的回到家啊?」   當然不會。亦楊在心裡回答自己。   沒力......   「高雄,你實在是太熱了,要檢討!」   亦楊像瘋子般站在車站外大聲叫,沒錢做計程車,就只好到旁邊的公車站等公車了。   距上一次回來也有快半年的時間了,他那兩個附加來的弟弟聽說是當兵回來又要 重考了。   亦楊想起自己如果了畢業也是要踏上當兵一途,看自己健康的像條牛似的,恐怕 逃不掉.........   高雄,你是一個讓我觸景傷情的地方....   一路悲觀一路哀悼,終究還是讓亦楊等到了車等到了下站的地方。   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聽見兩個熟悉的聲音激烈的大吼。   「他馬的搶我紅豆餅?給我吐出來!」   「卒仔你噁不噁啊,我都咬得爛爛的你還要吃,你豬啊你愛吃不會去吃飼料?」   亦楊走進玄關,若無其事的脫下鞋。   「他馬的你有種再說一遍?明天的數學小考就別來求我罩你!」   「我呸!不知道是誰老是拿我的英文筆記去抄喔!放話?來放啊!」   如果可以,亦楊巴不得繞過客廳就跑回房間,但是誰看過臥室的位置是在玄關 旁邊的啊!   尤其是這種七十幾坪的房子。   想著想著,亦楊戰戰兢兢的踏上客廳加高的檜木地板。   「阿亦?」   「亦哥?」   「嗯,我回來了。」   亦楊抖著嘴角。   長的一模一樣的兩兄弟也假假的笑著。   「好噁心.......」   亦楊看見兩張一樣的臉露出一樣的笑容不禁有些反胃。   「幹嘛這樣,我也不是自願跟這個白痴是雙胞胎的嘛!」   叫亦楊亦哥的俞恩嘟嘴。   「嘿!我更不甘願好不好,還偷吃我的紅豆餅。」   俞鹽撇撇唇。   這一切看在亦楊眼裡他們的表情又一樣了,頭暈......   「這種幼稚的事你們也吵?」   雙俞傻笑著。   「拜託不要擺一樣的表情。」   雙俞疑惑的看著亦楊後對看一眼同時露出不屑的白眼。   「天啊......」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趕快把事情說一說他好趕快跑。   「明天。」   雙胞胎異口同聲。   救人喔.......   「啊!別走阿亦,我肚子餓了。」   「對啊,媽說你回來會煮給我們吃。」   「好啦。煩死了。」   「我要吃很多的飯!」   「我要吃很多的麵!」   「不可以一樣嗎?」   「是你說不要我們一樣的啊!」   「對對!」   雙胞胎壞心的笑。   神,一定不愛我。亦楊想。   不久吃飽喝足的兩兄弟在沙發的左右兩邊睡著了,坐在中間的亦楊看著體育台 轉撥的方程式賽車。   俞恩的手放在亦楊的腿上,俞鹽把手擱在他的背後。   三個算是高大的男孩坐在三人沙發上實在有點擠,但是亦楊還是不想費事叫醒 這兩個讓自己頭大的人。   亦楊對他們就是沒有免疫力。   亦楊專注的看著,直到門鎖發出了聲音。   父親開了門走了進來。   「你回來了啊。」   江父順手就關上了客廳還開著的燈,電視發出了七彩的光,照的亦楊的瞳孔 一時無法適應。   「你多住幾天吧,瑜美這兩天不會回來,你來幫俞恩和俞鹽做飯吧。」   瑜美是父親再婚的對象。   他的利用價值。亦楊笑笑。   「喔。」   「你.......來我的書房吧,有些事說清楚了比較好。」   亦楊沒有關上電視,江父也沒有發牢騷,亦楊跟在父親的背後,莫名的覺得 父親似乎衰老了許多。   他有好久沒有這麼接近父親了,仔細看,父親竟也半白了髮。   當年的意氣風發,如今卻再難從江父身上發現。   走進暗暗的書房,亦楊坐在沙發上。   而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自己的父親讓亦楊看不見此時他臉上的表情。   幾分鐘之後,亦楊走了出來。   他回到原先的座位上坐下,卻沒發現一動也不動的兩兄弟已經醒了。   直視著電視螢幕卻看不進任何東西的亦楊感到眼框無比的酸澀。   直到燙著臉頰的水氣湧滿溢出,亦楊都無法回神閉上眼。   俞恩握住亦楊的手,想藉由體溫告訴他自己陪伴在他身邊。   俞鹽摟著他的肩。   「不要哭,不要哭。」   他們在亦楊回家前就得知,亦楊的親生母親得了肺癌。   末期,醫生保守的告訴家屬,肺癌末期的存活率很低,大概只有五年了。 ------------   「別那麼擔心。」   聽筒的那端傳來溫柔的輕笑,安撫似的緩緩說著跟主題不相干的話題。   亦楊在問清楚了母親病情的狀況後,他打了一通電話給母親。   