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 [封神]桃Ⅴ：「我想，只要笑就好了。」（下三）

[chy0111 (Jessica)]

　　『……』


　　手往下拉，邑姜閉著眼將頭探出領口，再睜眼順順胸前皺摺。

　　這件是連身的無袖裙裝，上半身會另外罩件橘黃色的短背心。

　　邑姜低頭拉拉青草色的裙擺，接著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梳妝盒。


　　乾乾淨淨的樸素容顏雖好，不過還是要上點妝、修好氣色才能見人。


　　邑姜扳開盒前銅鎖扣，拉出夾層，從紅軟布間拿起一個黑木小圓盒。

　　她右手覆上圓盒，轉一轉扭開，漆黑的盒蓋『叩』地一聲放置一旁。


　　黑得發亮的圓盒於是靜靜座落在攤平掌心上。


　　往內望去，珍珠似的細粉鋪成一片雪白天地。

　　勻稱無垢。彷彿能聽見珠貝窸窸窣窣碾碎的聲響，嚐起來卻又有糖霜的味道。



　　※　　※　　※　　※　　※　　※　　※　　※　　※　　※　　※　　※



　　自從那場午後雷陣雨後，邑姜愈發認真埋首書海，不放牧時總會按老子臨走前扔

　　下的書單把各家典籍讀過一遍又一遍。同時，她開始每月定期回部落練習騎馬、

　　貫弓與擊劍，練習完再向禁衛長聽取族人在外活動的情報。


　　族裡的許見了說她愈來愈具四岳之長的風範，不過邑姜知道自己還有諸多不足之

　　處。她需要再努力。不然，她無法擁有保護他人的力量，只能眼巴巴任人保護。


　　兩年的時間過很快，眨眼即逝。


　　在她十六歲那年，桃源鄉進行三年一度的裁判長選舉。


　　桃源鄉的裁判長是輪流擔任的公職，提名採無記名方式。選委會會在提名截止前

　　兩週寄給全體鄉民每人一張票與一只信封，選舉人在兩週內寫好心中人選裝封郵

　　寄或親手投入集會所投票箱即可。


　　當然，要放棄行使這個公民權、拒絕投票亦是個人自由。


　　開完票以後，鄉長會由多至寡按提名人數向被提名者確認有無參選意願，湊齊五

　　位有意角逐者再舉辦公開選舉。


　　桃源鄉的規矩是，選舉不喧譁。摒除候選人自行向集會所申請的發表會外（同一

　　候選人若申請多於一次發表會，各會日期須間隔一週以上），候選人假如進行任

　　何選舉相關的宣傳活動，將視同『干擾鄉民作息』，即刻喪失候選資格。


　　拉票這種行為，自然是禁止事項。


　　由於約定俗成的選舉風氣，官方雖沒明文管束，鄉民一般來講不會過問他人屬意

　　的候選對象。聽說是因為老子與那個人都不認為政治選舉是件可兒戲的事，所以

　　桃源鄉的選舉活動不會太熱鬧，反而有點無趣。


　　邑姜記得她在鄉長告知自己具有參選資格時愣了一下，回神亦是欣然接受。


　　後來，她開了幾次發表會，本來不抱太大期望，盡力而為而已──想不到最後卻

　　成為桃源鄉史上最年輕的裁判長，也算是誤打誤撞吧？


　　「裁判長嗎？呵呵，恭喜。我也有去投唷，當然是投給你的。」

　　選舉結果公布當夜，那個人來訪時笑笑祝賀道，眼角翹著似乎很得意。


　　「由，這個不該說吧？」


　　哭笑不得的邑姜有些無奈地表示。她一方面沉浸在高票當選的喜悅中，另一方面

　　卻因明瞭桃源鄉的選舉共識而感到自己不該顯得過於張揚。太張揚會流於自滿，

　　之於她亦非好事。


　　那個人聞言卻挑起眉，停下手邊調琵琶弦的動作，嘴旁揚起一抹玩味微笑。


　　「欸，是這樣嗎？可是，那是我在出席過每位候選人的發表會後，依照個人意志

　　做出的選擇；既然已經開完票，就沒什麼好不該說的。桃源鄉是鼓勵每個人在尊

　　重他人的前提下表達個人意見的地方。投票時我是真心認為你是最適合的人選，

　　其他投給你的人也是這麼想的。選票是我們相信你的證明啊，邑姜。」


　　那個人緩緩說道，黑眸半斂笑得促狹悠哉。

　　皎潔的月光沿著那蒼白的側臉流轉，不由得讓人羨慕起月亮來。


　　「相信……我？」

　　她下意識地反問，出神咀嚼起其中涵義。

　　對方見狀點點頭，語氣肯定地應了一聲。


　　「嗯。在健全的民主體制裡，選舉人與被選舉人間是信任與被信任的關係。所以，

　　請不要對選民說那種話喲。對我說是沒關係，但對其他人而言是很失禮的。」


　　那個人舉起沒戴手套的右手，裸露的食指抵住唇比出『噓』的手勢。

　　頓感歉疚的邑姜急忙自安坐的大石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揮著手道歉。


　　「啊，對不起，我沒想到這點──」


　　「呵呵，沒關係，你不習慣是很正常的。況且，統領大人離開桃源鄉以後要捨棄

