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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點限 Chapter 5   艾提安從淺眠中醒轉的時候,窗外才剛剛顯露出一抹曙色。   隔著眼皮微微透入的光線讓他下意識地扭了扭頭,碰上的卻不是枕巾綿軟的布面,而 是一堵溫熱且帶著微微彈性的「牆」。似曾相識的、屬於人體肌膚的觸感讓意識仍有些朦 朦朧朧的褐髮少年先是一個激靈;而在嗅聞到充斥鼻間的雄性氣息和淡淡腥氣後,昨夜的 諸般波折和後半段堪稱靡亂的記憶、悉數湧進了腦海當中。   ──也不知道是卡崔娜.洛艾爾為了確保「既成事實」的可信度所以下了過量的催情 藥、還是蘭尼斯特太過天賦異稟,儘管後者每一回合能夠撐住的時間都相當有限,重新「 振作」的速度和次數卻十分可觀。尤其緩和術的效果消失之後,被本能控制住的學院主席 一改清醒時縮在被子裡偷偷自瀆的安分,一邊在他手裡尋求撫慰、一邊還不忘在他身上胡 亂撫摸撩撥。如果不是艾提安經驗豐富、忍耐力也相當驚人,只怕早就控制不住地將人「 吃」下去了。   但也因為花了遠比預期多上許多的精力,等到學院主席終於擺脫藥性的影響再難支持 地昏睡過去時,艾提安腦袋裡除了「終於」兩個字,就只剩下排山倒海而來的洶湧睡意了 。渾沌的腦袋和痠軟的雙手讓他最終放棄了收拾善後的打算,自暴自棄地直接朝學院主席 身旁一倒,就這麼在那張即使用「遍地狼藉」形容都不為過的大床上睡了一夜。   來自過去的陰影讓艾提安一向很難在旁人身邊安心入眠,即使是阿德里安也不例外… …但或許是太過疲憊,又或許是出於某些他無從面對、也不想面對的原因,這一晚,他卻 在蘭尼斯特身邊睡得很熟。就連察覺到身旁的異狀而驀然清醒後,也因為立刻辨認出了鼻 間熟悉的氣息,而不曾升起分毫的警戒……和不安。   雖然艾提安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事實上,光是他昨晚那些徹底越線的舉動,就已經說明很多事情了。   的確,他昨晚的心情一直很亂、也因此多少影響了他的判斷;但如果不是心底本來就 隱隱約約存在著某些念想、某些情感,他又怎麼會自欺欺人地用「幫助」當作理由留了下 來?他很早就意識到蘭尼斯特這樣的存在對他有著多麼大的吸引力,所以才一直故意以姓 氏相稱、一直……不遠不近地維持著彼此早就有機會變得更加親近的交情。   但他終究還是越線了。   越過了……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維持著的那條線。   想到今後將不可避免地萌生在彼此之間的尷尬和變數,艾提安低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 氣,卻終究還是睜開了雙眼、在窗外透入的薄薄曙色中坐起了身。   在他身旁,筋疲力盡的蘭尼斯特仍然熟睡著。映入房間裡的薄光在男人纖長的眼睫底 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讓學院主席的模樣看來格外靜謐而安好──如果不往其他地方看 的話。   例如那微微泛著青黑、一看就知道是縱慾過度的微腫眼袋。   以及……有大半裸露在外、還濺上了點點白濁的象牙色胸膛,以及下半身仍然毫無遮 蔽地蟄伏在「草叢」裡雄偉性器。   蘭尼斯特在外的形象一直是嚴肅、刻板而禁慾的;就算是私底下相處的時候,艾提安 感受到的也更多是不著痕跡的溫柔、體貼,和可愛。所以即使眼前的情景至少有三分之一 是他的「功勞」,褐髮少年也不由被眼前靡豔的景色勾得心頭一跳,幾乎又想再次伸出手 去觸碰、撫慰眼前完美的男性軀體,甚至是實現昨晚他一直努力壓抑著的念頭,用那根分 量驚人的物事徹底填滿他空虛已久的身體。   只是他的手還沒抬起來,就已先一步被指間的些許黏膩和滯澀感攫獲了注意。艾提安 微愣低頭,就發現他手上仍殘留著不少昨晚「勞動」的成果,只是因為一夜過去而有些乾 掉了而已……他早就已經過了會因為這種事而害羞的階段,但想到手裡的東西是身旁的男 人射出來的、而這甚至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完全出於自願地去「取悅」一個人,少年卻還是 有了片刻的怔忡。   ──甚至,在某種難以言說的衝動驅使下,將沾染著男人精斑的指送到了唇前,輕輕 舔了下那抹濃稠的乳白色痕跡。   隨之在口腔裡擴散開來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腥澀氣息。   但又和以往有著些許不同。   以往,無論他再怎麼做出美味的表情,心底感受到的仍然是噁心、抗拒跟厭惡;但這 一刻,品嘗著屬於蘭尼斯特的味道,他卻沒有絲毫類似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他身旁的這個人……太過乾淨也太過美好了吧。   想到這裡,艾提安微微苦笑了下,卻終究還是在替對方蓋好被子後悄悄下了床,到浴 室裡洗去了手上殘留的痕跡。   然後,就這麼趁著屋外將明未明的天色,在蘭尼斯特醒來前、在彼此淪入無可避免的 尷尬境地前,先一步離開了晨光中的一號樓。   ──經過了一夜的折騰,儘管艾提安真正勞動到的只有手,昨晚出門前換的外出服卻 已變得凌亂不堪。不僅扣子被扯掉了好幾顆,前襟也已開了一大半,露出了纖細的鎖骨和 胸前已隱隱成形的肌理線條……再加上幫蘭尼斯特「解決」時濺到衣服上的點點白濁,如 果不是現在時間還早,一號樓和二號樓之間又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就他現在的模樣,一旦 被人看到了,十有八九又是另外一番風波。   但艾提安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只想回房間好好洗澡補眠的他才剛進到二號樓,就 被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攔在了玄關處。   