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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鵝黃素帳、素雅淡香,以及自半掩窗口洩入的細雪……   透骨寒意,乍然襲至。   那不是雪所帶來的寒意,而是,殺氣。   娘親!   一片昏暗中,燭光掩映間,雙眸陡睜,望見的,卻是本來一直信任著的身影 手持長劍,朝母親的後心直刺而入的畫面──   連警告都來不及發出,冰冷長劍已然貫穿那溫暖的軀體。   『冽兒……快……逃……』   『不──!』   終於脫口的聲音,卻是為時已晚……伴隨著長劍的抽離,鮮血噴濺四散,素 雅淡香沾染上血的腥味……血花於胸口擴散開來,染血的軀體隨之倒落。   母親美麗的容顏就那樣枕上了胸口。容顏之上沒有分毫對死亡的恐懼,只有 滿滿的擔憂,對他。   『娘……』   望著那張熟悉的容顏,淚水,無法遏止的自眼角滑落…… * * *   乍然,醒轉。   那是個……太過熟悉的夢境。   即使是在過了八年餘的今日,夢中的一切仍無分毫褪色。床帷的鵝黃、利刃 的銀亮、鮮血的殷紅……以及,母親逐漸蒼白的容顏。一切一切都仍歷歷如繪, 甚至連劍身的寒氣、鮮血的溫熱亦是如此。   而那份痛楚、那份自責懊悔、那份恨,也一併延續至今日。   所有的一切,都始於八年前的那個雪夜。   便在那個雪夜裡,他失去了摯愛的娘親,因為他的錯信。   便在那個雪夜裡,他第一次了解了欺騙,第一次了解了恨,以著最直接的方 式……   雙眸,緩緩睜開。   眼眶仍殘留著些許微濕。白冽予唇角勾起苦笑,以指拭去殘留的水珠。   而後,眸光移向身側。垂落的床帷是潔淨的淺藍,而非記憶中染血的鵝黃。   同樣的院落,同樣的內室。而昔日那個在病弱之時徹夜守著自己、抱著自己 的美麗身影,卻早在八年前便已不復存在……   他對母親的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八年前的那個雪夜,停留在那張沒有恐懼沒 有憎恨,只有擔憂的美麗容顏之上……   指尖觸上床帷,而至緊揪。眸光忽爾一轉,冰冷殺意一閃而過。   自己鑄下的錯,就必須由自己親手彌補償還。正是以著這份意志,他沒有被 自責與那個男人的欺騙擊垮。他努力鍛鍊自己,直到能以自己的力量親手報仇。   對那個男人,天方四鬼之一,以「潛入擎雲山莊暗殺莊主夫人」而聞名的殺 手青龍嚴百壽。   擎雲山莊,江湖四大勢力之一,與流影谷、碧風樓、柳林山莊等組織並稱, 居東,人稱「東莊擎雲」,勢力遍及長江中下游,基業龐大。莊主白毅傑更是天 下有數的絕代高手。擎雲山莊由他一手創立,早在八年前便已確立「天下第一莊 」的地位──而青龍能夠就這麼潛入山莊之中取下莊主夫人的性命,便是利用了 手段,其能耐也絕非一般。   「傳言」說,他不但殺了蘭少樺,更毀了白毅傑次子白冽予的身子,令他從 此不能習武,形同廢人。   正是因為如此傳言,「白冽予」成了擎雲山莊的弱點。便是山莊內部也僅有 極少數人知道:白冽予確實曾經成了廢人,可如今的他,一身功夫直逼兄長白颯 予。   之所以任由謠言漫天,是為了隱藏自己的能耐,為了欺敵,為了報仇。   於是,八年來,擎雲山莊雖曾數度圍捕青龍,卻都仍棋差一著,讓他「僥倖 逃過」。   沒有人知道,看似嚴謹的圍捕之計實則留了活路;沒有人知道,青龍每一次 的脫逃方式都被詳細的紀錄分析,由白毅傑親自送往於東北潛修的次子。   如今的他雖仍有所欠缺,卻已離大仇得報之期不遠。張了八年的網也到了慢 慢收緊的時候。待時機到來,他要用那個男人曾毀去的雙手,親手了卻那個男人 的性命!   心緒瞬間有了難得的激昂,卻旋即恢復了平靜。   