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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了場不太舒服的夢。   「太上老君。」   睡醒的老子轉過身,站在羊群間的申公豹似笑非笑凝視他。   晴空湛藍,一朵桃花靜靜停放申公豹攤平右掌,香氣四溢。   「嗯,我知道,不過不打算去。」   老子見狀搖搖頭。聞言,前方那對大得嚇人的黑眸沒有移開,小丑般的容顏卻牽   起一道玩味微笑。   「果然是您會給的答案──不覺得有點無情嗎?」   申公豹冷不防反問道,清澈柔和的嗓音聽來帶些機械化的疏離。   老子盯著自家弟子一會沒說話,一旁黑點虎亦如以往作壁上觀。   天穹低處,羊群依偎歇息。風吹過野草生成的海,一道道波浪翻騰。老子仰頭望   天,衣袂順風飛起,一對虛無縹緲的金眸映照出流動的浮雲與藍天。大地寂靜。   申公豹掌心那朵桃花似乎剛從樹梢落下,五朵花瓣完整無缺,濃豔的紅自花蕊伸   展開來,彷彿柳枝一樣柔軟。   過一會,老子低下頭直視對方,態度堅決地搖搖頭。   「不行,我去了邑姜就不會嫁了。不能去。」   「唉呀唉呀,真拿您沒辦法。那麼由弟子代勞如何?」   申公豹閉起單眼笑笑提議,語氣卻是認真的。那粉墨妝點的臉龐完好無暇,丑角   似的笑容與口吻不符,令人感到微妙的隔閡與不協調。   老子看了也不作表示,停頓數秒再緩緩追問。   「……什麼時候?」   「距離婚禮還有一段時間,我想等大喜之日接近再拜訪。」   申公豹這麼回答道,視線同時略微飄向遠方天際。   一時之間,老子接不下話,只好斂眼不作聲。不久前的夢境再次浮現腦海。身為   對方的養育者,老子不知該從何啟齒,或許根本就不該有啟齒的念頭才對。老子   心忖。旁觀的黑點虎依舊沉默。   「發生什麼事了嗎?您今天看來心情不佳呢。」   察覺不對的申公豹不禁挑眉問起,老子卻遲遲沒有答覆。   該怎麼說才好?該怎麼說『他』對這孩子的真名毫無印象?不論是吐實或隱瞞,   結果都不會讓人滿意──愈想愈覺得不舒服到極點。老子眼神一暗,一方面是對   某人的不滿之情瀕臨潰堤,另一方面是深感無顏面對徒弟。他忽然發自內心認為,   自己作為師長簡直是失敗透頂。   「究竟是怎麼回事,太上老君?」   申公豹皺起眉,語調瞬間冷了下來。   「……」   老子兩眼低垂,湊到嘴邊的話來來回回數趟,最終仍嚥下喉。   說什麼都不對。以他的立場,怎麼可能用言語來傷害這個孩子?即使是事實,仍   舊說不出口。這孩子是第一個與他交談的人。還記得那時候,這孩子在哭呢。哇   哇哇嚎啕大哭,哭得臉上全是淚。   於是他走上前,悶聲不響牽起對方手心牢牢握住。   許由。姜姓許氏族人。由(Yu),多好聽的名啊。起初這孩子很怕火,入夜後看   到火堆會躲得遠遠的,睡夢中時常拽著他衣角哭泣喊媽媽。唯獨在白天很安靜,   教什麼會什麼,聰明懂事又好養,只是沒有笑容。   直到後來黑點虎加入他們的行列,可能是年齡相仿之故,這孩子有次與黑點虎打   鬧打鬧就笑開了──大大的黑眼睛瞇成一直線,小小的嘴角勾起來燦爛笑著。   當時他看了不由得心想,這笑容多麼珍貴啊,所有欺負小由的人他都不會原諒。   不管是誰都不可原諒。在那個當下,老子暗暗發誓道。   事後想想,一切早在兩千年前就有徵兆。   傳說中,有種花每三千年盛開一次。兩千年前王奕找上門商討封神計劃時,身上   便全是那種花的氣味。優曇華。女媧的夢境告訴他花名。那是小小的白色花朵,   五瓣串成一個圓。他不願把這孩子捲入封神計劃,百般勸阻之下卻換來句:『不,   這是為了正義。歷史的道標這種東西,徹頭徹尾違背弟子的美學。』   那還是他迄今為止唯一一次從對方口中聽見『正義』這個詞。   老子不喜歡對自己徒弟灌輸太多教條式的觀點,一來解釋起來太麻煩,二來講太   多小孩會變笨。以他的懶惰習性,也不想沒事找事做培養一名熱血青年,當年教   到普世的公平正義這個棘手概念時乾脆丟一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讓對   方自行體悟。   正因如此,親耳聽聞『為了正義』四字那刻,老子更不是普通訝異。他這才發現,   原來這孩子比他想像中具有血性。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方愈來愈少展露真誠的笑顏,面對許多事物都保持   無關緊要、不痛不癢、別人家小孩死不完的疏遠態度,沒有半點人味。老子本來   還在煩惱該如何是好,聽到那句話驀地明瞭自己是弄錯方向煩惱。   