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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帝辛三十一年,太師聞仲歿,帝辛荒淫無道,蘇后妲己大權獨攬,頭會箕賦,   民疲士苦,人不聊生,各地怨聲四起。   改變歷史的風已經吹動。太師聞仲的逝世,猶如點燃群眾內心深處革命種子的火   花,正式揭開殷王朝的終曲序幕。人民渴望新的時代、新的氣象、新的統治者─   ─在軍師呂望的輔佐下,承繼父願勵精圖治的周王姬發率先高舉反殷大旗,於八   方諸侯的連聲響應中領軍東征,史稱「武王伐紂」。   周象徵新生的旗幟在風中飄揚,消息如野火燎原般傳開。   時年十七的羌部落聯盟之長‧呂邑姜自然也有接獲這個情報。實際上,當她得知   時甚至失態地從椅上站起。   「什麼?你說的是真的嗎?周舉旗了?」   營帳內,邑姜難掩激動地急切追問,一對晶亮的黑眸睜大俯視前方信使。   「是的,秉主上,周的王已於日前舉旗反殷。現在四岳子民靜聽您號召,只待您   一聲令下,我們隨時可以並起呼應。大家都在期待太岳的歸來啊,主上。」   那自外帶回軍情的信使俯伏於地,畢恭畢敬答道。   周舉旗了。老子說的時機已到。他們可以回去了。   終於可以回去了。回去那個孕育他們血脈的故鄉。   「太好了……太好了……」   不敢置信的邑姜握緊拳站立,她止不住喃喃低語。   下一刻,她臉色一改,豎起眉凌厲掃視週遭一圈。   「──傳令下去,四岳全體進入戰備狀態,族中勇士即日起往姜水之東移動。老   弱婦孺留下,有特殊理由想留下亦可留下,不想留下就跟隨我呂邑姜的劍走!」   『鏗』一聲,邑姜拔出腰間配劍厲聲喝道,鋒利剛硬的劍刃映出一旁禁衛頷首身   影。   世代交替之風將吹融凍結殷的寒冬,取而代之的是周的暖春,這是安排好的必然。   如今歷史舞臺上演員到齊,樂團靜候在旁,臺下唯一一位觀眾兼導演引頸翹望,   唯獨最重要的主角仍有欠排練。   「太公望先生,你在找一位叫太上老君的人吧?」   準備出發那天,邑姜叫住正在後院牧場工作的太公望這麼問道。   想一想,對方住進她家也滿三個月,要休息早就休息夠,是該辦正事的時候了。   彼此皆是心知肚明,太公望聞言倒也沒多意外,背對著她自然而然回句『啊,好   像是有這麼回事吧』,連她表明大概知道對方居住地時依舊沒有多大反應。   「該怎麼說好呢,他是我的養父,你和他給人的感覺有點像……」   然而一聽到她如此攤牌說道,太公望立刻眼一瞥看向她說聲『果然』。   在那個當下,邑姜第一次深刻體認到眼前這個人其實也很難纏的事實。   如果說那個人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強迫型   作風,她這位太舅公根本是擅長用若無其事的態度把人一步一步逼到不得不親口   說出他想聽的話卻又無從指控的狡猾個性……   好邪惡。看似被動實則侵略性十足,被害者不但要含淚挖坑自己跳,還得像啞巴   吃黃蓮一樣有苦難言,堪稱完美的逼供術。   難以想像由如何和這種人私會近二十年,換成她不到半年就會想哭著跑回家。真   的好邪惡。把這個人丟給她對付的由也好邪惡。驚覺自己不斷被這兩人耍的邑姜   腦海一連閃過數個念頭,表面上卻又只能硬著頭皮故作沒事地繼續招認。   「嗯……養父吩咐我對入侵者進行詳細調查,不知為何他很想讓桃源鄉成為外人   無法入侵的地方……」   邑姜拿出老子三個月前托夢叫她到舊家找出的小型投影機,按下開關投射太公望   心中嚮導,閉著眼說出一半實話。   