白冽予俊美端麗的容顏之上瞧不出分毫起伏。年方十七的他,交錯的俐落與 柔和的輪廓讓承繼自父母的容貌更添了一份純淨的氣息。   似淺實深的眸子偶爾會露出屬於少年的輕狂與傲氣,可更多的是無從揣度的 深沉。   他鬆開了原先揪著床帷的指,轉而起身下床梳洗。   回到山莊至今,也已是十多天過去。   將長至背脊的長髮束起、著上一身素雅長衫。閒淡出塵的氣息漫開,先前的 殺意恨意彷若不曾存在。   八年來,對於心緒的掌控,他早已收放自如。   打理好後,白冽予取過長劍正待到院中稍作練習,卻在望見被置於角落的書 冊時佇下了腳步。   冊子的封面簡單的書了「冷月」二字。對外人而言或許會摸不著頭腦,但身 處山莊核心的他不會不了解這二字代表的意義。   將冊子收入懷中,而後,推門出屋。   一如山莊內苑的眾多院落一般,他所居住的「清泠居」也是由一個相當雅致 的小園與屋子結合而成。屋前有一塊不小的空地。自三歲開始逐基學武,他幾乎 都是在此練習父親所授的劍法……直到他因青龍所下的毒而倒下為止。   那時,沒有人察覺到他體內的毒,連八大護衛之一的毒君于扇也沒能發覺, 只以為是莫名其妙的怪病。他的身子一天天衰弱,高燒不斷、咳嗽不止,連經脈 也禁不起如此摧殘而欲斷未斷。而山莊的眾人只能努力的尋找名醫靈藥,卻始終 沒能治好。   時逢柳林山莊老莊主六十大壽,白毅傑自也在受邀之列。可他眼見次子一天 天衰弱,又怎忍心離開?但妻子蘭少樺卻希望他能藉此次江湖豪傑群聚之時,探 聽「醫仙」聶曇的下落。白毅傑幾番思量後終於還是選擇前往。其中,八大護衛 去了六個,只剩毒君于扇及萬志雲留守。四個孩子也去了三個,僅留下蘭少樺照 顧病重的次子。   這,正是青龍千方百計製造出來的機會。   就在那個飄雪的夜裡,他殺了蘭少樺,並毀了白冽予幼小的身子。他甚至企 圖在那幼小的身子上頭留下一生都無法消去的印記,對那個一直信任著他的孩子 ──白冽予的資質太過優越,青龍容不下這孩子的存在。   那一夜的一切,幾乎讓整個山莊籠罩於絕望之中。   直到先前尋覓已久的醫仙聶曇出現。   聶曇接回了白冽予的手腳筋、消去了他身上的傷痕,甚至給了他恢復經脈的 可能。為了恢復武功、為了親手報仇,白冽予拜聶曇為師,離開故鄉前往其所隱 居的東北潛修。   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來他從未回過山莊,自也有八年不曾在這屋前的空地習武。   而八年之後、回到山莊的這些日子以來,他又開始了以前的習慣。所用的兵 器,也一如當年的選擇了他最為喜愛的「劍」──縱然即將踏入江湖的「李列」 用的並不是劍,而是他四年前另學的鞭。   對於打小修習的劍,白冽予一直有一份感情在。而之所以習鞭,則是為了在 踏入江湖之後以另一種形式隱藏自己的實力。   望著眼前開闊的空地,白冽予握上劍柄。   此劍名月魄,是八年前離家前父親讓他挑的,出自名匠馮二之手。   微一使勁,月魄乍然出鞘。清冷幽光籠罩劍身,不尋常的涼意透出,而在真 氣貫入劍身之時轉為透骨冰寒。   八年相伴,月魄早已不僅是一把配劍,而幾乎成了白冽予身體的一部分……   劍身忽動。   腳步邁開,軀體隨之移轉。清冷幽芒彷如流光,身形暢如流水。劍法隨性施 展而出,人劍交融為一。剎那間彷彿化為一泓清流,奔流於山林葉影間。   人劍流轉靈動,沒有分毫殺氣,只有一份出塵脫俗。閃動的銀芒映上俊美端 麗無雙的容顏,說是練劍,卻比任何舞姿都來得撼動人心──   卻在此時,異變抖生。   一道掌勁挾勢闖入劍網,朝白冽予胸口直襲而去。察覺到來人的身分,唇角 因而微揚。毫無滯澀側身避開掌勁,身形一旋,足尖一點,已然飛身而起朝來人 襲去。   