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rasia (海晏天青)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新生 4
時間Wed Dec 10 13:27:02 2014
Chapter 4
儘管知道真相的當下艾提安一直表現得非常鎮靜,但事後,他還是花了好幾天的時間
,才得以真正消化完那些足以震撼整個努泰爾大陸的事實。
──阿德里安.法瑞恩就是本已殞落的空間半神阿德里安.克蘭西。
──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其實是大陸公敵、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的化身。
──精神系傳奇西法.恩塞德才是當年殺害阿德里安.克蘭西的幕後真兇,裴督之主
只不過是被陷害利用的代罪羔羊而已。
艾提安早就過了那種單純天真、認為是對的就該勇敢站出來爭取的年紀,所以他沒有
問阿德里安為什麼不和徒弟相認、為什麼不揭破西法.恩塞德的嘴臉,也沒有主動去找銀
髮劍聖挑明一切。
他只是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合格的樹洞,將聽過的一切通通埋藏在心底,好像什麼也不
曾發生一般;就連對待某個金髮偽少年的態度,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如果要說有什麼比較顯著的影響,除了二號樓兩個宿友聊天的時候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說一半留一半之外,就是艾提安心底「怪胎之王」的名號,已經由蘭尼斯特主席身上轉
移給了自家宿友。
九級治癒師、煉金匠師什麼的……和目前實力隨時可以突破聖階、真實身分還是半神
的阿德里安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但就算清楚自家宿友並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麼樣純真不知世事,艾提安也依舊無法減
輕心底對對方的擔憂。
因為那個金髮少年的殼子裡裝著的,是一個早就滿身傷痕的靈魂。
如果阿德里安真的只是個單純的十幾歲少年,就算真的被銀髮劍聖哄騙著做了些什麼
,只要後者哄人的手段足夠高超,也不至於讓宿友的情緒有太大的起伏;但真實的阿德里
安……以他對徒弟的感情,如果那位裴督之主又一次做出什麼傷人的事──不論是有心還
是無心──對這位傷痕累累的空間半神絕對是滅頂之災。
艾提安不是沒有試著勸過阿德里安趕快突破聖階、盡快消除「心疾」這個隱患;但突
破聖階、就意味著他之後數百、甚至上千年間都會維持著現在的樣貌,讓空間半神閣下實
在有些難以接受──前生,他因為直到五六十歲才突破,即使後來成為了半神,外貌也一
直是老者的形象,每每讓對徒弟有異樣心思的他越發感覺自慚形穢;所以這輩子就算已不
奢求什麼,阿德里安也依舊對成聖後的外表有著外人難以想像的在意。
這種煩惱在褐髮少年看來無疑有些奢侈;但他畢竟不是阿德里安,除了要對方承諾會
好好照顧自己之外,也沒辦法多做什麼。好在說服了他之後,無需再隱瞞身分的阿德里安
很快就把心思放到了如何提升宿友的實力上,讓艾提安一方面再次迎來了繁忙但愉快的學
習生活、一方面也因為對方注意力的轉移而稍稍鬆了口氣。
阿德里安不愧是努泰爾大陸近萬年來的最強者,儘管艾提安一直堅持著不想分心學習
魔法,昔日的空間半神閣下也依舊靠著自身對能量運用的理解,在他練習鬥氣和武技的時
候提供了很多的幫助。
有宿友的指導,即使艾提安因故婉拒了銀髮劍聖的種種「好意」,實力提升的速度也
依舊不減反增──當然,為了不引起銀髮劍聖的注意,阿德里安還用了些手段幫他做了遮
掩──讓一直把「成為強者」作為眼前主要目標的褐髮少年在學習得越發起勁的同時,也
不禁對兩人的相識和相交有了一些感慨。
──他想,和阿德里安成為宿友,無疑是他截至目前的人生裡最大的幸運了。
會這麼說,不僅僅是因為阿德里安的身分與實力,更是因為他們都是經歷過背叛、有
著名為「過去」的陰霾的人。所以在彼此仍互相有所隱瞞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建立了相當
的默契;對於阿德里安利用靈魂誓約束縛友誼的事,艾提安也沒有任何的異議。
對他來說,信任這樣奢侈的東西,也只有年幼無知的時候才會隨意交付;比起「我相
信你」之類的空話,實質的契約束縛無疑更要來得可靠許多。
所以蘭尼斯特雖然是讓他得以收穫這份「幸運」的主要推手,艾提安對這位學院主席
的態度也仍舊維持在「友好」和「不刻意防備」的程度上,距離「信任」依然有著相當可
觀的距離。
他會在遇見對方時給予一個善意的微笑、會在晚餐有多做一些時分一些給這位鄰居、
會在剛好同路時和蘭尼斯特一起從魔武學院走回艾梅蘭;但不論再怎麼清楚學院主席的正
直、細心和善良,他也依舊牢牢持守著雙方相處的界線,絕不讓對方有任何侵入內心的機
會。
因為艾提安很清楚。
他很清楚蘭尼斯特的人格魅力,也很清楚這份魅力對自己有著多麼大的影響力。能夠
讓他萌生「信任」這種想法的人,一旦他真的交付出了信任,再想退回原來的界線後方就
十分困難了。
而現在的他,還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去承擔這種「無條件的信任」所可能帶來的後
果。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同時盡可能地將心思放在學習上,用對實力的追求去
克服心底躁動的渴望。和阿德里安之間的彼此坦誠讓艾提安得到了一段相對清靜的日子,
卻沒想到他才剛稍稍放鬆了對宿友的關注,他心底一直擔心的事,就真的發生了。
──艾提安無法想像,如果他今天沒有因為課程調整提早回到宿舍,迎來的……將會
是什麼樣的情景。
看著床上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卻好歹勉強保住了一命的友人,褐髮少年從沒有一刻
這麼感謝過自己因過往的經歷而養成的防範於未然。
如果他沒有請送藥來給阿德里安的瑟琳娜將一部份的藥交給他保管、如果他沒有央求
阿德里安做幾張緩和術的卷軸備用,即使他在對方斷氣前回到宿舍,也絕對沒有可能在治
療師到來前留住阿德里安不斷流失的生命。
回想起對方渾身冰涼地倒在起居室地板上的模樣,即使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眼
前人的氣息也已恢復了平靜,艾提安卻仍忍不住一陣後怕。
對孑然一身的他來說,阿德里安不僅是朝夕相對的宿友,更是他身邊最接近家人的存
在。即使從來沒有說出口,這個像弟弟也像長輩的金髮少年都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所以
強迫自己冷靜地處理、安頓好一切之後,守在阿德里安床畔的他,就再也不曾鬆開宿友柔
軟卻冰涼的手掌過。
因為,只有確切感受著對方微弱但確實的脈搏,艾提安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種「他確實
將人救回來了」的安心感。
才能……確信自己,真的留住了這個在他心底重要性僅次於母親的人。
──今天的事,但凡有任何一點差錯,艾提安的餘生都必然會生活在負疚感之中。
因為他早已看透某人本性、卻沒有預作防範的愚蠢;也因為他沒有說服阿德里安以性
命為重趕快突破到聖階的「理解」。
是的。
就算當時並不在現場,以艾提安對宿友的認識、和起居室裡仍殘留著杯盤點心的情況
來看,他毫不懷疑阿德里安之所以會突然病發,必然是某個不速之客所帶來的結果。
但那個理應比他更清楚宿友狀況的不速之客,卻在做出足以讓金髮少年情緒失控的行
為後就那麼走了,而連多留片刻確定對方是否安好都不曾。
光是最後那一點,就足夠讓艾提安對銀髮劍聖的不負責任升起難以自已的怒氣和殺意
了。
可他卻沒有能力、也不能這麼做。
洛瑞安邦立大學裡或許有其他不錯的治療師;但要說最了解阿德里安身體狀況的,當
然還是那個該殺千刀的伊萊.溫斯特。
──事實上,艾提安並非沒想過向隔壁的學院主席求助。早在他救回了阿德里安、正
煩惱著接下來該做什麼時,就已經用阿德里安的傳影儀聯繫過遠在德拉夏爾的雷昂.法瑞
恩了。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得到消息的雷昂除了跟他一起乾著急外什麼忙也幫不上,所