太公望聽後倒是相當乾脆地說『那你帶我去見他吧』,不過知曉老子人在下界時   又抱住羊耍賴說不想走。邑姜本來看到對方那不知輕重緩急的耍蠢模樣是暗罵在   心想發飆,但思及那個人先前所說話語頓時下不了手。   想想,她也是該把東西放回去。   念頭一轉,邑姜索性嘆口氣直視太公望開口。   「那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吧。請跟我走,太公望先生。」   反正老子怪罪下來只要抵死否認就好。邑姜偷偷忖道,不等對方回應就朝目的地   走去──畢竟用膝蓋想也知道賴皮成功的太公望會跟上來。   去的地方理所當然是老子與那個人的故居。   坦白講她也沒去過那裡幾次。沿途邑姜不斷對自己的心軟感到不可思議,太公望   則保持沉默,但在經過那株大桃樹時他仍多看了幾眼。   邑姜在一間不起眼的茅草屋前停下腳步。   這看來是間荒廢已久的農舍。仔細一瞧,木頭門板斑駁褪色,牆面窗櫺佈滿歲月   腐蝕的痕跡。屋外老舊的水車靜止不動,灌溉渠道通往的田野亦是雜草叢生。   「這裡是……?」   太公望與她一起站在矮矮的籬笆前,上下打量茅草屋一遍再轉頭望向她詢問。   「太公望先生,進去以後我不能回答你任何問題,也麻煩你不要動任何東西。」   邑姜盯著前方茅草屋,無視對方疑問逕自發表起申明,腳沒有越過籬笆半步。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老子交給她的符令,舉起手一拋,順著風將符往屋前送去。   「天神行符,天道自然。地神行符,殺戮鬼神。自知非真,莫當吾真。自知非神,   莫當吾神。避者莫傷,當者滅亡。普天之下,雨地之上,隨符前去,顯露真形,   明彰報應。急急如律令。」   符在風中轉啊轉的,邑姜凝視面前茅屋,清聲唸出老子傳授的口訣。   一唸完,落地的符紙發出一陣耀眼強光,再睜眼茅草屋已被一層又一層大氣中自   然結成的熠熠符籙包圍;光輝流轉,符籙以屋為中心,按方位排列為八卦的形狀。   雖然說邑姜再看一遍依然覺得這景象超越她理解範圍,她還是照步驟闔眼唸出下   一段話。老子說那是『開門的鑰匙』。   「太上老君,普在萬方,道無不應。三界之內,六合之中。順之者吉,逆之者凶。   敕命一到,雷霆隨行。弟子有難,幸願汝偕。逢凶化吉,化殃為祥。急急如律令。」   睜開眼,一道道發著光的無形符籙乘風往頭頂晴空飄散,邑姜也『嘎答──』地   推開那扇籬笆門向前行。太公望跟在她身後,一路不言不語,等到門前時邑姜止   步一望才赫然發覺對方眉頭深鎖。   「請別忘掉我剛才的話。假如讓養父知道這件事,我要解釋很久。」   她轉身暗嘆口氣,接著毫無阻礙地推開門板。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細看會發現那木門大小較一般寬闊,似乎是為了讓大型野   獸能順利通行而設計。   進屋後,邑姜斂眼說句『要脫鞋』就彎下身,太公望於是依樣畫葫蘆。   迴異於屋外的荒廢老舊,屋內整潔明亮,窗沿找不到半點灰塵,運用大量木頭製   成的家具則替室內增添一抹暖色調。邑姜脫好鞋抬起頭,見太公望難掩驚訝地張   嘴環視四周,不由得抿唇微微一笑。   「申──等等,這是他的家嗎?」   邑姜自顧自走到客廳,跟過來的太公望卻震驚地指著壁爐上那個老子用特殊方法   保存下來、黑點虎稱為『相片』的東西追問。   湊近一點看,那張放置在框架內的照片紀錄了一位銀髮少年的身影。   少年面含慍色直視前方,相片左側還可以見到一個被裁切一半的巨型貓屁股,毛   茸茸的白色尾巴就這麼晃在半空;這畫面可愛歸可愛,卻不難想像拍照當時少年   有多憤怒,那對大大的黑眼珠就像是要殺人般瞪著攝影者。   