江父告訴亦楊,她其實很早以前就發現自己的脖子上長了腫瘤,檢查結果是 惡性的時候已經支會過父親,後來才確定是肺癌,癌症一但發現病痛時都已經是 末期了,父親告訴他,母親的頭髮都已經掉光連鼻毛都沒了所以免疫力很差,而 且她化療的併發症很嚴重,末梢神經都失去了知覺。   四肢浮腫,臉也變形。   「反正,五年很長啊,人總是會有那一天的嘛,我只是提早遇見了啊。」   亦楊眼淚含在眼眶裡,他需要不停的深呼吸才能克制住喉嚨顫抖的哽咽。   「小亦,不要那麼難過嘛。」   「你不說話,媽媽會寂寞啦,你好難得才打電話給我呢。」   亦楊分不清楚,母親的細語是為了他還是因為病流失太多體力的關係。   亦楊分不清楚,到底是因為手不停的顫抖還是哽咽時的抽蓄讓話筒無法貼附著 自己的耳朵。   「我、我想去看妳。」   亦楊忍住了奔騰的情緒卻讓仍然起伏不定的語調洩漏了微些脆弱。   「好,等你放暑假再來啊,不然太遠了。」   掛上了電話,亦楊被自己心中出現的不安及浮動壓迫得跑出了家門。   借了弟弟的愛車,沒有目的地的遊蕩了起來。   也許我們隨時都有可能會失去身邊最親的人,世界上有太多意外,但是平時 我們卻都忽略了這件事,可能,如果我們不忽略或遺忘就會失去支撐自己活下去 的意志。   因為這個認知實在太痛苦。   亦楊說服自己事情並沒有很糟,母親還有五年,身邊又有深愛她的人,她也 想的很開,「人總是會有那一天的嘛。」她這麼說。   但是.......   亦楊看著藍的不不像話的天,但是他要失去她了........   亦楊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也沒有辦法堅強的去假設這種事情會發生。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逃避著一切,逃避著家人逃避著家。   因為那帶給他的傷痛超乎想像,所以亦楊要避開再次受傷的機會,或許,在 不知不覺中,亦楊其實對於母親帶有無法諒解的情緒,淺意識深處無法去原諒父母 在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讓他嚐到那樣的寂寞、悲傷,甚至他覺得母親是自私的, 在她砍了父親那一刀前為什麼就沒有為自己唯一的兒子著想過?   在無法紓解自己內心痛苦的恨意又不能真正把怨氣出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的情況 下,亦楊於是開始用逃避的想法面對許多事。   家人和家庭就是其中之一。   說起來,亦楊自己也已經記不得是從何時開始跟父親的關係竟變得如此冷淡。   車窗外的風呼嘯而過,亦楊微微感受到風中的黏膩感。   從自己的情緒中回過神他看見窗外長長的水平線,他來到有許久沒看見的海邊, 深深淺淺的藍層層疊疊,並且再次驚艷於水平線上不遠處夕陽的美麗,一片片的嫣紅 如煙霧般包圍了亦楊的視覺範圍。在眼中什麼都變成紅和澄交錯的熱烈,但是無論是 腦波或是心跳卻只感到像海面反映的粼粼波光一般慣性的起伏。   他把車停在公路一旁的空地,沒有任何阻礙的觀望整片海洋。   亦楊對於先前自我的空虛默默起了羞恥感,在他為際遇及乏味的身心感到煩躁、 逃離家庭、母親得了癌症,種種事件發生之後對自己感到羞愧。   若是自己先前痛苦的快撐不下去,那麼得了絕症的母親又為什麼能笑?   亦楊始終不肯承認自己心靈上的幼稚,始終不明白自己不能表現真實的情感也罷, 為什麼還要虛偽的若無其事的去微笑?強裝堅強的自己是如此的苦悶。   他內心深處抱怨著,為什麼沒有人能發覺它的孤寂而給予安慰。   原來自己並不是像自己想像的那樣子,什麼都不恨什麼都不在乎。   其實心裡是那樣介意自己和他人不同的際遇。   自怨自哀。正是過去自己的最佳寫照。   然而那是只有見識淺薄的、思慮不成熟的人會做的事,亦楊發覺到頭來自己竟 也是以往他最痛恨的人種。   要認錯並不難,要承認自己的錯誤卻不簡單。   亦楊看著沿岸的防波堤,想像著就這樣跳下去不知道屍體會是如何的被摧毀。   又是幼稚的謬想,亦楊苦苦的、苦苦的,笑出了聲。   亦楊覺得用這樣極端邏輯思考的自己,真是個徹底自我中心的人。   失敗且幼稚。   明明不想自怨自哀的,亦楊卻又不由自主的陷入了瘋狂的惡性循環中。   僅剩的理智告訴他,一直這樣下去,自己就真的無法跳脫了,更別說振作。   但是、但是,他真的好寂寞,他真的好痛苦啊......   悔恨、遺憾、苦澀種種情緒滿滿佔據亦楊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