那是一個黑髮黑眼的成年男子。外表年紀和容貌俊美的程度都與隔壁樓的蘭尼斯特相 差無幾,卻比學院主席少了一絲青春和陽剛、多了幾分凝實的歲月感與炫人眼目的昳麗。   這樣一個人,但凡出現在大陸上其他地方,都必然會引起莫大的騷動與恐慌;但二號 樓裡,看清來人身影的艾提安卻連一句虛偽的應付問好都懶,眼皮抬也不抬地就從旁邊繞 了過去。   黑髮男人──在努泰爾大陸凶名赫赫、足以止小兒夜啼的大陸公敵抽了抽唇角,終於 沒忍住地在褐髮少年上樓前先一步開了口:   「徹夜未歸,難道不該給一句解釋嗎?」   「……首先,我沒有您年紀這麼大的『宿友』;其次,您什麼時候有那個閒情逸致把 心思分給我這個多餘的人了?」   想到昨夜的一時情迷、和自己與蘭尼斯特之間必將變得複雜的關係,艾提安此刻的心 情無論如何稱不上好,對向來勢同水火的裴督之主當然也沒什麼好臉色──更別提對方的 質問怎麼聽怎麼莫名其妙了:   「說實話,在您開口之前,我還以為您一大清早站在這兒,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 勳章』。」   會這麼說,是因為此刻的黑髮男人的穿著相當「自在」,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黑色的絲 質睡袍裹身,領口露了一截的前胸還可以看到昨晚情事留下的點點紅痕。   但裴督之主連強迫對方聽「現場」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臉皮之厚,連禁咒都不一定能 拿他奈何,更別說是區區的幾句言語諷刺了──聞言,黑髮男人神色從容地笑了笑,不僅 沒有回答、還意有所指地丟出了一句反問:   「你難道不該感謝我嗎?」   「……什麼意思?」   「如果你昨晚沒有離開宿舍,就沒有機會英雄救美、拾獲被下藥的學院主席;更別說 是假『幫助』之名好好玩弄學院主席鮮嫩青春的肉體了……是不是?」   作為實力位居大陸頂峰的傳奇高手,裴督之主即使沒有親臨現場,也能透過靈魂感知 捕捉整個洛瑞安的大小動靜;更何況是在僅僅幾步路距離的一號樓裡發生的事?尤其他曾 經因故調查過艾提安,對褐髮少年的過去知道得相當清楚,於是才有了這麼一番話。   艾提安雖然不期待對方說出什麼好話、也很難否認昨晚自己趁人之危的事實,但眼前 人的邏輯之無恥,還是讓他有種嘆為觀止的感覺……但不論裴督之主究竟是哪根筋不對以 至於一大早等在樓下找他荏,褐髮少年都沒有浪費時間跟對方閒扯的打算。所以淡淡睨了 黑髮男人一眼、用眼神充分表達了他的不以為然和鄙視後,他便拉回視線,無視於某人還 想說些什麼的表情逕自邁開腳步上了樓。   但就算擺明了不想理會對方,艾提安卻還是在進房前聽到了裴督之主再次傳來的話語 聲──   「其實我覺得你們兩個挺配的。」   同樣上了二樓、只是目的地不同的瑟雷爾說,「越是陷在黑暗裡,就越渴望光明── 伊恩.蘭尼斯特為人正直、處事的態度也一向認真負責又細心,怎麼看都是個好對象…… 更別提他對你明顯有著超乎友情以上的想法,也一直都很將你放在心上了。你也不是對他 沒想法,不考慮藉這個機會推波助瀾一下嗎?」   「……如果那樣做,我跟卡崔娜.洛艾爾又有什麼區別?」   艾提安並不想讓自己顯得很可悲;但明知道對方什麼都一清二楚卻還睜眼說瞎話地否 認自己的情感,這種等同於示弱的舉動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   「我和你不同、也不想和你搶什麼。所以你不必防備我對阿德里安有什麼想法,專心 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了。」   說完,懶得和對方繼續廢話的褐髮少年已自推門進房,將裴督之主的「關心」徹底阻 擋在了房間外頭。   然後,滿懷疲憊地脫下了身上凌亂發皺、卻同樣染滿了學院主席氣息的外出服,渾身 赤裸地進到了浴室當中。   艾梅蘭的設備一向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一到四號樓這種小別墅,浴室裡連浴缸都有 ,足以讓魔武學院那些每天只能「克難」沖澡的學生羨慕不已。   對於平時恨不得把所有時間都拿來提升實力的艾提安而言,這個浴缸的存在一直有些 雞肋;但今時不同往日,經過了昨晚的意亂情迷,到現在腦袋都處於糾結狀態的褐髮少年 根本提不起半點修練的勁,索性在浴缸裡放滿熱水,簡單沖洗完身體後頗為難得地泡起了 澡來。   ──隨著溫暖的水流瞬間包裹住周身,艾提安輕輕吁了口氣放鬆身體向後躺臥,不知 怎地浮現於心頭的,卻是昨晚到今晨幾次被蘭尼斯特抱在懷裡的記憶。   他依然記得男人將他困鎖在懷中的力道、也依然記得對方堅實而溫暖的懷抱。他更記 得那種比任何香氣都令他舒心的、潔淨而清爽的男人氣息,也同樣不曾忘卻那種氣息在染 上了情慾的味道之後,會多麼樣地……令人心蕩神馳、渾身發燙。   昨晚,他好幾次看著蘭尼斯特在他眼前呻吟、喘息、高潮,卻不論對方的身體於他有 著多麼強大的誘惑力、那毫無防備的青澀和純情又有多麼撩人,艾提安都不曾試圖去緩解 體內不斷灼燒的慾焰。   因為他害怕自己會失控;害怕一旦屈從於慾望,他最終會連所謂「幫助」的界線都無 法持守、真正做出無可挽回的事情來。   ──只是這一刻,當始終未曾得到紓解、只是被他死命壓抑住的火苗再度竄起,艾提 安卻突然不想繼續忍下去了。   回想起學院主席泛著薄汗的緋紅面頰、緊實強健的肌理線條,以及下腹那光看就讓他 整個人躁動難耐的粗大性器,少年微微吞嚥了下、線條優美的咽喉一陣起伏,而在短暫的 遲疑後自暴自棄地將姿勢轉成跪立,接著向後伸手、將昨晚無數次幫助蘭尼斯特攀上顛峰 的右掌探入了臀縫間,一點一點地以指侵入已許久不曾被某種方式使用過的後穴。   ──正如同他心裡的傷痕和陰影,並不曾隨著佛格的死和網的覆滅而消逝;幼時就已 經被調教得十分徹底的身體,就算已經脫離了那樣的環境、就算用上再怎麼高階的治癒術 ,也沒有了回到最初的可能。   