以他最終也只能黑著臉託人去魔武學院報信,讓那個多半是罪魁禍首的男人過來好好看看
自己做了什麼好事。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雖然清楚宿友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暫時不會有太大變化了
,但在等候那個混帳男人過來的期間,艾提安仍然覺得對方的速度慢得就像是只長了一條
腿,忍不住又在心裡將人反過來翻過去地罵了好幾遍。
可是當那個人終於臉色慘白地趕過來、看到床上像是去了半條命的阿德里安後,一瞬
間流露的表情,卻讓艾提安深深感受到了一種之前不管怎麼罵都沒能夠得到的暢快。
──儘管這樣的暢快,是以面對銀髮劍聖近乎失控的威壓為代價的。
「怎麼回事!」
看見寢室小床上靜靜躺臥著的,金髮少年蒼白而纖細、彷彿隨時可能會離開人世的身
影後,伊萊.溫斯特平時溫和的假面孔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驚惶、和某種
防備性的焦躁和混亂──
「怎麼回事?阿德里安怎麼會……他明明一向控制得很好,也已經十一年不曾發作了
……怎麼會……」
「……我以為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對。」
看銀髮男人猶自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艾提安只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厭惡、噁
心過一個人,也不顧對方強大得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極為艱難的威壓、硬是擋住了溫斯特劍
聖顫抖著想要靠近床邊的腳步,然後在對方朝他怒瞪過來的時候毫不畏縮地正面迎了上,
冷笑著開口:
「您知道我下課回到宿舍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麼景象嗎?我看到起居室茶几上擺著一
杯涼透的茶和一碟用了一半的點心,而阿德里安就那麼毫無生氣地倒在旁邊的地板上,右
手抓著胸前的衣襟,卻連緊握的力氣都已不夠,只是閉著眼睛斷斷續續地急喘著……那時
他整個人摸起來都是涼的,如果我再晚回來一刻,結果又會是什麼?而造成這種結果的是
誰、有能力影響阿德里安情緒到這種地步的是誰,您居然還來問我怎麼回事?這個問題不
是該問您自己嗎?溫、斯、特、劍、聖?」
即便不清楚事情的經過,艾提安也能想見好友究竟是受到了多麼大的刺激,才會落到
那個地步。所以面對眼前明顯還在狀況外的元兇,他說到最後已是咬牙切齒,連脫口的「
尊稱」都充滿了濃濃的敵意與諷刺。
但這個時候的銀髮劍聖,卻已沒有餘力去反駁、去辯解了。
他只是喃喃重複著「不會的」、「不該這樣的」,接著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臉色一
黑,不顧艾提安的阻攔快步走到床前,探手從昏睡著的金髮少年領口挑出了後者平常隨身
帶著的金色鍊墜。
溫斯特劍聖明顯像在確認某些事的舉動,讓被對方一把推開的艾提安暫時放下了進一
步阻攔的打算。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下一刻,銀髮男人已然將床上昏睡的少年一
把橫抱起,隨即召喚出空間裂隙一個邁步,就這麼抱著人消失在了寢室當中。
看了看空蕩的床鋪,又看了看轉眼間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寢室,覺得事情變化太快的艾
提安一陣茫然,卻還沒來得及靜下心來釐清思緒,便給外邊匆匆響起的腳步聲打了斷。
回想起阿德里安提過的、洛瑞安內部存在的種種偵測和防禦陣法,知道麻煩大了的褐
髮少年暗叫不妙,卻仍只得暫時放下了對阿德里安的擔憂,邊思考合用的理由、邊下樓應
對來自校方的「關切」。
──值得慶幸的是:那個因為異常的空間波動前來關切的不是別人,正是住在一號樓
的人文學院學院主席伊恩.蘭尼斯特。
透過門眼確認對方的身分後,艾提安懷著有些複雜的心情打開了門,美麗的臉龐上寫
著的卻是些許的擔憂和訝異:
「蘭尼斯特?下午安……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方便我進去說嗎?」
學院主席俊美的臉孔之上依舊毫無表情,卻在詢問的話語脫口的同時伸手虛攬住了艾
提安的後背,一邊警戒地窺探著二號樓中的狀況、一邊稍稍使力將他往門外的方向推了推
。
察覺對方是懷疑屋中有危險所以暗示他先行離開,即使艾提安一再告訴自己應該和蘭
尼斯特保持距離,胸口還是不由自主地因對方這種迴護的舉動升起了幾分暖意。
所以他不僅沒有照蘭尼斯特的意思退出門外,反而還抬手勾了下對方的臂膀,略為側
身做出一個明顯的邀請動作:
「請進。」
「……打擾了。」
再三看了看艾提安的表情、確認一切真的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後,蘭尼斯特才鬆了口
氣地點點頭,在褐髮少年的引領下進到了二號樓裡。
由於艾提安之前光顧著照料宿友,還沒有來得及收拾起居室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和用
了一半的點心,觀察力入微的學院主席進門後不可免地留意到了這個細節,並因而朝正招
呼著他坐下的艾提安投以了一個詢問的目光。
後者當年靠一介孌寵的身分把「網」搞得天翻地覆,臨機應變的能力當然非同凡響─
─面對蘭尼斯特的疑問,被迫收拾爛攤子的褐髮少年並沒有急著加以解釋說明。他只是再
鎮靜不過地將用過的杯盤收到了廚房裡,然後拿著一份新準備的茶點回到了起居室,在招
待學院主席的同時「順口」做出了解釋:
「抱歉,阿德里安出了一點事,所以還沒有來得及收拾。」
「法瑞恩?他怎麼了嗎?」
身為人文學院的學院主席,蘭尼斯特顯然不可能不在意艾提安剛剛給出的消息:「難
道是他心臟病發作了?」
「嗯……我今天調課了所以提早回到了艾梅蘭,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阿德里安失去意
識地倒在地上……好在我之前有跟他分一些藥過來以備不時之需,多少穩定了他的狀況,
這才有辦法等到溫斯特劍聖趕過來處理。」
艾提安並沒有直說那份茶點是給誰用的,但所用的陳述方式卻已足夠引導對方的思維
,讓蘭尼斯特直覺地產生「阿德里安是吃到一半突然發作,所以茶點沒來得及收拾」的認
知。再加上他相當自然地帶過了宿友發作的原因,直接將重點擺在了後續的處理上,學院
主席關注地部分自然也就從「阿德里安為什麼會病發」轉移到了「溫斯特劍聖趕過來處理
」這件事上。
而蘭尼斯特的反應,也正如他所預期:
「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閣下?為什麼?」
「我聽阿德里安說過,溫斯特劍聖以前曾經在法瑞恩公爵府寄居過一陣子,對他的心
臟病頗有一些了解,所以想了想還是決定請溫斯特劍聖過來處理……」
說到這裡,從進屋後就像是忘了要問學院主席來意的少年苦笑了下:
「沒想到溫斯特劍聖一來就臉色大變,連解釋都沒有就帶著阿德里安撕開傳送卷軸離
開了……希望阿德里安沒事,溫斯特劍聖那種反應實在有點嚇人。」
「……銀光獵隼閣下頗有些能耐,不用擔心。」
察覺了褐髮少年神情間的憂慮,蘭尼斯特乾巴巴地安慰了一句,原先處在半警戒狀態
的肢體動作卻已因為對方提到的「傳送卷軸」而放鬆了不少。
「所以二號樓現在只有你一個人在?」
「嗯。你要找阿德里安嗎?溫斯特劍聖剛剛走得很突然,我不太確定他們什麼時候…
…」
「不……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蘭尼斯特停頓了下,灰藍色的眼眸筆直對向艾提安略帶一絲困惑的深褐色眼眸,小片
刻後才下定決心似的給出了解釋:
「我會過來,是因為剛剛溫斯特劍聖使用傳送卷軸時引發的空間波動觸動了學校設置
的警報……總之,你沒事就好。」
「那警報的事……我需要做什麼嗎?」
「不必。既然是溫斯特劍聖造成的,我會直接請他出具報告跟校方解釋。」
說完,覺得自己今天來訪的目的已經達到,男人兩腿微微使力就想從沙發上站起來,
卻又在看見茶几上動都沒動過的茶點後有些尷尬地僵硬了下──意識到他的糾結,艾提安
有些莞爾,但還是從善如流地伸手將茶點往學院主席的方向推了推、主動給對方遞了個台
階:
「這是阿德里安和我昨天一起烤的餅乾,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請主席評鑑一下呢?