「無可奉告。」   邑姜無情地重申,太公望聽後卻沒答理她。他加快腳步走到壁爐前,視線移到另   外一張相片,唇角泛起一抹很淺很淺的微笑。   邑姜順著對方目光看去,一望之下不禁呆愣數秒。   相片中是一位穿著綿羊裝的小男孩。捲捲的白毛像雲朵一樣包裹住男孩全身,圓   圓的白帽兩側則有一對垂下來的羊耳朵。   男孩睜著一雙大大的黑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茫然地抓著衣襬,嘴巴微張呆   呆凝視前方。男孩身旁有名年幼的貓科靈獸,正瞇著眼舒舒服服在他腳邊磨蹭。   背景是一片藍天白雲,不遠處的草原上隱約可見一名黑衣男人的背影。   「──原來那傢伙小時候肯這樣乖乖讓人擺佈啊。旁邊那頭貓想必是黑點虎吧?」   太公望指指相片轉過頭對她說道,眼角眉梢洋溢著邑姜第一次看見的興奮神采。   「……」   邑姜沒有回答,神情一派漠然。   關於那張相片,她只記得小時候老子曾盯著相片說『時間的確過很快』,然後那   個人就把她牽到別的地方玩耍,其餘的沒有印象。   當時老子沒有告訴她這裡是哪,她那個時候更沒有懂事到會深究。直到不久前她   遵從老子指示重回此地,邑姜才記起自己童年曾經來過。但上次走得太匆忙,東   西找到就離開。這次仔細打量,不得不說那個人小時候真的很可愛呢。邑姜心想,   掌間要歸還的投影機忽然變得沉甸甸的。   太公望見她沉默不語,急忙搔搔臉頰道歉。   「抱歉。哦,這還真可愛──不對,他手沒那麼巧,不可能是他雕的。」   太公望摸摸下巴作結,語畢他低眉沉吟一會。邑姜沿著對方視線望去,只見相框   旁有三尊小小的木雕,其中最高的只有一個巴掌高。   在窗外透進的陽光照射下,這三尊沒上漆、以原木刻成的木雕予人一種古樸感。   再靠近一點觀察,那分別是一名成人、一名孩童及一頭大貓。孩童拉著成人的衣   角,大貓搖著尾巴尾隨他們,面貌特徵雖簡化許多卻充分掌握本人神韻,令人看   了不免莞爾。   邑姜手邊亦持有一尊類似的木偶,是老子某次睡醒後心血來潮雕給她的。   老子那個人啊,平常懶散無比,手工卻很細膩精巧,非常擅長製作一些奇奇怪怪   的東西,據黑點虎透漏是因為『閒到快發霉時發明欲就會大爆發』。   不但懶人衣改版過很多次,那些相機啦,她手中目前的投影機啦,全部是老子閒   到物極必反下的產物。算算也都是上千年的老古董了。   「……」   邑姜轉身離開,前往下一個地點。   太公望跟著她的腳步同行,邑姜卻突然希望能待在這裡久一點。這間房屋彷彿不   受時間影響,封存起點點滴滴的回憶。依稀記得年幼的她就在這邊的桌子與那邊   的衣櫃和那個人玩起捉迷藏。   可惜的是,印象中黑點虎說過,由於他們久沒居住的關係,獨自屹立千年的舊家   雖然有術法支持維護,本質其實早已疲憊不堪;可能等封神計劃一結束,老子就   會把房屋整個拆掉重建也說不定。   屋子不大,她在那個人的臥房前停下腳步,停頓半晌再伸手打開房門。   門一開,室內空蕩蕩的,裡面的擺設卻像主人從未離開過。與上次來時一樣。書   桌上桌燈關著,櫃裡書籍擺放得整整齊齊,四壁掛有數幅品味奇怪、用色詭異、   難以理解的抽象山水畫。   桌前的牆面,貼有一張老子寫的『道』(看落款是這樣),旁邊則是一幅特地裝   框裱好的畫。太公望怔怔走到桌前,邑姜跟隨他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以彩色蠟筆畫成的兒童畫作。   畫的對象看樣子應該是頭白色大貓。