流光化作白虹,依舊是看不出殺意的一劍,卻已凌厲迅疾的直取對手咽喉。   那人不是別人,卻是白颯予。見弟弟此招來勢凌厲,他也不閃避,沉穩如山 靜立原地,雙掌勁力暗蓄,而在長劍觸上咽喉的前一刻身形一沉。   長劍掠頂而過。不等弟弟收劍回防,雙掌已然趁此空檔朝其腹部擊去。   他的時機抓得可說是準確之至。   先前那一沉若是早了,便是給了對手回劍變招的機會;而晚了,不用說,自 然是飲恨劍下的下場──而他竟能如此準確的掌握到時機並隨之行動,眼力和身 手之高明由此可見。   見兄長掌力幾乎可說是避無可避的直襲而來,白冽予眸中掠過一抹讚賞,隨 即,凌於半空中的身子以著令人咋舌的流暢一個迴轉。白颯予的一掌因而落空。   當下真氣一轉正待變掌擊出,暢如流水的身影卻已飄了開來。   白冽予落地之時,白颯予也收回了先前蓄於雙掌的勁力。   「沒想到你竟能凌空轉變方向,這招實在高明。」   「因為真氣特性而有的小技倆,剛好用上罷了。倒是颯哥的那一沉,時機之 準令人敬服。」   隱含笑意回應了兄長的稱讚,白冽予一個踏步重整身勢,澄幽的眸子帶上一 抹難見的銳利:「繼續?」   「五分力如何?」   「小心了。」   算是應答的語音初落,身形一飄已然再度上前,而在距離拉近之時足尖點地 一旋。劍勢搭配步法化為弧光,冰寒真氣透劍而出。白颯予微微一驚,身形微一 往後,以退為進運起掌法攻上前去。   劍與掌之攻守範圍各有不同,能掌握到適當的距離,自然便是取勝關鍵。招 來招往,氣勁交擊之聲不時傳出。白冽予暢如流水,劍法靈動有致;白颯予則穩 若盤石,掌法氣象萬千。二人各自搭配身法迎擊,轉瞬間已是數十招過去,各有 攻守,卻始終沒能確實有個勝負。   雖說是只用五分力,可彼此額際卻都浮出了一層薄汗,而在又一次的掌劍相 交之後雙雙後退。   兩人相視一笑。   「好久沒打了。」   看著弟弟還劍入鞘,白颯予撤回掌力帶著感慨如此說道。「你的劍法當真高 明至極,暢如流水,而又無處不滲──再打下去,估計我是防守不了的。」   「那倒未必。純以功力而言,我可是遜於颯哥一籌。」   他勝在招數,兄長則勝在本身的修為。白冽予言下之意在此。   卻見兄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神情轉帶上一分落寞寂寥。   如此變化令他先是一愣,而隨即明白了過來。   「光磊離開了?」   口中提及的,是與白颯予同年、多年來寄居山莊的書生于光磊。他是白颯予 的童年玩伴,也是三弟白熾予的啟蒙之師,和四兄弟之間有相當深厚的感情在。   白颯予聞言有些訝異:「你早知道了?」   「推測出來的,因為時機。」   便在他們商量完如何應付那傲天堡後,經過三日的準備,白熾予於昨日混於 陳飛星所領的鏢隊中離開,展開他的第一個任務。他自小便極黏于光磊,故于光 磊若想離莊上京趕考,勢必得趁著這個機會才成。白冽予口中指的時機就是這個 意思。   白颯予如何不懂?笑容卻因而添了幾分無奈。   「昨日是熾,今日是光磊。而你,估計也會在這幾天內離開……難得有了個 勉強的團聚,卻又就這麼散了,實在令人感傷。」   「人生總有聚散。」   淡淡一句回應了兄長的感嘆後,白冽予語氣一轉:「找我,不會只是為了抒 發感傷之情吧?」   「你不提我還真忘了。爹讓咱倆過去用早膳。」   「公事?」   「冷月堂。」   「看來是不好耽擱了……我放個劍。」   知道「冷月堂」三字所含有的重要性,白冽予回房放了劍後,立即同兄長前 往父親的居室。 * * *   冷月堂,擎雲山莊的地下命脈,一個完全位於檯面下的情報組織。   如今掌控了長江中下游民間勢力的擎雲山莊,其經濟來源乃是龐大的水運生 意及與各商家的合作。能有今天的成績,靠的是山莊在江湖上的聲譽;聲譽來自 於信用與實力,而這些少不了情報的支持。   