」
「……那我就不客氣了。」
蘭尼斯特順勢點點頭放鬆力道靠坐回沙發上,回應的語調平板依舊,灰藍色的眼眸間
卻已悄悄流瀉了一絲細微的感激。
他先是舉杯輕輕啜了口帶著清香氣息的花茶,接著從碟子上拿起一片賣相普通的餅乾
送到了唇前。易於入口的大小讓蘭尼斯特免去了煩惱處理餅乾屑的窘境,也越發襯托出了
他身上那種並不矯作的雍容氣質。
──直白點說,就是學院主席閣下連啃個小餅乾的樣子,都好看得像一幅畫。
艾提安在各種禮儀方面雖然也相當出色,給人的感覺卻更像是精心雕琢出的優雅,而
不是蘭尼斯特這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渾然天成。褐髮少年一直努力於擺脫過去的影響,
現在看到了這樣優秀的範例,忍不住就當場仔細觀察分析了起來。
他研究得認真;但這種專注的眼神看在學院主席眼裡,卻以為對方是在期待自己對餅
乾的感想,連忙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並在嚥下後一本正經地坐直了上身,評價道:
「口感酥脆、用料實在,燕麥和蜂蜜的組合很搭,雖然外觀樸實,但吃起來還不錯…
…就是烤的火候稍微有點過,所以吃完後喉嚨會有些乾,不適合一次吃太多。」
「好的,下次會改進的。」
艾提安雖然對蘭尼斯特的反應有些意外,但想到學院主席一貫認真負責的個性,會有
這種結果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他也同樣認真地回應了對方的評價,同時也不忘補充一
句:
「你也不用勉強自己吃完,隨興就好。」
「……那方便我帶些回去嗎?」
「嗯?」
「我是說……雖然不適合一次吃太多,但真的挺好吃。」
蘭尼斯特像是想澄清自己並不是不喜歡,這才提出了打包的要求;但問出口後,他又
覺得自己這樣做似乎有些厚臉皮,以至於平時鮮有情緒的語調都帶上了幾分無從掩飾的尷
尬,甚至連俊美的臉孔上都泛起了些許薄紅。
看到平常總是一臉嚴肅的人露出這樣……足以稱得上「可愛」的表情,以艾提安的應
變能力,都不免有了一瞬間的呆愣……和驚豔。但他畢竟是慣於隱忍的人,即使心底已經
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清豔穠麗的面龐之上也依舊維持著先前的表情,而在短暫的停頓──
蘭尼斯特幾乎要為此發窘了──後勾起了一抹純然喜悅的笑。
「我這就幫你包起來……盤子上的呢?也一起嗎?」
「啊、嗯……麻煩了。」
「不用客氣。茶呢?要不要也分一些?」
「……好。」
或許是想著連餅乾都厚著臉皮打包了,再配點茶葉也算不上什麼,學院主席神情間雖
仍寫著一絲尷尬,回應的語調卻比之前有力了許多。
猜到他的想法,艾提安唇角笑意加深,卻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拿起那碟餅乾起身回到
廚房,將花茶和餅乾分別裝進從櫥櫃裡找出的容器當中,然後裝進提袋裡、回到起居室交
給了已經準備離開的學院主席。
「沒了直接拿過來就好,我會再補充新的進去……但口味就不一定了。你不會介意吧
?」
「有就很好了……謝謝。」
蘭尼斯特接過,表情無比認真:「到時會再告訴你感想的。」
「嗯。」
對此已經不意外的艾提安點了點頭,「我送你到門口。」
「不用了,只是幾步路而已。你今天也受了不小的驚嚇,好好休息吧。」
「……我知道。」
「另外……再半個多月就是法蘭的百花節了,當天會在藝術學院大禮堂舉行一場宴會
,來自法蘭的學生大部分都會出席,食物基本上也都是法蘭菜,你如果想家或想多認識一
些同鄉,可以撥冗過去看看……再見。」
「再見。」
因為了解艾提安獨來獨往的作風,蘭尼斯特也只是提供相應的訊息而已,並沒有直接
開口邀請。這種不經意的體貼讓今天已好幾次被感動到褐髮少年又是一陣心暖,但卻終究
沒有給出承諾,只是點點頭表示了解,然後就這麼目送著學院主席的身影消失在了玄關處
──
* * *
二號樓的另一名住客,怪胎之王阿德里安.柯林斯.法瑞恩.克蘭西空間半神閣下和
他那位徒弟──人稱大陸公敵的裴督之主瑟雷爾.克蘭西──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愛
糾葛,最終以一種勉強稱得上「皆大歡喜」的方式落了幕。
阿德里安讓徒弟知道了自己的身分,瑟雷爾讓老師明白了自己的情意。雖然因為當年
的舊事和裴督之主種種自以為是的愚蠢舉動,即便知道了彼此兩情相悅的事實,昔日的空
間半神也沒有馬上接受對方。最後是裴督之主冒著暴露的危險用真身來了趟千里送、變成
十幾歲的模樣以轉學生的身分住進了二號樓,才用苦肉計化解了和老師之間的齟齬,讓這
段多少有些禁忌的師徒戀情迎來了美好的結局。
至於為什麼說是「勉強」皆大歡喜……艾提安對那位裴督之主實在沒有任何好感,覺
得這樣的人怎麼樣也配不上阿德里安、更不值得宿友為他付出那麼多。無奈感情是個人的
事,如果只有這樣對阿德里安才是幸福,艾提安能做的,也就只有繼續在旁默默守護對方
而已。
但接受這個事實,和接受二號樓的第三位住客是兩回事──褐髮少年的性格和立場讓
他就算有能力和裴督之主虛與委蛇,也不屑於偽裝自己假以辭色。無獨有偶,瑟雷爾.克
蘭西對他這個分散了老師注意、被阿德里安格外信任看重的「朋友」同樣有著極深的敵意
。只是兩個人雖然互相看對方不順眼,但為了不造成阿德里安的困擾,這種敵意的表現方
式也頂多就是時不時鬥鬥嘴、然後偶爾給對方找點小麻煩的程度而已。
因為瑟雷爾的黑歷史太多,兩人鬥嘴的結果大多是由艾提安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但前
者也有自己扳回一城的方式──他和阿德里安好不容易能夠在一起,現在正是新婚燕爾的
時候,阿德里安又已因故晉入聖階、徹底消除了身上的隱患,兩個人你情我願還天天住在
一起,發生些什麼也是相當自然的事……小心眼的裴督之主於是利用這一點,在「你情我
願」的時候將隔音法術的籠罩範圍設定成了整個二號樓,以至於兩人恩愛的聲音雖然傳不
出二號樓,但同樣待在二號樓裡面的艾提安卻遭了殃。
被迫聽「現場」什麼的……即使艾提安過往的經歷讓他很難有什麼害羞的反應,尷尬
卻仍舊無法避免。他知道裴督之主是出於示威、是因為對自己不那麼自信才會這麼做,但
作為一個把「變強」當成眼前第一要務的人,在學習修練的時候有那種「嗯嗯啊啊」的背
景音實在是相當讓人困擾的事。偏偏他顧慮到阿德里安的面子,也不好直接跟對方開口、
或在人家「辦事」的時候搥牆敲門──以裴督之主的厚臉皮之厚,大概也只會當作沒聽到
──只能把這當作另一種變相的磨練,培養自己無論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都能夠靜下心來