因為對他的身體來說,所謂的「健康」、「完好」就是這樣的狀態,就是這種……不 論內心厭惡與否,被撩撥就會輕易竄起情慾、就會渾身燥熱後穴發癢,而且無論對象是誰 ,都能夠有所反應並達到高潮的狀態。   而他唯一能掌控的,只是不讓自己輕易屈從於情慾,只是在情事當中死守著一線清明 ,讓他表面上看似意亂情迷、失神恍惚,其實卻從不曾真正投入在這些「快感」當中。   也因為身體的特殊狀態,即使艾提安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種事了,在溫水的幫助下, 指尖的侵入並沒有受到太大的阻力……直到中指完全沒到了根部處,艾提安才垂下眼簾、 邊幻想著學院主席指骨分明的大掌,邊以指搔刮摳弄起了內壁。   「嗯……」   隨著指腹按壓上他再熟悉不過的、那足以帶來滅頂歡愉的一點,低低的呻吟聲自唇間 流瀉。瞬間竄上腦門的刺激讓艾提安難以自禁地昂起頭顱仰露出細白的脖頸,漂亮的蝴蝶 骨向後翕張,光裸的背脊也隨之繃出了令人炫目的弧度。   他想像著男人將唇輕輕貼覆上後頸,沿脊骨在他背後烙下一個接一個的吻;想像著男 人用另一隻同樣指骨分明大掌撫按上他光裸的前胸,用那粗糙的指腹恣意撥弄、揉按他他 敏感的乳首……水氣蒸騰間,淺淺的瑰色隨著情慾的攀升浸染上少年全無一絲瑕疵的裸膚 ;下身被紅褐色的稀疏毛髮包圍的、許久未得紓解的性器,也在慾望的積累中逐漸復甦。   ──當後穴順利吞下第二指時,少年眼角已然染上了幾分媚意、半閉的深褐色眼眸也 已罩上了一層薄薄水霧。他一隻手愛撫、玩弄著胸前挺立的乳首;另一隻手則仿效著交媾 的動作開始在體內抽插進出。腦海中牢牢刻印的身影和彷彿仍縈繞鼻間的醉人氣息讓他全 身上下都變得無比敏感。交錯著壓抑低吟的喘息不時自唇間逸散;就連呼吸,也不受控制 地越發短淺急促起來。   「嗚……伊恩……」   情熱蔓延間,像是嘆息又像是企求的呼喚流瀉。連綿竄上脊骨的歡愉讓少年勻稱優美 的裸軀亦無法抑制地不斷顫慄,柔韌的腰線隨之款擺,下腹挺立的淺粉色的莖柱亦晃顫著 泌出了點點晶瑩。徹底佔據了身心的渴求讓他越發加快了右手二指抽插進出的速度,原先 揉捻著乳首的左手卻已緩緩下移,配合著身後的動作套弄起了前方的性器。   「哈啊……再、嗚嗯……」   儘管內心更加渴望的,是被昨晚難以「掌握」的粗大肉柱恣意侵犯攻佔;但就算是份 量完全不足以比擬的手指,單單想像觸碰他的人是伊恩.蘭尼斯特,就已足夠讓艾提安瘋 狂。對自己身體的了解讓他的每一分愛撫都施加得無比精準,直到前後夾攻下、成倍增加 的熾烈慾浪積累至頂;而浴缸裡的少年,亦在驀然竄上腦門的強烈快感中釋放出了壓抑多 時的慾望──   「嗚……!」   伴隨著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吟,濃稠的乳白色濁液在溫水裡緩緩漂散開。艾提安泛著 瑰色的豔麗容顏高高仰起,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滾落,臉上是一片近乎失神的 空白……直到高潮的餘韻逐漸褪去,他才像是力氣瞬間被抽空一般地向後癱軟了下,神情 恍惚地抽出了後穴裡仍不斷被腸壁緊箍吞絞著的指。   換掉浴缸裡有些混濁的水並重新沖了遍身體後,褐髮少年沒有繼續泡下去,而是擦乾 身體就這麼出了浴室,在遍布四肢的慵懶和倦怠感驅使下逕行倒上了床。   即使已一度達到了高潮,被調教得太過徹底的身體也仍未能夠得到真正的滿足。強烈 的空虛感在後穴一波波難耐的收絞中不斷蔓延,渴望著能夠被更強而有力的事物侵占、填 滿;但他最終卻只是用棉被將自己光裸的身軀團團裹住,然後將頭埋進了鬆軟的大枕頭裡 ,徹底放空了思緒…… * * *   事情的後續發展,並沒有超出艾提安的預期。   不論那天晚上的事在蘭尼斯特看來到底是佔了便宜還是被佔了便宜,以對方的性格, 道謝都是必然的舉動。所以放任自己頹廢了一整個白天後,艾提安並不意外地在當天晚上 等到了登門拜訪的學院主席。   畢竟是九級的治癒師,儘管治癒系法術作用在施術者身上的效用十分有限,但相隔了 一整個白天再次見面時,蘭尼斯特的樣子雖然離「容光煥發」還有不小的距離,卻已看不 出半點清晨時縱慾過度的狼狽。俊美的面龐端整嚴肅得一如既往,衣著也精心打理得一絲 不苟;如果不是彼此視線相對時男人眼底一閃而逝的羞窘和無措,艾提安甚至都要懷疑起 昨晚那番經歷的真實性了。   ──蘭尼斯特的「一如既往」只是表面。事實上,就連這樣的表面功夫,學院主席都 維持得相當艱難。   除了被下藥確實是不可抗力之外,他將一切的責任都歸到了自己身上。他在感謝艾提 安的救援和「幫助」──提到這個詞彙時,學院主席的俊臉一路紅到了耳根──的同時, 也對自己的種種踰矩行為致上了深深的歉意。   蘭尼斯特並沒有對自己的舉動進行過多的解釋。他只是帶著濃濃的自責和懊惱說他不 該冒犯艾提安──似乎從昨晚之後,學院主席就自動替換了稱呼後者的方式──更不該讓 少年陷於兩難,最後不得不出「手」幫助他。艾提安其實並不確定男人究竟還留存著多少 藥性發作時的記憶;但很顯然,自己在他心底的形象,並沒有因此被玷汙。   但這卻不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關係同樣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艾提安是個很敏感的人。即使蘭尼斯特已經盡可能地表現出了平常心,他也依然感覺 到了學院主席「看似平常」的行為舉止底下掩藏著的、迥異於平時的拘謹和距離。   就好像……這幾個月來在時不時的同路和拜訪中逐漸拉近的關係,一夕之間又回到了 原點。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這種可能性,但實際面對、看見對方連和自己坐得近一點都不肯的 時候,艾提安的心境,卻仍不可免地有了些許起伏。   ──其實他也清楚,自己所謂「動心」的程度,並不足以讓他對蘭尼斯特交付出與面 對阿德里安時相同份量的信任。他確實將學院主席放上了心、確實被學院主席的正直、認 真與體貼所吸引;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就這樣讓對方進到他的內心、得到觸碰甚至再一次 撕裂他的所有傷痕的機會。   他想相信他、也確實相信了他;但這種「相信」所含括的範圍,卻僅僅限於對方的做 人處事,僅限於不去防備蘭尼斯特接近他的目的、不去懷疑對方的善意是否潛藏著利用與 算計。   他相信他,卻……仍舊沒有辦法信任他。   而最能夠體現這種區別的,就是他對待彼此關係的態度了。   ──艾提安一直都知道,學院主席不論性格、體貌都相當吸引自己;也一直都知道對 方對待自己的態度,和對待其他人文學院學生的並不相同。蘭尼斯特確實是個體貼而細心 的人,但體貼細心到連一個人的作息、喜好、性格和顧忌都能掌握得十之八九,就絕對不 只是「負責任的學院主席」的程度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是特別的,正如對方在他心裡也有著不一樣的地位那般 ……但一直到昨晚蘭尼斯特喊出那聲「艾提安」、又在彼此相處時隱隱流露出一絲不尋常 的態度後,他才意識到動了心的人,或許並不只有自己而已。   ──會在睜眼的第一時間喊出他的名字而非姓氏,意味著蘭尼斯特多半一直都是用這 種方式在心底稱呼他的。明明想叫他的名字,卻又不直接說出口,這樣糾結複雜的心思, 怎麼想也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友情。   也就是說,就算僅僅停留在「動心」的程度,他們,也能稱得上是「兩情相悅」的。   但就算明白這一點、明白懷抱著異樣情思的並不只有自己,艾提安也沒有讓彼此的關 係更進一步的打算。   所以,他才會一大早就不聲不響地離開,就為了表現出自己「無從面對」的態度、然 後將處理彼此關係的決定權交給了蘭尼斯特。   ──如果他們真的在同一張床上醒來,艾提安不能肯定自己有辦法繼續維持那已一度 跨越過的界線,在那種曖昧的狀況下繼續將學院主席牢牢地阻擋在他的心門外。   以學院主席的性格,看到他無從面對的表現,處理這件事的態度就會更加謹慎,而不 會冒然說出一些像是「我要負責」之類的話語。蘭尼斯特會顧慮他的想法、擔心他是否感 到被冒犯,並因而決定暫時拉遠彼此的距離,以免讓他感到不適或反感。   然而諷刺的是:即使這一切全在艾提安的預料當中、也分明就是他所期望的結果,但 真正面對的時候,他卻還是矛盾地無法不難受、不黯然。過於複雜的情緒讓他最終也只能 用疏離來武裝、掩飾自己,以至於和學院主席之間的談話雖然始終都是客客氣氣的,最後 卻仍透著股不歡而散的味道。   而那天之後,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更加詭異了。   艾提安本來以為那天的疏遠就是「結果」,以為蘭尼斯特會就此體貼的拉遠彼此的距 離、讓彼此的關係從「曖昧」退回到「認識」甚至「泛泛之交」,卻沒想到學院主席面對 他時的言行舉止雖然變得拘謹許多,那些「習慣」卻沒有任何變動。他們依然時常一起走 回宿舍、學院主席也依然會帶著吃完的餅乾罐到二號樓「補貨」;差別,只在於彼此相處 時的氛圍,由以往的平和融洽變成了尷尬的沉默。   就好像……學院主席並不打算就此澆熄心底的朦朧情思一般。   這樣的態度,讓艾提安的心情無比複雜。   他知道學院主席對他是不同的,卻不認為這有什麼實質的意義,也不可能給予回應。 他付不起信任、更付不起真心;而對方這樣的身分背景,也必然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的。如果蘭尼斯特真的想和他發展些什麼,對隱姓埋名且有著不光彩過去的少年無疑意味 著莫大的麻煩。   ──他知道自己這麼想很自私,但在艾提安心底,「自由」的份量,遠遠比他和蘭尼 斯特之間可能存在的「感情」要來得重上許多。   而這,基本上就意味著他不會為了蘭尼斯特去承擔、去面對來自法蘭王室的種種壓力 ,甚至為此而妥協屈服。   更別提蘭尼斯特認識的,從來就不是真正的他了。   所以單戀也好、兩情相悅也罷,總歸他是不打算、也無意和學院主席發展什麼的。   釐清自己的想法後,第二學期最後的一個多月,不想給予對方錯誤期待的艾提安對待 蘭尼斯特的態度徹底冷了下來。雖然在人前多少還是會給對方幾分面子;但私底下相處的 時候,他卻已經再直接明白不過地表達了自己的推拒和疏離。   至於唯恐努泰爾大陸不亂的裴督之主……他想把艾提安和學院主席湊對的念頭雖然一 直沒有熄過,但空間半神閣下的嚴厲警告,卻讓他只能悻悻然地作了罷。   一個多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隨著第一學年臨到尾聲,緊接著到來的,就是長達兩 個多月之久的假期了。   將近一年相處下來,阿德里安早就把褐髮少年當成了家人看待,所以熟知對方過去的 他早在期末就跟宿友提出了邀請,想帶艾提安一起回家過暑假。   但後者卻選擇了拒絕。   他雖然也將阿德里安當成了家人,但阿德里安是阿德里安、法瑞恩家是法瑞恩家;他 就算去,也只是一個跟主人之一稍微親近一點的客人而已……更別提裴督之主也會一起過 去了。   艾提安雖然看不慣這位大陸公敵,卻還不至於無聊到連假期都還要和黑髮男人互相礙 對方的眼;也不想繼續看兩人瘋狂秀恩愛。考慮到這一學期他的實力雖然提升了不少,實 戰經驗卻仍相當有限。立志成為冒險者的艾提安便決定趁著暑假前往傭兵之城伊洛瓦底, 準備接點任務練練自己的身手、盡可能累積相應的經驗,   這個決定他只告訴了阿德里安──雖然半神閣下知道了,裴督之主也不可能被瞞過去 ──並沒有讓這一個多月來老是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他的學院主席知道。甚至放假當天 ,他也故意起了個大早,而連正式和對方道個別都不曾,就收拾好行李、獨自一個人離開 了校園。   ──一如他來到洛瑞安的那一天。   不同的是,去年秋天的他,是真正的孑然一身、除了未來的生活費之外什麼也沒有; 而今年夏天,暫別校園的他不僅收穫了一個半神好友,也有了武技七級、鬥氣五級巔峰的 實力。只要日復一日地繼續努力修練,實現目標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所以儘管和蘭尼斯特之間的事讓艾提安多少有些煩躁和鬱鬱,他卻還是迅速收拾好心 情前往伊洛瓦底,在那裡完成了入門者必須做的兩件事:武者等階認證和傭兵註冊手續。   艾提安在這方面雖然是實實在在的新手,但洛瑞安邦立大學在這方面本來就有相當詳 盡的資料,他又有阿德里安這個大前輩可以問,要想弄清楚傭兵界的各種門道和規範自然 不是什麼難事。也因此,完成必要的手續後,褐髮少年沒有像多數的菜鳥傭兵那樣毫無頭 緒地在公會大廳裡亂竄,而是先到仲介處留下了基本資料和團隊需求,然後才帶著最新版 的綜合情報指南回到了暫時的落腳處──銀光獵隼閣下「大方」出借的房產。   作為一個擁有中階實力的新晉傭兵,艾提安展開冒險生涯的方式大致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加入大型傭兵團,配合傭兵團的安排行動;另一種則是自己一個人或和人組成傭兵 小隊獨立接任務。   加入大型傭兵團的好處是一旦加入就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不用怕搶不到任務填不飽肚 子,資源也相對豐富;壞處則是人多是非多,內部爭權奪利的齷齪事絕不會少。尤其有名 氣的大型傭兵團都有一定的收人門檻,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或名聲,搞不好連考核的機會 都拿不到。   至於以個人或傭兵小隊的模式行動,好處是自由度高,不用受到上級的約束指派、也 不用考慮傭兵團內部的派系站隊問題;壞處則是不穩定性高,搶不到任務就沒飯吃。一般 而言,會以個人或傭兵小隊的形式接任務的,不是才剛入門、沒有名氣也考不進傭兵團的 新手,就是像銀光獵隼這樣已經名揚傭兵界的高級職業者。只是前者通常需要苦哈哈的翻 本子接任務;而後者則往往是任務自己送上門來求他接而已。   艾提安雖然只是個菜鳥,但十八歲就達到綜合評定五階的實力,無論哪個傭兵團都不 可能拒絕。問題是,他只打算在假期的時候接任務、也不想讓自己受到多餘的束縛、甚至 牽扯進無謂的權力糾葛裡……在這種情況下,當然還是一個人或以小隊的方式行動比較好 。   至於接不接得到任務……只要要求不要太高,以他的條件,一些小型的任務還是沒問 題的。如果仲介處能幫他找到合適的夥伴或臨時小隊,接到任務的可能性就更高了;但就 算碰巧運氣不好,手上握有大絕招──來自銀光獵隼伊萊.溫斯特的推薦信──的他,也 總是能找到機會的。   當然,非到不得已的時候,他是不會用上那封推薦信的。   無論如何,篩選出了一些合適的任務後,艾提安懷抱著忐忑又有些躍躍欲試的心情度 過了他在伊洛瓦底的第一個夜晚。   或許是環境的改變,這個晚上他睡得並不好。光怪陸離的夢境始終糾纏著讓他難以安 穩下來;直到意識朦朧間,一股熟悉的氣息和溫暖柔柔包裹住周身,他才漸漸放鬆了下來 ,得到了小半晚的安寧和放鬆。   ──但這份安寧,也只維持到他意識回籠的前一瞬間而已。   因為鼻間縈繞著的、那無論如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氣息,以及輕輕環繞著周身的、那 同樣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溫暖。   如果不是一切都太過熟悉、讓他才剛察覺異樣就辨認出了對方的身分,那個不該在他 床上出現的人少不得得挨上一記重擊。但艾提安既然認出了對方,就算後者偷偷摸摸跑到 他床上的舉動絕對稱得上冒犯,但心底對於蘭尼斯特的些許愧意,卻讓他終究只是看著對 方的睡顏低低嘆了口氣。   這是他第二次在蘭尼斯特身邊醒來、也是第二次像這樣看著對方的睡顏了。   對自己沒有因為男人的到來而驚醒這一點,艾提安多少感到有些訝異。但仔細一想, 這樣的情況卻似乎又不那麼讓人意外──他本來就已經習慣了對方的氣息,又對這間房子 的防禦能力抱持著莫大的信任,警戒心相對降低,在不曾感受到威脅的情況下繼續熟睡也 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至於蘭尼斯特為什麼能夠進到這間屋子裡來……罪魁禍首當然是這間屋子的擁有者了 。但事情已成定局,再追究這些顯然沒有任何意義。所以帶著複雜的情緒又看了看身旁學 院主席像是帶著幾分安心的睡顏後,他一個使力就想掙開對方的懷抱起身到浴室裡梳洗一 下;卻沒想到自己才剛微微動了下,身旁的男人就已被驚動地瞬間睜開了眼。   然後,像是害怕他跑掉一般、先猛地一個使力將人緊緊擁住;接著才猛然「清醒」似 的鬆開了雙臂,露出了一個平板卻明顯透著僵硬和無措的表情。   「抱歉,我……」   「不是故意的?」   艾提安的語氣相當平淡,但配合上他意有所指地睨著男人的目光,那種諷刺的意味就 再明顯不過了:   「以現在的狀況,這個理由似乎不太有說服力。」   不論罪魁禍首是誰、不論他的警戒心下降了多少,蘭尼斯特都不該以這種形式出現在 他「眼前」。如果不是學院主席在他心底確實有著相當特殊的地位,他的用字遣詞絕對不 會像現在這麼和緩。   但就算是這種程度的質疑,也已經足夠讓純情的學院主席有些慌亂了。   「這件事確實是我冒犯了,但情況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頓了頓,「我本來打算在沙發上過一晚,卻聽到房間裡有動靜……因為門沒鎖,我就 直接進來看了一下,就發現你睡得很不安穩,像是在做惡夢的樣子。」   而之後的「結果」如何,顯然不用多加解釋了。   艾提安對他的人品還是有著相當信心的。