如果沒有冷月堂的存在,擎雲山莊很難有今日的成績。   可知道冷月堂的人,便是在擎雲山莊內部也只占極少數。清楚其運作情形的 ,除去冷月堂的核心人物外,也僅有莊主白毅傑及被父親任命接手的白冽予了。 便是長子白颯予,對於這個組織也只是大概了解其概況而已。   而掌控冷月堂之人的身分,更是連白冽予也毫不知情。   冷月堂便是這麼個隱密至極的組織。當然,「擎雲山莊沒有情報部門」這種 話任誰也不會相信,一個用作障眼法的「情報部門」也確實有模有樣的存在、運 作著。江湖中人多半為此所欺,僅有流影谷及碧風樓等組織或多或少曾察覺其存 在。   這正是白毅傑會選擇次子接手的原因。被謠言隱蔽了能耐、才智心計皆為一 絕的白冽予,毫無疑問的是接手情報工作的最適當人選。   白颯予自然也知道這一點。   弟弟被召去談冷月堂之事本就在意料之中,卻沒想到爹也算上了他。   「這麼說來,你回來後,爹還是第一次同時召我二人前去商談公事。」   不曉得是否有什麼特別的用意……眼見父親的居所就在前方,他若有所思的 開了口。   白冽予自然清楚兄長未出口的疑問。神情無改,雙唇淡啟:   「也該是時候讓下一任當家清楚冷月堂的真面目了。爹大概是這個意思。」   「下一任當家?」   「自然是指颯哥了。我負責地下的情報工作,你則掌理整個山莊的營運。一 暗一明,以你我一輩而言,是最合適的打算吧。」   「一暗一明……等等,冽!」   察覺到二弟隱藏於話語之下的心思,白颯予當下便是一驚。腳步因而停下, 他一把拉住仍欲前進的弟弟。   「冽,你難道打算一輩子都像這樣任由那些謠言侮蔑你?」   「我不在意那些。更何況那正是隱藏我身分的最好方式。」   「話不是這麼說!要想隱藏你的身分還可以有很多方式。沒有必要任由那些 謠言……你的實力才智皆為一絕,又豈能就此……」   話說到一半便停了,因為想起二弟化名踏入江湖的決定。   打一開始,他就沒有替「白冽予」三字「洗刷污名」的意思。   他打算讓「白冽予」這個人一輩子活在暗處。   眸光對上眼前澄幽的眸子,堅定的意志深處,有著難以覺察的陰影。   太深,也太重。   呼吸因而一窒。「冽,你還……!」   「時間不早了。」   淡淡一句打斷了兄長未竟的話語,深眸瞬間再也瞧不出分毫破綻。白冽予技 巧掙開了兄長的手,逕自朝父親的居室走去。   前行的背影仍舊帶著那份蠱惑人心的出塵,卻又更添了分孤傲。   白颯予一陣苦笑。   是他錯了……他不該以為經過八年,冽心裡的那份自責便會有所減退。恨仍 然持續,自責又怎有可能就此消失?冽的責任感,一向是他們四兄弟中最強的。   冽……從來就不曾原諒自己。   可他卻對此無能為力。   挫折感因而湧升,可他終究是什麼也幹不了的……當下不再多想,加快腳步 追上前方的弟弟。   此時的白冽予早已站定於父親居所門前,有意無意地等著匆忙趕上的兄長。   倒不是動氣什麼的,只是清楚話題一旦持續下去,也不過是圍繞在他原不原 諒自己上頭。可是非對錯他心中自有認定,又豈會因為兄長的三言兩語而有所改 變?   多說無益,自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   見兄長跟了上,白冽予淡淡啟唇:「以後別再提那些了。一起進去吧。」   「好。」   因而一陣苦笑,卻終究是應了聲後,和弟弟一起進入了父親居住的院落。   四周下人早已被併退。整個園子裡除他二人之外,便只賸得屋舍中兩道緩長 的氣息。   兩人因而一個對望。   父親召二人來此本是為了冷月堂之事。由此推想而下,屋中的另一人只怕便 是冷月堂的重要角色了。更甚者,或許就是他們一直不得而知的、那個建立了整 個山莊的情報網並一手掌控的人。   