修練的能力了。
當然,艾提安也沒忘記用別的方式給瑟雷爾找麻煩,像是跟雷昂.法瑞恩打打小報告
、或是教宿友一些「反制」的技巧之類的。但正如同裴督之主很難在口頭上取得勝利,艾
提安這種找麻煩的方式效果也相當有限。所以面對隔著房門還能隱約聽到的「你是我的」
、「好棒」之類的淫聲浪語,褐髮少年除了忍耐,也就只能在忍不下去的時候選擇出外避
一避而已。
──就像今天。
『師父……我的阿德里安……』
『不行、不……啊啊啊、已經……』
交錯著床鋪晃動的「嘎吱」聲響,阿德里安豔麗而高亢的喘吟,隔著門板隱隱約約地
傳入了耳中。
艾提安聽得很煩躁。
大多數時候,由於過去的經歷,即使阿德里安在床笫間的反應絕對稱得上誘人,這種
「特殊噪音」在他聽來和普通噪音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真要有什麼反應,頂多也就是因
為好友居然被某人得手了而覺得有些火大而已,並不是什麼符合血氣方剛的十六、七歲年
紀的、諸如臉紅心跳、血脈賁張之類的感覺。他之所以能夠勉強忍耐,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
但人的狀態,畢竟不是永遠不變的……就算是艾提安這樣善於壓抑隱忍的人也不例外
。
差別,只在於還在佛格身邊的時候,不論再怎麼痛苦、再怎麼絕望、再怎麼自我厭棄
,他也只能逼自己忍下去、吞下去,然後在「主人」面前擺出一如冀望的依戀和順服;而
現在,他已經不需要再強迫自己隱藏這些情緒,卻也同樣有了以往不曾有過的迷茫。
──有時他會想,自己對瑟雷爾.克蘭西的敵意,究竟有多少是出於為友人遭遇不平
,又有多少……是出於對裴督之主的嫉妒。
是的,嫉妒。
嫉妒阿德里安對那個男人的縱容、嫉妒阿德里安對那個人的寵溺、嫉妒阿德里安對那
個人的在乎,更嫉妒那個人在阿德里安心底無可取代的地位。
並不是說他對好友有什麼超出友情或親情的想法,他只是羨慕、只是嚮往、只是渴盼
,對於那些溫暖而美好的感情、對於那種被一個人放在心上萬般珍視的呵護。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人家口中「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的一種,卻不管怎麼壓抑,這
樣的情緒還是會時不時冒出頭來。有時他也會想,或許他之所以不去和阿德里安抗議某人
的示威行徑,不光只是不想讓友人難堪,也是不想去測試、去面對自己在對方的心中的分
量……究竟有多麼微不足道。
艾提安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許有些極端、有些悲觀,但他也同樣清楚,阿德里安對他的
友善和照顧,永遠只是在不影響到裴督之主的情況下而已。
他不會自以為是到因為這樣而對友人生出不滿;然而羨慕、嫉妒之類的情緒,卻仍舊
在所難免。
多數時候,他的理智和隱忍都能夠將這些情緒處理得很好;但在極少數的特殊狀況下
,那些陰暗負面的情緒,還是會越過他的竭力壓抑浮現在表面。
尤其是像今天這種特殊的日子。
法蘭著名的百花慶典,同時……也是「艾提安.莫瑞爾」的出生的日子。
即使是已經捨棄的過去,即使已經認定「艾提安.蘇薩」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就連填
寫在學籍資料上的生日都做了更改,但他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不論再怎麼告訴
自己「不必在意」,艾提安也無法忽視此刻盤據於胸口的淡淡抑鬱。
──心情本來就不好,又被某人這樣一鬧,他不去敲門讓某對夫夫安靜一點就不錯了
,哪裡還靜得下心修練?回想起昨天給學院主席新口味的餅乾時、對方還提醒他過的「宴
會」,本來沒打算去的艾提安遲疑了下,最終還是毅然決然地給自己放了個假,換上一套
還算體面的衣服後出門離開了二號樓。
時序已經進入了春天的中段。入夜的洛瑞安雖然依舊沒有白天那麼溫暖,卻已不像半
個月前那樣,還會讓人在出外的時候感到瑟瑟發涼了。在晶石路燈溫暖的光芒映照下,艾
提安獨自走在僻靜的林蔭小道間,卻連平時在他看來閒適而放鬆的散步,都因為走道上曳
開的獨影而帶上了一分孤單和寂寞。
而他,卻只能一再告訴自己「這是你選的路」,然後在不至於顯得倉皇的情況下盡可
能地加快腳步,直到入耳的不再只有風聲和樹葉摩娑的沙沙聲,而更添了某些喧囂歡騰的
人聲與音樂聲。
藝術學院的大禮堂,已經近在眼前。
艾提安來得算晚。當他進入禮堂的時候,兩旁自行取用的餐點已經少了大半,前來赴
宴的人也都三三兩兩地抱成團各自交流了起來。再加上舞池裡成雙成對翩然迴旋的身影,
明明是由學生主持、參加者也以學生為主的聚會,卻讓他一瞬間有了種來到了上流社會的
社交舞會中的感覺。
──雖然這種想法,或許也與籌劃者的初衷差不了多少。
在法蘭,「百花節」最開始只是個歡慶春天、讚美自然的節日。但隨著時間流逝,不
知從何時起,百花節已然被賦予了另一層的意義,變成了愛情和美好邂逅的象徵。
每年的這一天,上流社會的貴族富紳都會聚集在一起,將家族的適齡少年和少女隆重
地介紹進社交界;而一般的平民和百姓,也會在城鎮的廣場舉行盛大的篝火晚會,讓想要
找對象的年輕人們有彼此接觸、認識的機會。民間甚至有種說法,認為在百花節時結下的
姻緣,都必然能夠圓滿長久。也因此,百花節一直是法蘭一年裡最受重視的節日之一,和
新年幾乎有著不相上下的地位。
今晚在藝術學院大禮堂舉行的這場宴會雖然不像法蘭本土的百花舞會那樣正式,但不
可否認,抱持著某些旖旎念頭前來參加的人,絕對比單純只是想和同鄉敘舊的多上許多─
─畢竟都是適齡的男女,對愛情有所嚮往也是很平常的事。不論是想尋覓未來的伴侶、還
是只想找個在學期間的「玩伴」,這顯然都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場合。
──就是不知道告知他這個訊息的蘭尼斯特……曉不曉得這場宴會的真實性質了。
看著禮堂裡的燈火輝煌、衣香鬢影,感受著從他進到禮堂後就開始一道道往身上集中
的灼熱目光,艾提安心底微微嘆息,覺得自己真的是心亂了才會蠢到跑來這種地方尋求安
慰。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稍透露出一點信號,就會有無數人前仆後繼地送上門來「安慰
」他;也毫不懷疑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愛,絕對有辦法讓他暫時拋去心頭的抑鬱。但姑且不
談這麼做的後續影響,艾提安雖然不把和人發生肉體關係看成一件多麼嚴重的事──過去