眼看學院主席不光眼神、連臉上都多了一絲 慌亂,對後半夜的睡眠品質多少有點印象的褐髮少年便也順勢把這件事揭了過去,在那雙 灰藍色眼眸過分專注的凝望中翻身下床,留了句「我們吃完早餐再談」後頭也不回地進了 浴室。   望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門後,蘭尼斯特看似冷硬的面龐悄然閃過一絲黯然,卻又 很快被眸底重新燃起的決意所取代。   給自己施了個恢復狀態的小法術──治癒師就是這點方便──以確保自己口氣清新、 眼角也沒有什麼積垢後,一心想在少年面前有所表現的學院主席很快下了樓,帶著他事先 準備好的「秘密武器」衝進了廚房裡。   ──然後,被廚房裡的各種器具徹底驚了呆。   作為裴督之主隱瞞身分在大陸上行走的化身,這間房子的主人──銀光獵隼伊萊.溫 斯特因為其真實身分,在聖階高手裡也算是混得相當不錯的那種;不只在大陸許多城市都 有地段不錯的房產,內部的各種裝潢設置也都極為高端。   但和一般人眼裡的印象不同的是:這種高端並不是體現在古董或珍貴藝術品的多寡上 ,而是對於魔法煉金物品的廣泛使用──例如蘭尼斯特眼前的食物保鮮儲藏櫃、有七段火 溫變化的烤箱、可以同時煮四道菜的魔晶爐、附加了風刃術的絞肉機,和各種兼具保溫和 不沾效果的上好鍋具。   這些煉金道具的運作原理並不複雜,構思卻相當精巧,可以說是一千年前空間半神閣 下「魔法生活化」理論的充分體現。不同的是,阿德里安.克蘭西的「魔法生活化」要求 的是法師本人對能量和法術架構的精確掌握和控制;眼前的廚具則是以煉金器具的形式盡 可能消除了人為控制的不確定性。   缺點,只在於這種煉金廚具在開發期必然需要無數的試驗、造價也相當不斐,足夠擁 有者聘請一個頂尖的廚師使用普通的廚具做上好幾年的菜了。再加上一般有這個能耐的人 很少會親自下廚,就更顯得眼前這些廚具的稀少和奢侈了。   不過作為一個新銳煉金匠師,伊恩.蘭尼斯特看待這些煉金廚具的眼光絕對與「奢侈 品」或「毫無意義的浪費」無緣──不論是多重魔法陣的設置、材料的搭配選用,還是整 體的細部做工,以煉金作品來說,這些廚具無疑都是相當頂尖的。即使與煉金工業的主流 發展方向相違背,這些廚具也絕對搆得上「匠階」了。   蘭尼斯特能在這個年紀達到等同聖階的煉金匠師地位,對於煉金當然有著非比尋常的 熱情。所以意識到眼前的廚具是多麼優秀又新奇的作品後,他一瞬間甚至萌生了極為猛烈 的、想直接將東西拆開來研究的衝動;卻又在看到手裡的「秘密武器」──一本菜譜── 想起還在浴室裡洗漱的褐髮少年後,強迫自己壓抑下了心底不合時宜的狂熱,按部就班地 進行起了他的計畫來。   ──而當梳洗完畢的艾提安循著動靜走進廚房時,最先看見的,就是滿臉嚴肅、全神 貫注地像在進行什麼重大煉金實驗的學院主席。   蘭尼斯特的「實驗」顯然已經進行了好一段時間。在他右手邊,寬敞的流理台上放置 著兩個大大的白色瓷盤、一本翻開的書冊、一座以精確聞名的秘銀秤台,和兩個盛著新鮮 生菜──大小幾乎完全一致──的小碗;在他面前的,則是一左一右兩個正在魔晶爐上加 熱的鍋子,裡面分別放著橘紅色的肉腸和金黃色的炒蛋。   或許是太過緊張,男人並沒有察覺到少年的出現,只是一邊留意著鍋裡菜餚的色澤變 化、一邊盯著左手邊計時用的小鐘。他的手很快,幾乎是時機一到,就拿著鍋鏟盛出了炒 蛋和肉腸分別擺放到那兩個白色的大瓷盤上,然後才關掉了魔晶爐,將鍋子放到了一邊的 水槽當中。   將之前準備的兩小碗沙拉同樣放到了大瓷盤上後,一頓標準的梵頓式早餐就完成了。 空氣中瀰漫的食物香氣和盤子上精緻亮眼的菜餚賣相讓學院主席緊繃的臉部線條柔和了少 許;卻才剛打算端起盤子送到餐桌上,就被陡然出現在眼前的白皙指掌嚇了一跳。   「艾提……蘇薩?」   看著不知何時來到了廚房、又不發一語地端起了盤子的褐髮少年,對起床時的事還有 點心虛的蘭尼斯特試探著喚了一聲;明明想喊對方的名字想得要命,最後卻還是硬生生拐 成了姓氏。   但艾提安卻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比剛醒來時又更複雜了幾分的眼神看了努力示好的男人一眼,然後逕自將兩 個大盤子端了出去。   少年難以辨明的態度讓什麼事都喜歡弄得清楚明白的學院主席多少有些無所適從。但 想到艾提安之前說過「吃完早餐再談」、又直接端了兩個盤子出去,應該暫時不會對自己 發作,蘭尼斯特索性也放下了無謂的擔憂,帶著兩個玻璃杯和從食物保鮮儲藏櫃裡拿出來 的、之前搾好的新鮮果汁離開了廚房。   艾提安這時已經在餐桌的兩側擺好餐盤放好了餐具,就等著蘭尼斯特入座用餐了。看 到對方帶著新鮮果汁出來,從顏色判斷似乎還是他喜歡的橙汁,心情更是複雜得難以言說 。但對方示好到這個地步,他就算心裡抗拒,也不忍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只好在對方期 待的眼神中拿起餐具低下頭,一臉認真地用起了早餐。   他最先用的是那碗異常精緻的沙拉。大小如一的乳酪丁撒在深淺綠交錯的綜合生菜上 ,再搭配扇子一般的新鮮番茄切片和呈螺旋狀淋上的油醋醬汁,光賣相就好看得讓人不忍 破壞。而實際入口後,鮮嫩清脆的蔬菜配上微酸的醬汁與味道香濃卻沒有任何腥羶味的乳 酪丁,讓人一吃就覺得無比清爽開胃。   沙拉的份量並不多。即使艾提安吃相相當優雅,也就是四五口的量而已。將小碗裡的 最後一片番茄就著剩下的乳酪丁吃掉後,迎著蘭尼斯特光顧著看他反應、連刀叉都沒動的 關切,少年停頓了下,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蔬菜很新鮮,醬汁也調得很剛好……所以你也別光看我,快點吃吧。」   「嗯。」   意中人的肯定讓男人灰藍色的眼眸一瞬間變得熠熠生輝,卻仍不忘在拿起刀叉開動前 補了句:   「炒蛋趁熱吃,涼了就不好了。」   「……好。」   點點頭表示了解後,艾提安再次移轉視線,左叉右刀地配合著繼續用起了早餐。   蘭尼斯特做菜的樣子雖然一板一眼到有點僵硬的地步,食物的外觀和味道卻都相當不 錯。