基於那輪廓畫得歪七扭八,貓頭頂的黑點又   塗得髒兮兮致使指印沾滿紙張,畫作本身有不低的辨識難度。   那看來是貓耳朵的巨大三角形旁拉出一道箭頭,用黑色蠟筆寫著『順風耳』。再   往右一看,那研判是貓眼睛的兩個大圓圈附近也有拉出箭頭,只是這次換成用藍   色蠟筆寫著『千里眼』。字體大小不一,很明顯是小孩子的筆跡,但從其中力求   均勻的走勢已可看出未來會有多端整。   太公望站在畫前,喃喃地開了口。   「字果然一直都很漂亮,不過圖卻畫得亂七八糟的。等一下,那不是我的──」   眼一瞥,太公望吃驚地止住話聲。他動作一頓,接著快步走到床前。   「不可以動,太公望先生!」   邑姜慌忙地試圖制止,遺憾卻為時已晚。只見太公望從鋪平的棉被上拿起一頂摺   好的白頭巾──那左看右看都與他頭上戴的是同一頂,外觀都像尖尖的兔耳朵,   布料色澤更沒有分別。   不對,上次來時有這東西嗎?僵在原地的邑姜努力回想。   「桃花的香味?這剛放不久?什麼時候學會的?」   太公望抓住頭巾,湊到鼻前嗅一嗅,接著滿臉狐疑地翻來覆去端詳,最後乾脆動   手解開那一看就很難摺的尖角。他手法熟練,三兩下拆解開來。   邑姜見狀驀地想起那個人好像曾提過『太公望沒戴頭巾絕不出門』──不會是討   厭被摸頭吧?她偷偷揣測。同一時間,太公望將展開的頭巾攤在光下翻面。   「有寫字……『請好好聽邑姜的話,不要亂動我的東西。』──喂喂,這原本是   我的吧?」   太公望低頭凝視掌間頭巾抗議,嘴邊展露一道看似沒轍的苦笑。   不知為何,旁觀的邑姜覺得對方意外之餘應該蠻高興的,似乎還有點感動。縱然   對於再次被那個人擺一道這件事,邑姜想想是不太甘願,可是她仍舊抱持好人做   到底的打算,識趣地轉身留給太公望一個傻笑空間。   「我可以把這個帶走嗎?」   過一會,太公望出聲問起她,邑姜立刻斬釘截鐵地回頭答覆。   「那樣是竊盜罪。」   「唔……」   慘遭吐槽的太公望神情尷尬握住頭巾,抿抿唇不再多言。   三個月相處下來,邑姜之於對方的認識相較一開始深,多少明白這代表『出於私   心很想拿,可是情況不允許就不拿』的意思。   「不過反正我也不會再回來,你就拿走吧。」   邑姜交叉雙臂,閉起眼冷冷拋下話,隨後掉頭便朝外走。   「我離開一下,麻煩你待在這裡不要亂走,我去去就回。」   眼角餘光掃向一臉詫異的太公望,邑姜站在門旁,口吻嚴厲說道。   話聲一落,邑姜舉步離開,走到太公望視線不能及的走廊轉角時卻肩一垮鬆口氣。   她背抵著牆緩緩坐下,雙手握住要歸還的投影機,有一剎那很希望這裡不要改建。   即使按照黑點虎所說,房屋一舊他們就會翻修,讓該休息的好好休息,但是那樣   好可惜。就算除舊佈新是無法避免的事,仍舊很可惜。邑姜抬頭盯著天花板,有   一剎那體悟革新是很需要勇氣的行為。   因為,愈守舊通常意味情愈深,愈想留住那份經歷過的美好;不見得是認不清現   實,癡傻歸癡傻,守舊是長情的表徵啊。邑姜注視頭頂天花板的橫梁,好像有點   理解黑點虎與那個人不在這裡居住的原因。   況且,屋主不在的家,怎麼住怎麼奇怪。   那個人表面不顯露,內心卻很怕寂寞,恐怕連待在這裡一分鐘都是件難受的事。   老子就這樣把徒弟丟下跑去睡覺……也是很狠心。邑姜有一搭沒一搭地想,指尖   劃過涼涼的木頭地板。她盯著自己在地面的倒影半晌,然後下定決心站起身。   人生會面臨不斷不斷的離別,她想該難過時難過,該接受時接受,這樣就好。   當然想是這麼想,理論與實作有差距,她也不認為此時的自己面臨時會多坦然。   「我們動身去下界吧。」   ──待邑姜從儲藏室放好投影機歸來,坐在床沿的太公望迎面就這麼說道。