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靖臣是被身上蠕動的不明生物給喚醒的。
恍似做了一場夢,夢中他又回到五年前的那場喜宴,徹底地再經歷一回。
究竟他何時才能擺脫這場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煩躁地想翻過身,就是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腹部不適的沉重感。
他疑惑地睜開眼,一顆小巧而髮絲柔軟的頭顱立時映入眼簾。
ꄠ 小和,你幹嘛爬到我身上來?」他用著剛睡醒,仍舊有點沙啞的聲音問著
。
原本只是趴在杜靖臣的肚子上靜止不動的小小身軀突然有了動靜,他抬起遺
傳自母親的大眼看向杜靖臣,同時一道稚嫩的童音軟軟地飄進他的耳朵裡。
「吃早餐了,靖臣叔叔。」
早餐?腦筋一時轉不過來的杜靖臣還沒有時間去瞄床頭旁的鬧鐘,猛聽得房
門外一陣鏗啷匡啷的聲響,他心裡直覺不妙,趕緊抱起名字叫「小和」的小男孩
翻身下床,跟著便衝出房外。
只見一個挽起袖子的男人正準備將翻倒在地的平底鍋撿起,額前的幾綹髮絲
也隨著他的動作不聽使喚地垂落下來。
聽見慌亂的腳步聲,男人微抬起頭,帶著有點懊惱又有點無辜的笑容向眼前
一大一小的兩名男性說道:「抱歉,我把大家的早餐給搞砸了。」
隨著平底鍋被撿起,被壓在鍋底的一團焦黃的物體立即露了出來,杜靖臣瞪
著癱在地上的那一團東西,和小和面面相覷。
「那是……什麼?」杜靖臣嚥了嚥口水,好一會兒才出得了聲。
「是蛋餅。」男人不疾不徐地說。「我本來想做蛋餅的,可惜剛剛掉到地上
,已經不能吃了。」
似乎腦內有某條神經突然斷裂似的,杜靖臣忍不住對男人大聲起來。
「就算沒有掉到地上也不能吃了好不好!」
被別人這麼一吼,男人也不生氣,僅只是搔搔頭,露出困窘的笑容。
「我不是叫你不要碰廚房的嗎?為什麼不叫我起來弄早餐?」杜靖臣十分光
火地說道。
站在他身旁的小男孩扯了扯他的衣角。
「靖臣叔叔,你不要生爸爸的氣,他說因為你昨天寫功課寫太累了,所以才
希望讓你多睡一會兒的。」
小和的解釋一時令杜靖臣語塞。
是、是這麼回事嗎?
他望向眼前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男人,對方用著一種「就是這麼一回事」的表
情回望著他。
他突然覺得有點發窘。
昨晚他為了趕一個seminar 的報告一直熬夜熬到凌晨三、四點,男人一定都
知道了,所以才體貼的沒有叫他起床弄早餐,然而他卻連狀況都沒有搞清楚就劈
頭把人家罵了一頓,一股內疚感頓時油然而生。
他看了看小和,又看了看撫著頭不語的男人,最後嘆了一口氣。
ꄠ 「你們兩個到餐桌那邊去坐著吧,我來做蛋餅,馬上就好。」
他隨手拿起一條橡皮筋,將有點睡亂了的長髮束起,接著便從冰箱裡拿出蛋
和餅皮。
在杜靖臣忙著為三人料理早餐的時候,男人牽起兒子的手,走到餐桌旁坐下
。
小和從幼稚園制服的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迷你的戰鬥機模型把玩,一會兒飛
高,一會兒飛低,偶爾來個後空翻,口中還煞有介事地發出「咻、咻」的聲音。
男人一邊看著小和快樂地玩著戰鬥機的模樣,一邊想起已經過世三年的妻子
。
時間過得飛快,當年妻子離開他們父子倆的時候,小和還只是個剛滿一歲的
小嬰孩,可是轉眼間小和也已經開始在上幼稚園了。
想起妻子剛過世的那段期間,自己一味地耽溺在悲傷裡而怨恨周遭的一切,
忽略了身邊仍需要大人照顧的嬰兒,差點就要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如今他竟可
以平靜地坐在這裡,守著一天天長大的孩子,苦澀地想著這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念秋,你一定會在天上保佑我們孩子的對吧?阿寧的手輕輕撫上了小和的頭
。
當杜靖臣俐落地將最後一個做好的蛋餅盛到盤子裡,準備端到餐桌上的時候
,一回頭便瞧見阿寧正用著溫柔而哀傷的目光望著小和,他知道他又想起了念秋
。
自從念秋在三年前的一場車禍中意外喪生之後,阿寧曾消沉過一段日子,他
不吃不喝,也不去上班,鎮日坐在念秋的照片前面流淚,一副想要追隨而去的態
勢;若非小和在那個時候發了一場高燒,幾乎要了他的一條小命,阿寧也不會及
時清醒,重新振作起來。