像是艾提安剛剛送進口中的炒蛋,不僅色澤是誘人的金黃色,入口的口感也相當軟滑 鮮嫩,一般廚師都不見得能夠將火侯掌握得這麼恰到好處。再配上胡椒或一旁同樣煎得香 氣四溢的肉腸,雖然是相當基本的菜色,也足夠讓少年吃得心滿意足了。   趁熱吃完了炒蛋跟肉腸後,他放下刀叉拿起果汁喝了一口;視線也從餐盤移到了對側 正因為他的動作加快了用餐速度的學院主席身上。   說實話,艾提安有點摸不準對方一路追到伊洛瓦底找他的理由。   他不告而別的決定或許有些不近人情;但考慮到兩人的狀況,他既然無法給予對方回 應,當然也不該讓對方產生錯誤的期待。以蘭尼斯特的細心和洞察力,艾提安一直以為就 算不曾直說、自己的態度也已經表達得足夠清楚了。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是:蘭 尼斯特不僅沒有因為這樣就放棄,還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追了過來。   即便只是不甘心,光是這種行動力,就足夠讓人訝異了。更何況蘭尼斯特還是帶著一 身廚藝過來的?只要一想到以往總是吃食堂的學院主席不僅追了過來,還為他學了廚藝─ ─儘管對方做菜的方式和做煉金實驗差不多──艾提安就有點膽顫心驚、手足無措。   因為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男人、也不曉得對方做到這個地步究竟意味著什麼。心 底隱隱約約萌生的期待讓他胸口盤踞多時的糾結越發加深,最終在對側的男人用完早餐後 化作了唇間再直接不過的一句質問:   「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我想和你在一起。」   過於直白的問句讓男人雕像般俊美的面龐浮上了一絲血色;但短暫的遲疑後,蘭尼斯 特卻還是鼓起勇氣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是……各種意義上的在一起,不只是這個暑假,也是以後……」   「為什麼?」   聽到男人等同表白的言詞,艾提安心跳一亂,一句「你是認真的嗎」差點就要問出口 ,卻因為明白對方的性格與作風而改了疑問詞。「如果是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一點小忙 而已,不用在意。」   「不──那天晚上充其量也就是個契機而已,讓我明白自己想法的契機……事實是, 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經被你吸引了,蘇……艾提安。」   既然都已經把話攤開來說了,蘭尼斯特也就不再「勉強」自己,用一種近乎迷醉的聲 調大大方方地喊出了少年的名字。   而艾提安還是第一次在對方的聲音裡聽出這麼多的情緒、這樣明顯的起伏。就算一再 告訴自己「必須拒絕他」、「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可能」,他的心底,還是不由自主地萌生 了近乎甜蜜的喜悅。   「你是一個溫柔、堅強又耀眼的人。」   蘭尼斯特繼續說,「你有方向、有目標,卻也同樣界線分明,有著自己清楚的原則。 你的想法獨立而成熟,內心更是十分強大,即使周遭充斥著各種閒言閒語,你也能夠完全 不為所動、只心無旁鶩地朝自己的目標邁進。你為人理智卻又不失感性和真誠,處事恩怨 分明也懂得感恩……所以越是了解你,我就越沒有辦法……不在意你。」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筆直凝望向少年的目光在專注和熾熱之外更帶上了一分乞求 :   「而你……對我也並非沒有感覺,不是嗎?我能夠感覺到的……在我們相處的每個時 刻。」   「……這只是你認為而已。」   「艾提安──」   「我們並不適合。」   褐髮少年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既堅定又有說服力:   「姑且不提我現在並不想談感情……如果要談,我要找的也必然是一個能夠完全信任 並且互相支持的人。我們會是彼此心上最重要的存在、也會是彼此的唯一。我們會互相包 容遷就,會成為彼此最堅實的後盾,絕不會因為外力而要求對方犧牲妥協……而你,身為 法蘭王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說是未來的國王也不為過,又怎麼可能做到這一點?」   「我能。」   出乎艾提安意料的是:當他對學院主席的決心提出質疑的時候,後者幾乎連想都沒想 ,就斬釘截鐵地做出了回應。   蘭尼斯特不是不會撒謊,卻絕對不會在這件事情上說謊──從感覺到艾提安應該也對 他有意思、卻一直刻意保持彼此的距離後,他就設想過了可能導致對方這麼做的各種原因 ;而他稍微有些特殊的身分背景,自然也在考慮的範圍之內。   所以那麼一句脫口後,他幾乎沒怎麼停頓,就又接續著說起了自己的打算:   「不光是因為你而已──我從來就沒想過繼承王位。還沒有公開宣示放棄,只是因為 我的籌碼還不夠多。」   「……籌碼?」   「我父王有三任王后,十九位妃子;我的母親是第二任,是用『無法生下繼承人』作 為罪名逼死了第一任王后之後受封的。後來母親生下了我,以為自己的地位足夠穩固了, 就開始試圖插手國事、為外公和舅舅們謀取利益,結果被現任王后、當時的第一寵妃設計 毒殺了。如果不是我天分不差又從小學習治癒系法術,現任王后也遲遲沒有能夠生出孩子 ,或許我根本活不到這個年紀。」   儘管是稱得上血腥和混亂的宮廷秘聞,學院主席敘述的聲調卻十分平板,就好像之前 的那些情緒起伏,都只是艾提安一個人的錯覺一般。   「但『她』終究還是懷孕了,在我十六歲那年。所以我提前了自己的計劃匆匆考進洛 瑞安邦立大學,就為了能夠離開那個環境……在認識你之前,我最大的目標就是晉入聖階 、擁有決定自己命運的能力,然後徹底擺脫王室的身分和束縛,自由自在地留在學校做做 研究、教教書……就和當年的阿德里安.