他雙   眼直視邑姜,戴著手套的左手握住那條沾染桃花香味的白頭巾,語氣果斷堅定。   邑姜一怔,隨後微微一笑頷首同意。   「謝謝吶。」   太公望會心地咧開嘴角笑笑,口頭同時簡短感謝道。在那一瞬間,邑姜失神數秒,   突然體會到她這位外表不怎麼起眼的太舅公,不裝愚弱時確實蠻有魅力的。   回過神,邑姜趕緊搖搖頭說『不會』。   於是,他們辭別桃源鄉眾鄉民,離開那個位在雲端的理想淨土,乘坐四不象歸於   凡塵。她遵從族人描繪的路線而行。沿途,他們撞見正精進修行的崑崙眾仙道,   並行經正揮兵向孟津前進的周王軍隊上方,太公望卻都沒有出面相認,只是看著   能獨當一面的同伴們露出欣慰的笑臉。   最後,邑姜憑記號在東邊某個傍水的草原發現氏族住紮的帳篷。彼時,浮雲悠悠,   晴空蔚藍,飛鳥掠過天際,羊群將太公望尋尋覓覓的答案馱到他們面前。   「人要順其自然啊。隨遇而安,效法水流,就無所謂勝敗得失了。」   老子的立體影像悠哉解答,一對虛無縹緲的金眸映照出太公望迷惘身影。   邑姜驀地想起,過去老子曾對她說,道法自然。所以無為非不為,而是化為水流,   順應情勢改變形態。白話點講,水可以是至柔,亦能變為至剛,甚至還可轉為無   形──但無論是何種形態,水的本質不變。這就是亦剛亦柔,無形無體的『道』。   道本來沒有名相,是在接受人類用言語強行賦予的名稱以後,才成為人們認知的   『道』。這個,就是答案。   接下來,老子沉沉睡去。不久後,太公望也躺在羊背上睡下。   太公望熟睡後,邑姜忙於整頓政務與統合軍隊,一方面要與其他氏族的領袖協商   聯周抗殷事宜,另一方面要演練準備封岳大典,一時之間忙得焦頭爛額,只好命   族人在太公望熟睡的羊群旁先替四不象搭頂帳篷,熱情款待一事暫且緩緩。   聽聞她不好意思地為此道歉時,四不象倒是不在意地表示沒關係,對於她究竟在   忙什麼也沒追問。   夏去秋來,四不象平日除了守在熟睡不醒的太公望身旁外,偶而會飛到附近的山   谷散散步;這段期間邑姜抽不太出空,也僅僅見過對方幾面。   不過,事務繁重歸繁重,逐漸處理上手的邑姜倒不感到疲憊,反而一天比一天起   勁。畢竟,她不想全盤仰賴血統的庇護,更不願違背太岳應盡的職責──老子從   她懂事起就耳提面命告訴她,確保人民的福祉是統治者的義務。   她想對他們證明『呂邑姜』的才幹,並樹立太岳應有的風範。   起初,四岳內部是有傳出不服聲浪,主要是由於她這位盟主年紀尚輕的緣故,後   來也漸漸平息了。   白駒過隙,三個月轉瞬即逝。   某日下午,邑姜好不容易有空要去找四不象聊天(說實話,她很懷念不久前彼此   一起吃飯閒聊的時光),想不到對方正好外出不在,反而是在空中見到那個人乘   坐黑點虎而來的身影──『好久不見。』   銀髮在藍天之下飄揚,那個人朝驚訝的她打起招呼,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哎呀呀,果然是太上老君的作風。」   黑點虎下降著地,那個人笑著走到好夢酣甜的老子與太公望身旁說道。   邑姜置身羊群之間,她注意到對方褲管沾有黃黃的泥土,整體氣色似乎不是很好。   旁觀的黑點虎靜默不語。那個人低頭凝視太公望的睡顏一會,再從懷裡拿出一條   手帕,彎身緩緩替太公望點去嘴角流下口水。   邑姜臉一紅,慌忙移開視線,卻與黑點虎司空見慣中帶點無奈的眼神對個正著。   風沙沙沙吹過草原,衣袂飄動,萬物清淨。   邑姜偷偷用眼角餘光窺視,只見那個人起身把手帕收回懷中,人卻依舊低頭注視   著太公望,唇邊泛開一道很淡的笑容。邑姜別過頭,這次沒再多看。倒不是尷尬,   而是覺得不要打擾比較好。   