的幾年裡,他也唯有這麼想才能過得下去──卻也不想被人當成一個廉價而隨便的蕩婦。
所以儘管大禮堂裡那種難以融入的歡騰喧囂讓褐髮少年的情緒瞬間又更煩躁低落了不少,
他卻還是放棄了融入或尋求「安慰」的打算,決定和蘭尼斯特打個招呼過後就直接離開。
以學院主席過於負責任的性格、和其身為法蘭王子的事實,蘭尼斯特出席這場宴會都
是必然的事;而艾提安和他也算有著不淺的交情了,又是因為他的邀請才會來,走之前當
然於情於理都該和對方說一聲。
──問題是,褐髮少年舉目四顧、將整個大禮堂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又收到了不少
或者邀請或者輕薄的目光,卻怎麼也沒找到那個無論走到那兒都會成為人群中心的俊美青
年,
艾提安因而微微皺了皺眉。
既然找不到人,他就這麼回去也算不上失禮。但這種意料之外的情況,還是讓褐髮少
年無法扼制地有些在意。
學院主席之所以沒在現場的可能性很多。可能是臨時有事抽不開身根本沒有過來、也
可能是來了又早早就走了,就像他現在打算做的那樣……當然,更大的可能,是蘭尼斯特
也和來到這場宴會的無數年輕男女一樣,想尋找一個陪伴的對象──不論是暫時還是永久
──並且已經相互看對了眼,然後如同那些雙雙對對離開舞池走出禮堂的人一般、另外找
了地方「彼此了解」去了。
雖然從學院主席平常嚴肅刻板、謹慎有禮的模樣來看,實在不太像是會做出這種輕佻
舉動的人。但外表是一回事、內裡是另一回事。誰又知道真正的伊恩.蘭尼斯特……會是
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就像佛格永遠不會想到,他心愛的「小鳳凰」,正是一手促使「網」從鼎盛到傾頹的
罪魁禍首;就像「少爺」和他的那群紈褲同伴永遠不會想到,當年那個被他們恣意侵犯凌
辱、連名為「死亡」的解脫都無法得到的小小少年,會在徹底的絕望後化作了惡鬼,在接
下來的日子裡一個接一個地將他們逼上了絕路。
艾提安確實如願以償地得到了他日夜想望著的自由;但就算自由了,早已遍體鱗傷的
身心,也早就沒有了恢復如初的可能。不論他小小的記事本寫下了多少條來自過去的陰影
、又記下了多少的「改變」,某些更為根本的事物,都已牢牢地刻劃進了骨裡,徹底成為
了「艾提安.蘇薩」的一部分。
艾提安其實沒有愚蠢到認為自己能夠徹底揮別過往,也沒有愚蠢到去否定曾經的自己
。只是每每觸碰到過去的傷疤,他卻仍然忍不住難堪、忍不住自嘲、忍不住……疼痛。
本來就稱不上好的情緒這一刻更是一落千丈。
其實蘭尼斯特想做什麼──或者說和誰做什麼──都不關他的事。他們頂多是互相拜
訪、偶爾遇上了一起走上一段路的交情,即便不只「泛泛」,卻也遠遠不到知心好友的程
度。就算對方和人胡天胡地去了,和他也沒有一個銅幣的關係。
但不論怎麼自我催眠「這不關我的事」,艾提安還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煩惱、不去在
意。他甚至還可笑地萌生了一種毫無來由的、被人欺騙的憤怒感,以至於那張美麗的面龐
之上神色越變越難看,幾乎都到了讓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起「他不會是來抓姦吧」的程度。
──聽到這種話,艾提安的臉色幾乎瞬間又黑了好幾分。
只是駐足原地思考了半晌,褐髮少年輕輕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放棄了直接掉頭就走的
想法,盡最後一分努力在會場裡找起了人。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站在原地用目光搜索,而是在大禮堂裡四處穿梭,以視線留意著
的同時還不忘旁聽起路人的談話──這種場合也是各種閒言閒語最容易流傳的地方,如果
有人看到了什麼,絕對不會吝於跟身旁的友人分享議論。
結果他還真的聽到了些什麼。
『你聽說了嗎?卡崔娜.洛艾爾信誓旦旦地說她會成為王子妃的事情。』
『當然。我母親來信說,洛艾爾大公夫人已經和王后陛下提過了好幾次,也暗中託現
在正受寵的利維坦女侯爵和國王陛下吹了不少枕頭風……問題是就算兩位陛下不反對,伊
恩殿下本人不答應也沒辦法吧?虧她還有臉說,到時就看她怎麼被打臉吧!』
『我也不覺得伊恩殿下會看上她。但聽她說得那麼肯定,也不像是空口說白話的樣子
……』
『嗤!伊恩殿下那麼潔身自好的人,她就算把自己脫光了送上去,大概也只會得到一
句「趕快把衣服穿上、有傷風化」之類的話吧!去年有個小賤人就用了這招,結果……呵
!當然,她要是有膽子對殿下下藥、直接製造既成事實,或許還有那麼一丁點可能。』
『……你這麼一說,我剛剛好像看到殿下上樓休息去了。應該……不會吧?』
『殿下可是九級治癒師,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你想太多了。而且卡崔娜還在前面招
蜂引蝶呢!』
『也對,是我想多了──順帶一提、你知道林登侯爵家的……』
之後的對話,艾提安沒有繼續聽下去。
雖然他也不覺得蘭尼斯特身為高階治癒師還會被那種手段算計,但想到自家宿友身為
大陸第一人都還曾經中招過,艾提安想著「事無絕對」、「以防萬一」,決定還是到樓上
探一探,確定沒事了再打道回艾梅蘭二號樓。
他對藝術學院不算熟悉,還是稍微看了下現場的人流動線,才在出了禮堂之後找到了
上去的樓梯。
藝術學院長年接待來自各地的藝術表演團體,為了方便對方排演彩排,就將大禮堂的
二、三樓改成了一間間可供短暫休息住宿的房間。房間平常是不對外開放的,但總有那麼
些人有辦法拿到鑰匙……至少,艾提安一路走來,路過的十幾間房有半數都是亮著燈甚至
連門都沒關好的。房間裡正進行著的活動,也與他所猜想的相差無幾。
──所以當他走到二樓走廊的最深處,發現了一間門縫裡透著燈光、裡面卻沒有什麼
……特殊噪音的房間後,不可免地就想到了剛才那兩個女學生的對話。
他試探著轉了轉把手,門是鎖著的。或許裡面真的藏著「中招」的人文學院學院主席
,但也同樣可能只是完全不相干的人鎖了門不知道在做些什麼。理智告訴他不該管、至少
不該親自冒著淌渾水的危險出手;但想到入學報到時蘭尼斯特的細心安排、上學期的出頭
撐腰,還有這些日子的往還交流,艾提安還是沒能夠過得了自己這一關。
他先回到禮堂、故作不經意地和某個手中拿酒的同學撞了一下,讓自己沾了一身酒氣
,接著回到二樓解開衣領弄亂頭髮、在脖頸處弄出幾個幾可亂真的紅色印子,做出了一副
意亂情迷的模樣……對於色誘他一向很拿手,就算只是單純的偽裝,穿過走廊時也差點沒
被某對正抵著門愛撫撕扯的「伴侶」拉去三人行。好在這兩個人都不是魔武學院的、也沒
有人文學院那樣「怪胎」,所以艾提安直接閃避然後推開門把人踢進去就不管了,接著就