克蘭西閣下一樣。」   「……你不打算報仇嗎?」   艾提安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出聲問;心底卻已因為對方和自己異常相似的目標和願 望而備受震動。   ──他一直嚮往著蘭尼斯特的陽光、蘭尼斯特的正直;卻也一直認為彼此之間是截然 不同的,不會有任何發展下去的可能。不論蘭尼斯特怎麼向他示好,他也一直都覺得對方 認識的並不是真正的他、也沒有可能接受真正的他。所以他努力維持著彼此的界線、推拒 著對方的靠近,就為了……避免自己,因為可能的拋棄或背叛而又一次受到傷害。   但蘭尼斯特的話,卻顛覆了他對這個男人的許多認知。   ──他們之間不僅沒有那麼不同、甚至在許多層面上都可以說是極為相似的。   ──這……是否也同時意味著他們之間,並不像艾提安所認為的那樣不可能?   「不打算。」   也在褐髮少年內心翻江倒海的同時,學院主席針對心上人剛才的問題給出了回答。   「母親……也不是無辜的。更何況只要我過得好,就算不親自動手,也足夠讓仍深陷 在那個泥沼裡的她痛苦了。」   「……嗯。」   「所以你擔心的那些並不是問題。我只要你,也只會有你一個人而已,艾提安。」   蘭尼斯特沉聲說道。語氣真誠而有感染力,幾乎要讓聽著的人以為對方敘述過去時的 平板聲調是故意做出來的反差。   但就算打消了很大一部份的疑慮,艾提安也依舊無法點頭。   因為他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伊恩.蘭尼斯特可不可信, 而是他有沒有勇氣去相信、去接受對方。   不管蘭尼斯特的話語有多麼真誠、多麼動人,都無法改變對方認識的……只是人文學 院的「艾提安.蘇薩」。   但就算靈魂認可的名字已經改變,也改變不了他曾經的過去;改變不了他曾經是艾提 安.蘭尼斯特.莫瑞爾……和佛格的「小鳳凰」的事實。   艾提安無意否認自己的過去;但這並不代表他會樂於將自己的瘡疤暴露在陽光底下。 所以面對眼前的人充滿期許的目光,他最終只是有些艱難地微微張唇,輕聲開口:   「但你是否想過……也許你所認識的,並不是真正的我?」   「你對我的態度並不是虛假的。這點我看得出來。」   「……就算這樣,你所看到的『我』,也僅僅是一部份而已。」   「那就告訴我更多。」   蘭尼斯特雖然很想直接給出承諾,承諾不論如何他都是發自心底在乎、渴望著對方; 但他細心體貼的那一面,卻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癥結──艾提安有過去,而且是並不願意 宣之於口的陰暗過往,所以不論自己說得再怎麼信誓旦旦,對眼前的少年來說都只是一句 空話而已。   但蘭尼斯特並不懷疑自己的眼光。   他所認識的艾提安.蘇薩,就是由那些過往中淬煉蛻變出來的。他不知道如果沒有那 些「過去」,現在的艾提安會是什麼樣的人;卻很確信自己動心而且想共度一生的就是眼 前的這個人。從他認識艾提安的那一刻起,那些所謂的「過去」就已經是對方的一部份了 ,又怎麼會因為這樣就改變了想法?   然而他也清楚,只要艾提安看不開,這些話他說再多也沒有用。所以男人不再執著於 讓艾提安開口接受他,而是語氣一轉,半是說服半是懇求地開口道:   「如果這就是你所擔憂的,至少讓我有機會了解你……艾提安──溫斯特劍聖告訴我 ,你打算在暑假期間接些任務增加自己的實戰經驗。那麼,與其去找完全不認識的人組成 小隊同行,為什麼不讓我和你一起呢?」   「蘭尼斯特……」   「我雖然是治癒師,但一般五階以下的攻擊法術還是有掌握一些的,絕對符合你在傭 兵公會仲介處留下的同行者標準。」   「……你居然連這個也去查了。」   看著眼前明顯有備而來的學院主席,艾提安不知該說是佩服還是無奈,卻也無法否認 對方這個提議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以蘭尼斯特的決心和行動力,就算他拒絕了,也不代表對方會就此放棄 乖乖打道回府。既然如此,比起盲目拒絕結果徒增變數,接受對方的提議顯然是更加明智 且合理的決定。   艾提安不知道自己此刻想要答應的念頭有多少是來自於理性的估算;又有多少是來自 於心底無法控制的、渴望給彼此一次嘗試機會的妄念。他唯一能肯定的是,這一刻,他沒 有辦法說出拒絕的話語。   所以沉默片刻之後,迎著蘭尼斯特期盼的目光,褐髮少年最終輕輕頷首、給予了肯定 的答覆:   「好。那就請你多多指教了,蘭尼斯特。」   「是『伊恩』。」   已經升級成隊友的學院主席糾正了他的稱呼:「我們是隊友了。叫我『伊恩』。」   「……請多多指教,伊恩。」   而面對蘭尼斯特──現在該稱作伊恩──既一本正經卻又得寸進尺的指正,艾提安停 頓了半晌,最終還是一如對方期盼地直接喊出了男人的名字來── -- 公示噗浪:http://www.plurk.com/crasialeau 出版資訊:http://crasia.pixnet.net/blog 1月會開始更新的POPO專欄:http://www.popo.tw/users/crasia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0.214.217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18264131.A.65E.html
PAPAYABEAR: 推推~但段落似乎有鬼打牆?? 12/11 14:04
crasia: 咩?沒看到有重複啊? 12/11 17:23
underthesea: 應該是中間艾提安各種內心想法那裡,有一種繞圈的FU 12/11 17:48
underthesea: ,我一開始也以為貼重複囧 12/11 17:49
crasia: 哈哈 因為他還挺糾結的 12/11 1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