雖未言語,彼此心下卻已有了同樣的念頭。當下由白颯予為首推門入屋,而 在望見父親之外的另一人時,二人皆為之一愣。   白颯予的訝異是清楚的寫在了臉上,而白冽予則是微微睜大了雙眸。   屋中的另一人,竟然會是那個風流文雅、似乎與這等情報工作完全無關的八 大護衛之一,玉笛公子莫九音!   而且以其身分地位,這「冷月堂主」的身分是錯不了的。   白冽予心下雖仍驚訝,腦中卻已是千百思緒閃過。   莫九音本是天下有名的才子,即使才學冠絕、門生無數的當朝權相卓常峰都 要敬他三分。二十幾年前,只要提到「莫九音」,便會引來天下無數女子的關注 。他英俊風流,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所作書畫更價比千金。當他開始追求才女蘭 少樺時,不但傷透了天下無數女子的心,也令無數企圖追求蘭少樺的男性知難而 退。   蘭少樺的眾多追求者中,唯一能在相貌、名聲和品德上和他相比的,也只有 日後奪得蘭少樺芳心的白毅傑了。   一直到二人成親之前,莫九音都仍是將白毅傑視為競爭敵手。   之後他雖情場失意,卻也自此與白毅傑化敵為友,而終成為擎雲山莊聞名天 下的八大護衛之一。   他的學識淵博,翻遍整個江南只怕也無人能敵。擎雲山莊不少制度便是靠著 他,才能由白毅傑的一時構想化為條理規章。即使已經身在江湖,他還是個風雅 的文人,時常在閒暇時吟風弄月,甚或出莊與鄰近士子交遊相談。   但這並不代表他的武功不行。相反的,八大護衛之中武學造詣最高的,正是 這個一身書卷氣的「玉笛公子」,與白毅傑只在伯仲之間。   以其身分才學而言,這「冷月堂主」自可當得稱職。白冽予雖不是不曾懷疑 過,卻終究仍是為他鎮日吟風弄月、埋首詩詞古籍之中的生活所矇蔽。   思及至此,不由得暗嘆自己思慮仍未夠周延,致受表相所欺……   見二子雖程度不一,卻都實實在在的愣在那兒,白毅傑難得的笑了下:「都 坐吧!早膳快涼了。」   「是。」   兩人這才回神,朝兩位長輩行了禮後,各自坐到下首處。   桌上擱的不過是極為平常的清粥小菜,與一般小康之家所食無異──或許是 白毅傑出身貧寒之故,平時飲食用度倒也不見有何奢侈。   倒是看著這一桌清粥小菜,此時又無外人在場,白颯予當下笑著開口:   「冽說他這幾年東北學藝,連廚藝也一併精進了。不如便找一天讓他掌廚, 也好讓爹以及眾位叔伯一飽口福。」   「喔?這點莫叔倒是不知了。冽兒既然會提,就表示有相當的自信了?」   莫九音聞言也是一笑,神態間一派風雅閒淡,全是那份騷人墨客的味道,又 豈有半分「情報頭頭」的樣子?   白冽予心下仍自琢磨此事,故只是簡單一應:「是好是壞,也不好自己下斷 語。我的廚藝爹是試過的。」   言下之意就是要他們直接問父親了。二人因而將目光移向白毅傑,莫九音更 是一個挑眉,神態無比瀟灑:「什麼時候飽了口福也不說一聲。味道如何?」   「堪稱一絕。」白毅傑笑答,「不若就挑後天中午讓冽兒大展廚藝,也讓咱 們一飽口福……冽兒,你說呢?」   最後的話自然是徵詢次子的意思了。白冽予雖自思量,卻也有留心幾人的對 話。當下一個頷首,道:「冽予自當盡力而為。」   語音初落,目光似是無意的掃過正好與他相鄰而坐的莫九音,不料後者也正 好將視線投向自己。目光因而交會,二人皆是一驚。   莫九音驚的是白冽予雙眸的深邃難測,竟連自己也瞧不真切;白冽予則是因 莫九音眸底不同於外表的冷沉而訝異──若非因其身分而特別留心,只怕他仍要 被這位長輩外表的文人氣息所欺。   只是二人雖皆訝異,面上卻都仍不動聲色,拉回視線各自用膳。   之後眾人又自幾番閒聊,好一陣子才用完了早膳。   召來下人收了桌面後,白毅傑這才肅了容:「瞧你二人方才的模樣,估計是 清楚你莫叔的身分了?」   