　　這種心態。政治體制不同，坐的位置也不同，態度需要隨之修正。你是一族之長，

　　要有一族之長的威儀，作風強硬點倒無妨。」


　　那個人語畢低頭繼續調整琴弦，注意力重新移回懷裡琵琶。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


　　恢復冷靜的邑姜坐回石上，突然體認到桃源鄉村莊與她自幼生長的羌族社會真的

　　很不一樣。在氏族裡，大家尊她為統治者的理由是她『流有太岳的血脈』；可是

　　在村莊，大家會選她為裁判長是因為『相信她』。


　　──相信她嗎？


　　她忽然覺得這責任大到手腳都在發抖，那個人同時搖搖頭。


　　「不會。不過，既然以史上最年輕之姿當選裁判長，就要好好慶祝一下。」

　　「慶祝？」


　　邑姜狐疑地抬起眼。


　　瞬間，錚一聲，琴弦撥動，琵琶清越的聲響劃破夜晚的寂靜。空曠的草原不知何

　　時冒出一位位摘掉面具的鄉民，人人臉上帶著笑容，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


　　「大家……」


　　不敢置信的邑姜捂嘴起身，雙腳不自覺輕輕顫抖。種田的吾作、養蠶的嫘桑、捕

　　魚的罔荃、捏陶的鴟夷蠡……黑點虎馱著一大捆煙火走近，族裡的許與鄉長跟在

　　牠背後。視線模糊，她轉身環視左右，只見部落裡的族人全員到齊。下一刻，鄉

　　民簇擁她歡呼。她回頭注視那個人，對方撥著弦笑得一臉燦爛。


　　「請默許我們這群支持者高調一回吧，裁判長大人。」

　　「嗯！」


　　邑姜用力地點點頭。


　　一旁高齡一百四十九的鄉長笑呵呵點燃火柴，黑點虎老神在在發號施令說：『好，

　　一、二、三──不不行！鄉長！看清楚那是大龍炮要到人少的地方點！你要點的

　　是旁邊那些！快住手你會燒到我的毛啊啊啊！好、好燙！申、申公豹！』


　　火星四竄，引線霹靂啪啦燃燒，變了臉的黑點虎邊慘叫邊拔腿狂奔，原本正悠閒

　　彈琴的那個人趕緊丟下琵琶衝上前要幫對方解下後背煙火。無奈黑點虎腳程太快，

　　一時之間，所有人全追在牠身後跑。


　　眼看引線愈燒愈短，炮火即將引爆，回過神的邑姜當機立斷奪過身旁禁衛長配戴

　　弓箭拉滿──


　　『碰』一聲，被射偏的煙火在半空響亮炸開，絢麗耀眼的火花謝了一地。

　　逃過一劫的黑點虎氣喘吁吁癱倒在地，那個人也慌張撫摸對方燒焦毛髮。


　　「黑點虎？黑點虎！會很痛嗎？有沒有哪裡燒傷？」

　　「呼、呼……我、我沒有事嗎？這真是太好了……」


　　煙硝味瀰漫，心有餘悸的黑點虎垂下眼，那個人卻悶聲不響沒有說話。

　　邑姜注意到好像有些不對勁，正打算上前關切，黑點虎已睜眼開了口。


　　「否則，有可能會變成黑炭虎，或者是改頂著蠢斃了的阿福羅頭，那樣很難看呢

　　──對吧，申公豹？偶而活動活動筋骨，倒是很刺激啦。」


　　貓鬚擺動，黑點虎瞇眼笑了笑。


　　那個人一怔，隨後閉眼抱緊自家坐騎，雙肩抖動笑了出聲。


　　那是貨真價實的喜悅笑聲。感染到那份笑意，週遭鄉民跟著笑開。霎時成為眾人

　　目光焦點的黑點虎不好意思地提起前足搔搔頭，隔壁聶江家的小紅與余杭家的小

　　虎好奇地走到牠身旁，仰頭張大眼打量那個飽滿的肉肉腳掌。


　　黑點虎很喜歡小孩子，當場揮掌逗起他們玩。


　　星空璀璨，猶如一粒粒碩大的珍珠鑲在夜幕紡成的綢緞。營火、歌聲、笑臉與酒

　　香中，他們通宵狂歡。黑點虎說，這就是勝選之夜。她捧著酒碗，腳步虛虛浮浮

　　去灌醉人與被人灌醉，那個人卻以『道士戒酒』為由點滴不沾。


　　後來，酒過三巡，她腳一跨站到後院柵欄上放聲高歌，周圍鄉民起鬨敲碗。歌是

　　唱得走音連連，但一首接一首也沒人在意。


　　滿天喧囂熱鬧裡，她回首瞥去，只見那個人隔著遠遠坐在大石上，一對黑眸澄澈

　　如鏡。黑點虎倒在那個人腳旁睡了。剎那間，醺醺然的邑姜清醒過來。她想走上

　　前，她想把那個人拉過來，她想說不要當什麼仙人道士了，她想說和大家一起玩

　　嘛，腳卻一踩空，在眾人尖叫聲中暈了過去。


　　夢裡面沒有月亮。


　　她夢到小時候那個人抱著她說，仙人道士是不老不死的。


　　銀色的髮絲。銀色的絲線。本名叫伊祁放勳的帝堯追到山腳下。為什麼眼前是黑

　　的？為什麼仙人道士不能前往那個『沒有痛苦的世界』休息？為什麼不能和大家

　　一起永遠沉睡？那對眼睛看過多少次？五千年來的月亮都是一樣的嗎？


　　由。她想。不要再當仙人道士了。當凡人就好。可是眼前好黑，她抓不到那條銀

　　色的絲線。然後她變老了，雙手肌膚皺巴巴貼在骨頭上。老子說，有別離因此有