像那些拿著鑰匙跌跌撞撞地想找房間「休息」的學生那樣,在來到目標的房門前後用阿德
里安給他防身的小工具開了門鎖,推開門進到了房間裡頭──
然後,無奈但一如他所預期地,在休息室的大床上發現了人文學院學院主席躺臥的身
影。
艾提安闔上已經無法上鎖的房門快步走到了床前,就看到大床上的蘭尼斯特雙眸緊閉
、眉頭深鎖,額際還微微泛著汗,樣子看起來相當不適……他畢竟是真正將學院主席當成
朋友看待的,見到對方難過的樣子也有不好受。當下單膝跨上大床、俯下身用手輕拍了拍
蘭尼斯特的面頰:
「蘭尼斯特?你還好嗎?蘭尼斯特?」
「嗚……」
或許是因為他的輕拍、也或許是因為熟悉的呼喚聲,蘭尼斯特低低呻吟了一聲,纖長
的睫毛顫動了下,有些費力地睜開了那雙罕見地流露出恍惚和迷茫的灰藍色眼眸:
「艾提安……?」
「……是我。」
陡然被對方有些低啞的華麗嗓音喚出名字──平常他們都是互相稱呼姓氏的──艾提
安心尖微微顫了下,一個深呼吸後才得以用平靜的聲調回應了對方的呼喚:
「你現在在藝術學院大禮堂二樓的休息室裡……是你自己過來的嗎?還是有人……」
考量到學院主席的情況,他的語速放得很慢,咬字也格外清晰。深褐色的眼眸筆直對
向男人逐漸聚焦的眼瞳,並不掩飾眼底的擔憂和些許的急切。
蘭尼斯特也在努力回想失去意識前的記憶。藥力的作用讓他反應有些艱難,勉強施放
了個不需要太多精神力的初級恢復術後,才在身旁少年的協助下撐坐了起來。
「不是……」
他有些艱難地回答道。「帶我回去……艾梅蘭……」
「嗯。」
知道事情多半和他推測的相差無幾,艾提安也沒有再追問什麼,讓蘭尼斯特的右手搭
上他的肩、自己則反手摟抱住男人腰身,撐扶著將對方帶出了房間。
他們的運氣不錯。走廊上剛好沒人、大禮堂裡的宴會也仍然如火如荼地舉行著,兩人
一路走來,直到離開了藝術學院的範圍,都沒怎麼引來旁人的注意。進了人文學院的範圍
後,校園裡基本上已經很難看到其他人的身影,兩人前進的步伐也就跟著放慢了一些。
或許是剛才那個恢復術的效果,也或許是走路帶動了血液循環、讓藥性發散了出去,
蘭尼斯特一開始還有些蹣跚的腳步,在兩人走了一陣子後明顯穩健了許多;就連原先靠褐
髮少年支持著才勉強得以站立的身軀,也在力氣逐漸恢復後稍稍轉移了重心、盡可能地減
輕了壓在少年肩頭的重量。
艾提安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體會到對方在細節處的體貼,卻依舊不免因蘭尼斯特的舉
動而升起了幾分暖意……只是懸著的心放下來後,一些之前光想著幫助對方脫離險境所以
不曾顧及的細節,便也不可免地躍入了他的思緒當中。
例如從彼此緊緊貼靠著的身軀傳來的溫暖。
以及……與他身上的酒味混雜著的、屬於蘭尼斯特的雄性氣息。
因為雙方第二次見面時、艾提安下意識的排拒反應,兩人平時相處的時候,學院主席
對彼此的距離一直把握得相當小心……只是今天事出突然,褐髮少年之前甚至都不曾留意
到這一點,還是直到現在心靜了下來,才意識到了兩人過份的親近。
事實上,即使在已經有所覺察的此刻,艾提安心底也不曾升起過半點不安或抗拒。知
道這意味著什麼,少年長長的眼睫垂落,表情看似平靜依舊,深褐色的眸底卻已暈開了些
許苦澀。
──他不曾察覺到的是:在他身旁,平常總是一臉嚴肅的學院主席正藉著身高差無比
專注地窺視著他的側臉,深邃的灰藍色眼眸中情緒起伏變換,最終由驚愕和恍然一點一點
轉變成了隱晦的慶幸、溫柔與歡欣。
但這樣的情緒,卻沒有能夠維持多久。
因為視線下移後不可免地望見的、褐髮少年散亂敞開的領口,和隨之裸露的白皙脖頸
上異常刺目的幾抹紅痕。
名為自責與慍怒的風暴瞬間襲捲。男人微微張口,有些想關切對方身上的痕跡到底是
怎麼一回事,卻又覺得這麼做太過唐突、自己也沒有立場去質問對方的隱私。只是感受著
兩人此刻的親近、回想起艾提安特地跑去救他的事實,蘭尼斯特遲疑了下,終究還是沒忍
住地將心底的疑問說出了口:
「剛才的宴會……有人為難你嗎?」
「為難……?沒有,都還挺識趣的。」
艾提安這時早就忘了自己剛才為了不引人懷疑特意做出的偽裝,又那裡會想到身旁的
學院主席因此誤會了什麼?更沒想到他的「識趣」兩個字聽在蘭尼斯特耳裡,直接就被對
方當成了「你情我願」的同義詞,讓那張俊美的臉孔一瞬間冷成了冰雕。不過經對方提起
,他也想起了自己今天到達藝術學院大禮堂、察覺到宴會性質時的糾結和無奈,想著蘭尼
斯特應該不會介意,也就順勢故作輕鬆地埋怨了一句:
「不過,如果早知道是這種性質的宴會,我就不會去了──就算識趣地沒有主動纏上
來,那些目光還是相當惱人。」
本來已經板著臉將情緒從憤怒過度到黯然的學院主席因而愣了一下。
「沒有人……纏上來嗎?」
「嗯。或許是你之前替我出頭時的威嚇力還在吧。」
「那你脖子上──」
少年肯定的答案讓蘭尼斯特一時忍不住將心底的疑惑衝口而出,卻又在意識到自己的
魯莽後戛然而止,語氣一轉、有些尷尬地道:
「抱歉、我不該……」
「……這只是偽裝而已。」
思及對方替自己出頭的事,不希望蘭尼斯特對自己產生誤解的艾提安還是做出了解釋
:
「之前懷疑你被關在門裡,我怕舉止反常會被人察覺,所以乾脆在自己身上弄點痕跡
充當偽裝,再上樓想辦法進到房間裡看看……」
「……原來如此。」
得到對方的說明,學院主席故作鎮靜地應了一聲,原先積蘊著風暴的灰藍色眼眸卻已
瞬間風停浪息、再次為那種隱密的歡欣和溫柔的神色所充滿。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就這麼任由艾提安攙扶著、在晶石路燈的暖色光芒中朝宿舍
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逐漸恢復的氣力讓他又一次調整了身體的重心以減輕身旁少年的
負擔;但即使早就有能力自己站立行走,他也始終沒有這麼做。
──有些情感,從蒙昧到恍然,也僅僅是一瞬間的事而已。
淺橘色的燈芒映照下,比起單純的攙扶協助,兩人相疊合著的身影,看起來更像是一
對彼此依偎擁抱的愛侶。彼此的身高差異讓驀然明白了許多的學院主席凝望著少年側顏的
目光幾乎有些肆無忌憚,但又偏偏不帶有絲毫侵略性,以至於同樣有些心亂的艾提安雖然
被人直勾勾地看了一路,卻始終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
──回想起和對方第一次見面時的生疏客氣、第二次見面時的防備緊繃,再到接下來
彼此日益親近熟稔、卻始終帶著距離的相處……這一刻,蘭尼斯特甚至有些感謝起那個對
他下藥的人了。
他看得太過專注、也想得太過專注,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身旁的少年與彼此的親密上
,卻也因而錯失了早一步察覺到自身異常的機會。
──那是在氣力恢復的同時悄悄於體內蔓延開來的、一種莫名所以的燥熱感。