「……莫叔便是冷月堂主吧。」   白颯予是長兄,便由他為主答了話,「爹,您當真要讓冽就這麼一輩子隱在 檯面下──」   「這事兒待會再談。」一個抬手制止了長子的提問。「爹召你來此的用意, 也知道了?」   「……孩兒同冽談過,您的用意,是打算趁此令孩兒見識冷月堂的運作。」   「不錯。爹也不瞞你,整個山莊的統籌運作今後會開始逐步交到你手中。爹 退位後,你便是一莊之長,自然有必要了解冷月堂的運作。」   雖未直言,可話中的退隱之意卻相當明顯。此言一出,二子又是一驚,白颯 予更是急急開口:「爹要退位?您今年不過四十出頭,正當龍虎之年,怎會突然 ──」   「是因為兩年後那一戰?」   打斷兄長急問的,是白冽予依舊無甚起伏的一句。   軍都關前與西門暮雲的一會他也在現場,只要略做細想,自然便清楚了其間 因果。   可白颯予卻不知道此事,便連莫九音都是神色一變:「毅傑,兩年後一戰是 指……」   「我在軍都關前與西門暮雲相約,兩年淮陰南安寺一戰。」   這事兒白毅傑仍未同他人說過,流影谷方面也尚未有消息傳出,故除了白冽 予,其餘二人聞言都是一驚。   江湖上比鬥爭勝本是尋常之事。可一旦比鬥的雙方是當代著名的兩位高手, 更是四大勢力之中的東莊北谷之長,這比鬥自然不再尋常。   姑且不論這對兩方勢力之爭有何影響。兩人相鬥不論輸贏,都不可能有一方 全身而退。且白毅傑是整個擎雲山莊的精神領袖,即使勝了,他一旦受傷,對擎 雲山莊也會有相當程度的影響。   在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便是先穩住擎雲山莊的運作。否則萬一白毅傑傷勢 嚴重,群龍無首之下,難保不會出什麼亂子。   在場的都非愚人,只略加思索便明白了他的用意──一旦山莊事務漸次移交 到白颯予手中,便是南安寺一戰有何岔子,對山莊運作上的影響也能降到最低。   見眾人已明白了他的意思,白毅傑啜了口茶後,續道:「你們四兄弟感情融 洽,又各有所好、各有所長,兄弟鬩牆、爭權奪權之事爹是不擔心了。只是熾予 和塹予還小,山莊的撐持還需靠你二人同心協力。冽兒有自己的目標,這情報部 門也算是合了你的才智及性子。至於本身在明在暗倒無須太過拘泥。瞧著你莫叔 ,心下多少也該有所領悟了吧?」   後頭的話,既是答了長子先前未完的問題,也算是開導有些固執於此的次子 一番。白冽予如何不知?胸口微微一酸,已是一聲應過:「是。」   這些年來父親為他作了多少,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為了他,父親甚至得忍 下大仇不報,等待他親自動手……   可刻下不該是傷感的時候。與其傷感,還不如盡快增加自己的實力,在父親 有生之年摘下青龍的頭顱。   當下收斂了思緒。也在此時,白毅傑將目光移向自方才就一直陷入沉思之中 的友人:「九音,山莊仍有要事待理,接下來的說明就交由你這冷月堂主了。」   「自然。不過南安寺之事你我還需詳談,可別避重就輕的帶過。」   由於茲事體大、之前又給蒙在鼓裡,莫九音難得的雙眉微蹙,在白毅傑起身 離開前如此叮嚀道。   後者像是被察覺了什麼似的微露苦笑:「好歹也在兩個小夥子面前給我這做 爹的留點面子……便聽你的吧。」   言罷,白毅傑擺了擺手便即離開了房間,留下莫九音同兩個兒子講述冷月堂 的運作情形。   冷月堂乃是自山莊初始便由莫九音一手創建、獨立於山莊之外的體系。情報 網的核心是莫九音手下的二十八探,可以說,整個情報網便是由這二十八人所一 步步構築起來的。當然,結構規章乃至於訓練完全是出自於莫九音的訂立,可之 所以能成為一個遍及大江南北的情報網,靠的便是這二十八個探子。   