但是他知道的,阿寧從沒忘記過念秋,一刻也沒忘過。
杜靖臣裝作若無其事地走近阿寧父子倆,將兩盤蛋餅還有刀叉遞到他們面前
。
ꄠ 「哇,蛋餅!」
小和興奮地大叫一聲,拿起叉子插上蛋餅便想要往嘴裡送。
ꄠ 「小和,不行,太大塊了,你要先用叉子切開再吃。」
阿寧一面出聲制止,一面用自己的叉子幫小和把蛋餅切成一塊一塊的。
ꄠ 「好了,吃吧。」
小和開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早餐。
杜靖臣捧著自己的那一盤走過來,坐到阿寧的對面,他正好也叉了一小塊蛋
餅送入口中,一會兒便見到他的嘴角泛起笑容。
「還是靖臣你做的東西比較好吃。」
ꄠ 「囉、囉唆,你快點吃啦。」
像是感到生氣似地,靖臣有點用力地將叉子叉上蛋餅,低頭便咬。
其實他心裡後悔得要死。
明明阿寧是在稱讚他,他只要簡單地說聲「謝謝」就可以了,卻老是管不住
自己的一張嘴,動不動就和阿寧抬槓;這樣一來,阿寧不就肯定一輩子也不會知
道自己是喜歡他的了嗎?靖臣有點感到灰心地想。
可是他是一個男人,有哪個男人被稱讚做的東西好吃還會感到開心的呢?他
又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要不是阿寧對烹飪實在沒天份,又得顧及到小和的營養
,他才懶得在廚房裡摸東摸西的,想他也是站在流理台前面奮戰了好些日子才摸
索出竅門的呢。
算了,算了,靖臣搖搖頭。現在還想這些做什麼?是他自己硬要搬來跟人家
父子倆一起擠的,不是有一句話說了嗎,「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而且話又說回來,如果讓阿寧知道自己喜歡他的話,怕他再也不會讓自己待在
他身邊了吧?
還是安安份份地在阿寧的身邊當他的朋友比較保險。
他三兩下吃完早餐,隨即從桌上站起身來。
「小和,我先去換件衣服,你要吃快一點喔,不然上學會遲到。」
「好!」
小和很有精神地應了聲,吃早餐的速度立刻加快了起來。
阿寧雖然一直在旁邊提醒小和要吃慢一點以免被噎到,但是他仍不免感嘆,
靖臣叔叔的話似乎要比他這個做爸爸的效果宏大得多。
阿寧從冰箱裡拿出果汁和牛奶,問小和要喝那一種,小和指了指牛奶。
過一會兒靖臣從他的房間裡走出來,身上的T恤短褲已經換成另一件T恤和牛
仔褲,帥氣的模樣再加上一張漂亮的臉龐讓人看不出來他已經是28歲的博士生。
靖臣將腳踏車從玄關牽到戶外,阿寧扶著小和穩穩地坐上腳踏車,然後便和
兩人揮手道別。
「爸爸,bye-bye。」
腳踏車緩緩駛離阿寧身邊的時候,靖臣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來。
「下午記得要早點去接小和放學喔,你老是忘記!」
面對靖臣語中的責難意味,阿寧略帶歉意地笑著說好。
一直到腳踏車消失在巷子口,阿寧才收回目送的眼光,返回屋子裡。
他先將三人剛才用過的餐盤和鍋具清洗乾淨,接著便開始洗衣服和打掃的工
作。等到所有的家事都做得差不多了以後,他才捧著一杯咖啡,走到客廳的電腦
前面,將電腦打開。
阿寧目前從事的是書籍封面設計和繪圖的工作。
高中和大學都是美術社社員的他,因為大學社團裡的一位顧問十分欣賞他,
因此大二的時候便在這名顧問的引薦下為幾家出版社兼差畫插圖。
由於這是他的興趣,他曾想過畢業以後也繼續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可是大三
的時候,他經由靖臣的介紹認識了念秋,兩人很快墜入愛河。
幾年後,兩人奉子成婚,為了給念秋和孩子一個穩定的生活,他改變了原有
的想法,毅然決然成為一個上班族;一直到念秋過世之後,為了能夠全心全意照
顧小和,所以他才辭職在家重拾插畫工作。
當年為了家庭,他選擇放棄美術設計一途,過著每天朝九晚五的日子;生活
雖然平淡了點,但他自覺十分幸福,因此始終不曾後悔過。如今重操舊業,他發
現自己對設計的興趣仍然不減,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他想一輩子都從事這份工作
。
他將工作時才用得到的眼鏡戴上,然後便開始一天的工作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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