最開始,僅僅是感覺到有些熱而已。
考慮到他幾乎是半摟著艾提安走了一路,學院主席俊美的面龐上雖然不可免地浮現了
一絲尷尬,卻沒有怎麼將自己體溫的變化當成一回事;就連一點點變得急促而灼熱的吐息
,也被他想當然耳地當成了自然反應,邊暗暗感嘆自己自制力大減、邊努力控制自己的身
體反應。幾乎完全被褐髮少年佔據的心思和「已經脫離險境」的認知讓他失去了應有的警
覺;直到身體的種種異狀,因為他的鬆懈而徹底失去了控制──
「嗯……」
不斷竄升的體溫、異常乾渴的喉嚨……蘭尼斯特只覺得身體熱得像是有股熊熊烈火在
裡面延燒一般,不僅讓他的身體漸漸失去了控制,意識也彷彿被那驟然竄升的熱度所侵蝕
,慢慢變得混濁不堪起來。
他本來一直將自己控制得很好。但這一刻,就連向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都輕而易舉
地被腦中翻騰的慾焰灼燒殆盡。他無法阻止體內不斷朝下半身匯聚的滾燙血液,也無法阻
止原先黏在艾提安側臉上的目光朝對方裸露在外的白皙側頸挪去……即使已經知道少年肌
膚上的紅印只是對方自己弄出來的掩飾,他也難以自禁地為那抹豔色所誘惑,渴望著……
能夠……
「艾提安……」
近乎闇啞的嗓音流瀉間,學院主席再也無法壓抑住內心不斷加深的渴望。原先小心保
持著距離的頭顱幾乎是難以自控地垂了下去,在本能的指引下就著少年貼身攙扶著他的姿
勢埋進了對方裸露的脖頸間。
「蘭尼斯特……?」
到了這個地步,就算一旁的艾提安再怎麼心神不屬,也不可能錯失掉對方的異常……
灑落頸側的熾熱吐息讓他整個人為之一顫,腰間更不受控制地有些發軟。被他刻意忽視、
壓抑了將近兩年的情慾渴求在這一刻藉著丁點火星死灰復燃。即使他已經竭力去克制、隱
忍,某些沉寂多時的渴望,卻還是藉著男人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的撩撥、悄然在心底萌了
芽。
感覺到逐漸往下身積聚的熱度、和那個難以啟齒的地方微微傳來的些許搔癢,雖然早
就認清了自己的身體被調教得相當徹底的事實,艾提安卻還是感覺到一陣難堪。
只是這一刻,比起自身讓他無從面對、卻多少還在掌控中的反應,身旁男人反常地將
頭埋在他肩頸不斷磨蹭的舉動顯然更加麻煩──他自認對學院主席還有那麼點了解,怎麼
也不認為對方會有意識地做出這種形同輕薄的舉動。再加上身旁人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滾燙
的體溫,和那僅僅是沒頭沒腦的磨蹭、卻沒有更進一步的含吮舔咬地撩撥,考量到男人先
前被人迷昏的「目的」,會有這種反應也就不那麼讓人意外了。
──雖然只是推測……但那個卡崔娜.洛艾爾用在蘭尼斯特身上的,除了讓男人失去
力氣無法反抗的迷藥之外,多半還有用於製造「既成事實」的催情藥。只是催情藥的藥效
因故──多半是為了等另一個當事人到場──並沒有馬上發作,兩人脫離險境後又有些過
於鬆懈了,這才導致了現在的狀況。
艾提安有些艱難地稍稍拉開了彼此的距離想確認一下學院主席的狀況,卻還沒來得及
轉過頭,整個人就被對方一把摟進了懷中。頃刻盈滿鼻間的醉人氣息與環繞著周身的溫暖
讓少年的心神有了短暫的恍惚,以至於當蘭尼斯特將頭顱從他的脖頸間移開、卻轉往他臉
上湊過去的時候,艾提安根本沒來得及反應,雙唇就被對方堅毅溫暖的唇瓣牢牢覆了住。
「嗚……」
少年因而有些懊惱地呻吟了聲。
他覺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起床起錯邊了──儘管他的床事實上是靠牆的──不然怎麼會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各種岔子?先是在宿舍裡被吵得沒法修練、參加宴會又發現去錯了
場合,接著又不小心碰上了某人想要製造既成事實的陰謀、救了被監禁的王子殿下……本
以為事情到這裡就該告一段落了,偏偏走到半途又橫生枝節。
從「嬌軟無力」轉入「發情狀態」的學院主席和彼此相疊合的唇瓣,讓艾提安此刻的
心境無比複雜。他幾乎想要放縱自己去品嘗、去擷取主動送上門來的男人溫軟的唇瓣和唇
齒間蘊藏的甘美,想要不顧一切地在這個讓他無法不動心的男人身上追尋早已被身體牢牢
記憶住的歡愉。後方私密處越漸鮮明的躁動讓他渴望被填滿、被侵犯、被佔有,而艾提安
毫不懷疑,只要他稍稍給予一些回應或引領,一切就必然能夠往他所渴望的方向發展。
甚至,他還不用負上任何罪名、不會損及自己在對方眼中的形象。
──但他做不到。
回想起今天聽到的、關於學院主席有多麼「潔身自好」的評價;感覺到那僅僅是停留
在「貼合」程度的唇瓣,以及蘭尼斯特將他摟得死緊、卻始終沒有進一步動作的擁抱,已
經深刻體會到對方有多麼純情的艾提安微微苦笑了下,卻還是動用鬥氣強迫自己將對方推
了開來,然後在學院主席又一次黏上來以前先一步抓住對方的腰帶,仗著彼此的職業差異
直接將蘭尼斯特強行扛回了一號樓裡。
艾梅蘭的一到四號樓一向人煙稀少,今年二號樓會住滿三個人已經是奇蹟了;三號樓
至今還空著,四號樓住了兩個已經快畢業的學姊。至於學院主席所住的一號樓,從學院主
席還不是學院主席以來就只有他一個人住。所以儘管艾提安將比他大了不只一號的蘭尼斯
特一路扛回宿舍的畫面看起來有些驚悚,但有機會欣賞到這幅奇觀的,也就只有二號樓兩
個感知範圍足以覆蓋整個洛瑞安的偽少年了。
但就算清楚自己的種種動作逃不開友人和裴督之主的關注,現在的艾提安也沒有心情
和餘力去煩惱這些了。
因為那個即使被他扛著也不安分、一直扭動身體往他身上蹭的男人。
雖然就著此刻被人扛在肩上的姿勢,已徹底被慾望所掌控的學院主席很難做出什麼親
親摸摸的舉動,但依循本能地扭腰擺臀來回磨蹭還是辦得到的。而「辦得到」的結果,就
是褐髮少年不只得花上不少力氣固定住對方的身體,還得忍受對方某個挺立的部位在身上
胡亂磨蹭頂弄……就算知道蘭尼斯特是無心的,少年美麗的面龐也已完全為一片霜寒所籠
罩;只有微微發紅的耳根,悄悄洩漏了他心底並不只有氣憤和尷尬的事實。
艾提安不只一次來一號樓拜訪過。雖然因為他刻意維持界線保持距離的關係,拜訪的
範圍一直只侷限在起居室、餐廳和廚房等公共範圍;但偶爾從窗外望見的、學院主席在房
間裡讀書的身影,卻讓他省去了尋找對方房間的煩惱,直接扛著蘭尼斯特上樓,進到了二
樓左手邊的房間裡。
似乎是設置了某種空間法術的關係,學院主席的房間比艾提安以為的更來得大上許多
;床鋪也不是標準配備的單人床,而是一張頗為寬敞的雙人大床。整體裝潢以米黃為基調
,選擇了柔和且讓人放鬆的淺暖色系;床品則是與學院主席給人的感覺頗為相襯的墨藍色
。房間雖然有一些像是煉金材料的雜物,卻都收拾得條理分明、十分整齊;位於中央的那
張大床更是一絲不苟地鋪得相當平整,說是從細節上體現了學院主席的嚴謹性格都不為過