這二十八個探子正是冷月堂的骨幹核心,也是能否成功掌握冷月堂的關鍵。   將冷月堂的組織構造及運作情形大概介紹給二人──說是介紹給二人,實則 主要是說給白颯予聽──後,莫九音讓白冽予將那本載有冷月堂規章結構的冊子 交給白颯予。   「拿回去好好參研,切忌不可洩漏分毫。即使是其他幾位叔伯及兩位幼弟也 不行。」   「颯予明白。」   白颯予自然明白這本冊子的重要性,接過冊子後便即珍而重之的將之收入懷 中。   莫九音知他個性謹慎,那番叮囑也只是形式上的。見該交代的都已交代完, 當下便讓白颯予先行離去,留下白冽予另行相談。   先前的幾段談話中白冽予的話都不多,一來是沒什麼好說的,二來是心思仍 卡在「莫九音便是冷月堂主」一事上。刻下見莫九音單獨留他,略一整理過思緒 後,視線對向那雙自己以前一直沒能察覺、眸底潛藏著冷沉的眸子。   莫九音微微一笑。周身仍舊是那份易於讓人輕忽的文雅氣質。   「以你的心計才智,該是懷疑過莫叔的身分吧?為何當時卻一派驚訝?」   「是。實則山莊諸要員中,論才智論武功論地位,您都是冷月堂主的不二人 選──可您那份文士氣息與平時的行事作風,卻讓冽予本能的便排除了您作為冷 月堂主的可能。」   「那麼,由此事上你可有所獲得?」   「比起刻意隱藏己身,一個鮮明的表象有時更能瞞天過海。」   「不錯。當然,哪種方式比較適合你,還需由你自個兒決定──莫叔只是要 讓你知道,想隱瞞冷月堂主的身分,不見得需要完全隱藏自己的能耐。太過於隱 密有時反倒會讓人起疑。」   以著總結語氣結束了這個話題後,莫九音語意一轉:「對冷月二十八探你已 有了相當的認識。如今你將接手大任一事,二十八探都已知悉,問題便在於能有 多少人接受。」   「您的意思是,需要冽予以真本事讓這二十八探拜服,方能使他們真心誠意 為冽予效力?」   白冽予哪裡聽不出莫九音的意思?實則此事早在他預料之中,故神情之間也 不見什麼變化。   以二十八探的能耐,便有那份不輕易屈服的傲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 白冽予能接手冷月堂,最重要的一點,仍是因為他是白毅傑的兒子。   見他清楚自己的意思,莫九音也不再多說,只道:「莫叔相信以你的能力才 識,定能將那幾個小子收得伏伏貼貼……好了,還有什麼想問的?」   乍聽此言,白冽予腦海中立時便是一個問題浮現。   可他終究只是搖了搖頭。   「冽予已無其他疑問。」   「那麼,今日便到此為止吧。別忘了莫叔方才說的話,不必因為『冷月堂』 三字便侷限了自己的一生。你爹雖未直說,心底卻也是很在意的。」   「冽予清楚。」   恭敬回應了長輩的叮囑,白冽予朝莫九音行了個禮後,轉身離開了屋子。   可先前浮現於腦海中的疑問,卻始終未曾散去。   那不是個能問出口的疑問:冷月堂成立於山莊創始之初、父親與莫叔二人方 化敵為友之時。既是如此,父親又怎敢在當時就將等同於自己背後的情報大任交 予一個本是敵人的男人?是因為莫叔深愛娘親的緣故嗎?   心裡本能的否定了那個答案,卻對真正的理由為何毫無頭緒……   輕搖了搖頭讓自己不再多想,白冽予朝清泠居行去,以準備接下來的種種要 事。 --   「雖然這麼做有些趁人之危.....不過.....」   「我,本來就是個小人哪。」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7.184.83
yushu:小冽冽>O<~~~~ 220.136.101.167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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