這孩子,就是那種預知到自己死期會提早三個月躲起來,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默   默結束一生的怪個性……老子心裡嘀咕道,清楚再這樣下去可不行。一回神,他   抬起眼,只見申公豹擔憂的臉孔在面前放大,連一旁黑點虎都皺眉送來關心目光。   老子頓時一怔。   「沒事吧?師父?師父?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請回句話啊!」   見老子久沒說話,叫許多次又像木頭人毫無反應,申公豹不免有些焦急。   老子急忙搖搖頭,因為心虛的緣故,他神色略顯僵硬,動作跟著慢半拍。   不料申公豹見狀誤會更深,口中草草說句『請恕弟子冒犯』就摘下右手手套,光   滑的掌心先是平貼自己額頭一會再按住他前額。   那肌膚涼涼的。老子瞪大眼盯著前方一臉凝重的弟子,印象中這是自己曾做過的   舉動,想不到對方會有樣學樣。不對,這種事要是在二十年前他根本無法想像。   莫名其妙讓人覺得更不爽了。   「沒有發燒……您還好嗎?身體是否有不適的地方?有事的話我──嗚!」   額頭冷不防被用力彈了一下。   彈的力道很大,一聲響亮中偏沉的『啵』隨之傳開。   霎時間,痛得瞇起眼的申公豹咬緊唇縮回手,嘴唇咬得發白。面無表情犯下罪行   的老子面無表情放下手指,旁觀的黑點虎則不自覺張口發出『啊啊……』驚呼。   「您這是在做什麼!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申公豹是有做錯什麼嗎?」   毫無預警慘遭暴力對待的申公豹忍不住撫著額頭高聲抗議。   老子下手很重,那白皙的肌膚立刻泛紅腫起明顯的胞,導致原本無意介入的黑點   虎也看不下去出聲質問。   「我現在心情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老子面色陰沉地答道。   申公豹聞言一呆,接著忍無可忍地板起臉厲聲指正。   「心情不好也不該隨便彈人額頭!請您稍微注意一下為人師表應有的風範!」   說著說著,申公豹豎直眉頭,週遭羊群紛紛驚醒走避。黑點虎本打算說些什麼,   看這氣氛決定靜觀其變。老子倒是不受影響,只是淡淡地開口詢問對方。   「剛才那樣會痛嗎?」   「您想有可能不痛嗎?」   申公豹半瞇著眼冷冷反詰,老子於是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就不要逞強不喊痛。」   「……」   頃刻間,申公豹閉口不語。他腳旁有一朵桃花,是之前脫手套時落下的。   天青草青,風吹拂耳際細小寒毛,申公豹神情漠然站著,衣袂飛揚,道法不應。   老子靜靜閉起眼,鬆開的手掌托出一瓣白花。優曇華的香若有若無,似濃似淡,   分不清遠近。申公豹訝然瞪眼。剎那,那瓣白花消失無蹤,平滑的掌心空空如也。   老子張開眼直視對方,吹盪天地的風倏地停止。萬物寂靜。   驚訝不已的申公豹雙唇微啟,半晌後才闔嘴揚起手,兩指拈著一朵新生桃花微笑。   「邑姜要結婚是喜事,請您多多少少開心點。」   手一揮,紅豔豔的桃華迎風飛升,申公豹笑笑說道。   「嗯,我盡量。」   老子收回手,不太起勁地點頭允諾。   一般來講父親嫁女兒都不會高興到哪裡去,這點自古皆然。即使說武王是名合格   的好女婿,他的心情依舊有點複雜。思及此,老子暗嘆口氣。大塊棉花糖似的雲   團籠罩頭頂天空,申公豹隨後別開臉,垂首躊躇一會再咬咬牙開了口。   「謝謝您的關心,師父。真的是,辛苦您了……謝謝。」   這麼說著的申公豹抬起頭,小丑般的蒼白容顏劃開一道促狹笑意,濕潤的液體卻   不由自主溢滿眼眶。明明不感到悲傷,視線卻模糊變花──那是高興嗎?誰知道   呢。老子走上前,悄悄抱住眼前孩子,如同當初。   具有溫度與形體的手掌輕輕拍撫著徒弟後背,老子仰頸望天,暖洋洋的陽光自雲   層透出,大地生生不息。   彈指是千年。無論花開花謝、生生滅滅多少次,他永遠是這孩子的師父,不會改   變的。老子心想。站在養育者的立場,如果能使對方活得開懷點,要他做什麼都   可以。畢竟,小由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啊。   春風送暖,老子閉目思量,申公豹闔眼無話,旁觀的黑點虎不由得搖頭感嘆這對   師徒總是同樣彆扭。   浮雲飄忽,悠悠間,桃源鄉的一日也就這樣渡過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9.41.12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