。
──雖然這份平整和完美,在褐髮少年扛著人進屋的下一刻,就被他把蘭尼斯特扔到
床上的舉動破壞了殆盡。
「嗚……」
從被人頂在肩上扛著變成摔躺在床上,即使是此刻被催情藥弄得神智模糊的學院主席
,都不免因為視線和身體劇烈的晃動而一陣頭暈目眩,唇間也因此逸出了一聲帶點難受的
模糊呻吟。
艾提安雖然不是故意摔人洩憤──以他的體型,就算有鬥氣的幫忙,這一路走回來還
是費了不少勁──但看到滿臉潮紅的學院主席皺著眉頭低低呻吟的樣子,還是不可免地萌
生了幾分心虛和歉然。
──儘管這一刻,心底更為鮮明的,仍舊是擔憂、懊惱和無措。
對於……該如何處置床上的那個人。
艾提安以前也曾經不止一次被各種催情藥折磨過,直到現在都還是敏感體質,自然很
清楚這個時候的學院主席究竟有多麼難受。偏偏這種類型的藥與毒藥不同,一般拿來恢復
或治療用的法術都很難起到什麼作用,只能靠冷水或卓絕的意志力生生扛過去、或者想辦
法自行紓解一下了。
但最後一種辦法,現在的蘭尼斯特似乎很難辦到。
「蘭尼斯特……伊恩.蘭尼斯特……」
墨藍色的大床上,男人被藥性折磨得形象盡失的樣子讓艾提安胸口微微發疼,一時幾
乎有些不忍心看下去,卻又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所以短暫的遲疑後,他還是
坐到了床邊,試探著邊呼喚著男人的名字、邊將自己帶著幾分涼意的手心貼上了對方額頭
:
「你聽得到我嗎……蘭尼斯特?你被下了催情藥,有沒有合適的法術可──」
但詢問的語句還沒來得及說完,便被突然攬上腰間的臂膀、和緊隨著將他拉往床上的
力道打了斷。
彼此的位置調換,只是一瞬間的事。
下一刻,失去平衡的艾提安已經倒臥在了柔軟的墨藍色大床上;學院主席則撐著雙臂
壓在了他的上方。如果不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遠遠不像平時那樣清明,如果不是熟知對方
的為人,褐髮少年真的會以為這不過是個陷阱,而自己就是那個因為一時心軟而踏入彀中
的蠢貨。
但這並不是陷阱。
在他的上方,蘭尼斯特滿面潮紅、身軀滾燙,平時滑順整齊的亞麻色半長髮因為汗水
和先前的翻滾磨蹭而糾結凌亂,整個人的樣子就算用「狼狽」形容也不為過,卻依然透著
一股惑人心神的風情。
感受著來自對方身體的溫暖和重量、嗅聞著屬於對方的、比平時要來得濃烈許多的雄
性氣息,艾提安的眸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變得迷離,眼角更已泛開了些許源自於情慾的豔
色。早已鏤刻進身體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伸出雙臂就想回抱住上方的男人;卻又在意識到
自己趁人之危的想法後,帶著一絲難堪與苦澀地強迫自己停下了動作。
然後,從空間物品裡拿出了備用的緩和術卷軸──現在的阿德里安已經不需要了──
死馬當活馬醫地用在了已經再度將頭埋進他頸間的學院主席身上。
隨著法術施放的柔和光芒閃過,蘭尼斯特本來無頭蒼蠅一般胡亂磨蹭頂撞的動作陡然
一僵,而在意識到現在被他壓在底下的是什麼人、兩人的狀態又意味著什麼後,近乎倉皇
地從褐髮少年的身上爬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艾提……蘇薩、對不起,真的很……」
男人俊美的面龐依舊被源於情慾的潮紅所侵染,體溫也依舊滾燙,只有一雙灰藍色的
眼眸恢復了原有的清明,卻因為剛才的一切而被自責、慌亂、無措所充斥。
艾提安從沒有見過對方這樣手足無措的樣子。
在他眼裡,學院主席就算一時失態,也必然會在恢復後很快變回平時冷靜穩重的模樣
;就連道歉,也應該是板著臉無比嚴肅卻也誠懇的樣子,而不該是……這樣的慌亂、這樣
的脆弱。
雖然他不僅不覺得形象破滅,反而還覺得此刻的蘭尼斯特格外可愛而讓人憐惜。
不過推己及人,在這種「意外」之後,對方需要的絕對是一個人靜一靜,而不是乾巴
巴的幾句口頭安慰。所以從床上坐起來後,褐髮少年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伸手去拍拍對
方,只是搖了搖頭示意男人不必在意,並語帶關切地問:
「你……還好嗎?」
「嗯……沒事了。抱歉,剛才……做了一些冒犯的事。」
「不是你的錯,不用在意……」
頓了頓,「身體……沒問題了嗎?」
「嗯、嗯,沒問題,再一點時間就恢復了……」
或許是艾提安的勸解進一步緩和了對方的情緒,蘭尼斯特漸漸由初始的慌亂中平撫了
下來,即便臉色依舊紅得嚇人,表情卻已經鎮靜了許多:
「你先回去休息吧……之後我會再正式登門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你也是。」
忽視了心頭在對方開口送客的那一刻萌生的失落,艾提安理解地點了點頭,也沒再多
說什麼就起身下床走出了房間。
過往照顧宿友時養成的習慣讓他只是將學院主席的房間門虛虛掩了上,並沒有真正關
實。但走下樓梯後,少年理當筆直走向玄關的腳步,卻在回想起剛才的情景後驀然頓了住
。
──在他使用了緩和術的卷軸之後,蘭尼斯特的確實恢復了神智,眼神也清明了很多
;但除此之外,對方的狀態卻似乎沒有什麼改變,臉上的潮紅始終沒有褪去,下半身的反
應也依然很「清晰」。雖然他也知道狀態的平撫或許需要一段時間,但艾提安卻不知怎麼
地就是有點放不下心來……尤其回想起以前阿德里安把緩和術卷軸交給他時的簡短說明後
,心底的不安就更加鮮明了起來。
阿德里安那時是這樣說的:『緩和術是精神系法術,主要的作用在於緩和混亂的精神
波動,達到寧心安神的效果。』
當時他之所以拿出緩和術的卷軸,是因為這是他的空間物品裡除了治癒術卷軸外唯一
能和「治療」兩個字掛上邊的。使用了之後,學院主席瞬間恢復神智的表現讓他本能地就
覺得藥性應該是解除了,所以才會在口頭確認對方沒事之後就選擇了離開。
但如果蘭尼斯特的「沒事」並不是真的沒事,只是對方不想再繼續將他牽扯進來,所
以順勢扯謊呢?
想到這裡,回憶起剛才學院主席的種種反應,艾提安胸口微微一緊,幾乎要肯定了自
己的猜測。
但這個猜測,卻也同樣讓他陷入了兩難。
他知道自己應該置身事外,也知道蘭尼斯特就是不想再牽扯到他,才會裝作沒事開口
送客;但不論「知道」多少,他卻仍舊無法壓抑下心底的憂慮和不捨,以及渴望重新回到
那間房裡的衝動。
他看了看樓上那扇虛掩的房門、又看了看玄關盡處的大門……短暫的糾結和遲疑後,
褐髮少年終究還是轉過了身,幾個大步重新回到樓上、一個使力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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