　　相逢。她不管這些。她想揍那個太公望一頓。她想哭著求自己那位太舅公說，不

　　要放他一個人在那裡。


　　但是她沒有力氣。下垂的臉部皮膚緊貼地面不動。她費力伸手，垂垂老矣的她抓

　　不到那條銀色的線。她闔起眼。她變成一具白色骷髏。她不能動了。


　　黑暗裡很溫暖。那個人來到她墳前上香。彎下身時，那對大大的黑眼睛閉著流淚。

　　她想說，不要哭啊。求求你不要哭啊。如果沒有相逢就不會難過，那麼不要認識

　　會比較好嗎？眼淚真的好像書裡說的，是一粒粒珍珠呢。


　　她想拾起那堆珍珠串成一條項鍊。她想說，不要哭，不要幫我上香，不要難過好

　　嗎？可是她不能動了。那個人轉身離去。那對黑眸隔著遠遠回望。她看到那雙眼

　　睛裡的自己自始至終是具白骨。


　　高鼻深膚的天毒人說，世界是梵的一場夢。


　　婆羅門。浸在河流裡。老子說，順其自然。水位沒頂，她不要隨波逐流，她口銜

　　那串珍珠想還給那個人。不過是場夢。那個人脂粉未施站在河岸另一端。嘴唇動

　　了動說，請回去吧。


　　原來她是條魚，她回歸魚的大家庭。那個人俯身洗耳。週遭下起雨來。天空灰霧

　　霧的，那個人闔眼把臉埋進水裡。她終於抓住那條銀色的絲線了。她說，太公望，

　　是太公望嗎？吐出的話語化為一個個水泡。珍珠的味道是苦的。


　　最初的人在作夢。世界是一場尚未睡醒的夢。


　　「呼、呼、呼……」

　　邑姜睜眼醒來，她汗流浹背坐起身，十指抓緊棉被大口大口喘氣。


　　「真是的，未成年不能飲酒呢。」

　　陽光灑下，那個人手捧一碗醒酒湯笑笑輕斥道。

　　前方漆黑如鏡的眼眸中，是她有血有肉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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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篇主要是與《起點》及《Take Care of Yourself》做連結。
下一篇總算能寫到太公望出場了！終於能寫軍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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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7.76.190
推 by216:推～太公望終於要出場了Q  Q                                06/03 13:44
嗯嗯，總算能寫他了，其實我忍很久。XD
推 philosophia:推～這系列讓我迷上太申了 >///<
謝謝～這個是我的榮幸。
推 saiyumu:我在等另一個作品(毆飛)
XDDDD我接收到這個意念了（逃跑）不過我的封神寫作期還沒結束，請再等等^^;
而且目前我不確定要先填S還是瓦爾哈拉，可能暑假就當廢人了……最近想打無雙，
也預定要玩空軌，還可能會泡在輕小說堆中（汗）
推 shioumong:好感動，中間邑姜作夢的地方棒呆了。文筆超棒的！
謝謝，很不敢當。<(_ _)>其實我寫那段時，寫一寫眼睛流汗了……
※ 編輯: chy0111         來自: 220.137.76.190       (06/04 04:35)
改個錯用字……打太順了。orz 06.04.2008

改正一個地方，今天發現Brahman要翻譯成『梵』比較準確，避免與Brahma混淆。

關於Brahman究竟是有人格的神或是沒人格的大宇宙意識（XD）這各家說法不一，Brahman
與Atman（真我）之間有點類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其實是一體的關係。不過，佛教
主張的是Anatta（無我）。嗯，這個與龍馬沒關係。佛教否定真我、靈魂的存在。所以雖
然寫文的時候會使用『靈魂』一詞，但大多時候我指的不是一個永恆不變不滅的靈魂，而
是了方便使用。不過由於我不是寫來傳教的，所以文章看看就好。有些東西是寫的時候順
手加入，我不敢妄自說這符合某某宗教的定義，因為我解的可能誤導別人。

總之我不想變狐狸啦。:( 06.19.2008
※ 編輯: chy0111         來自: 220.137.129.212      (06/19 0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