風聲過耳,再過不久又要入冬了。   邑姜眺望遠方策馬奔走的族人,突然想的不是贏得勝利,而是他們盡可能安然生   還。犧牲無可避免,她不會說『為了讓大家全部活下來就不出兵』這種傻話,但   仍希望盡量降低傷亡。她想,或許人君的職責不是什麼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是引   領大家好好活下來,如此而已。   後方傳來腳步聲,邑姜轉過身。   「──那麼,我也放心了。走吧,黑點虎。」   那個人走到黑點虎身旁,闔眼抬起下巴乾脆地說道。黑點虎體積不小,邑姜看著   對方略顯笨拙的攀爬姿勢,忍不住低下頭掩嘴偷笑。     真是的,從以前到現在這動作都很難看,明明翻身一躍又不是多難的事。邑姜心   想。她瞇著眼向上一望,黑點虎正作勢要起飛,那個人亦戲謔地看著她開口道別。   「統領大人,我有事先行告退,期待再相會。」   「等、等一下,由!」   黑點虎飛昇到一半,邑姜趕緊出聲叫住對方。   「什麼事?」   那個人納悶地偏頭俯視她問,背後大朵大朵的白雲宛如棉花糖蓬鬆。   其實邑姜並沒有特別的事情要問,只是因為黑點虎與對方難得造訪,基於私心想   多說點話。她知道自己這麼做很不符合如今的身分,不過既然見面總要說說話、   聊聊天什麼的──至少多說一句也好。   心虛的邑姜稍微移開目光,隨口問起一道她清楚自己既不該問對方更不會回答的   問題。   「上次那籃桃子是……?」   「是仙術唷。」   那個人促狹地揚起嘴角,小丑似的妝容散發不自然的蒼白。語畢他眼一掃,身下   黑點虎同時騰空飛離。   那一人一獸的身影迅速變為兩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層層雲霧之後。陽光耀眼,   邑姜手抵額前,靜靜目送他們遠去。蒼穹無垠,大地生生不息。過一會,外出歸   來的四不象高興呼喚她,邑姜於是側過身,回首笑笑。   ※  ※  ※  ※  ※  ※  ※  ※  ※  ※  ※  ※   『……』   出乎意料放晴了。   日照和煦,天空蔚藍,氣候大好。外頭店家客人見雨停紛紛步出,老闆在內愁眉   苦臉哀哀嘆息,門口腳印凌亂不堪。屋簷殘留雨水啪答滴落,地卻逐漸變乾。水   痕消退,屋角一頭野貓自暗巷竄出,動作俐落跳到別人家庭院矮牆。   樓下一名羌族打扮的男子牽馬走過,二八年華的姑娘站在攤販前,任由小販慫恿   拿起一支花釵別在頭上。兩名婦人走來,手挽菜籃喜孜孜談論巷尾八卦。   朝歌的明日,是不受影響屹立風中的晴。   立於鏡前的邑姜轉身打開梳妝盒,拉出夾層,拿起一個白玉圓盒。   她扭開盒蓋,手中刷子來回沾勻,不疾不徐替臉頰抹上兩辦桃花。   ※  ※  ※  ※  ※  ※  ※  ※  ※  ※  ※  ※   商帝辛三十二年,周王姬發揮軍東征,在軍師呂望及代軍師楊戩的協助下攻陷澠   池城。澠池乃殷的最後一道防線,位處朝歌與臨潼關之間,在守將張奎偕同夫人   高蘭英的投降下,周軍兵不血刃獲取澠池,渡過黃河。   黃河之後,恭迎自西而來的周王的是東、南、北三方諸侯。東伯侯姜文換,南伯   侯鄂順,北伯侯崇黑虎,合周王姬發,率諸侯八百,領大軍二十萬五,會師孟津   宣誓伐殷,史稱「孟津之誓」。   世代交替之風已經吹起,羌族的呂邑姜這邊自然也有所行動。   時間稍微往前倒轉。在太公望沉睡半年期間,身為盟主的邑姜一路偕四方各岳之   長調度族中精銳,編制一支為數五萬的輕騎軍隊,並登岳舉行正式的登基大典,   於族民響徹雲霄的歡呼聲內即位為主。   彼時,山岳之巔,華服加身的羌族之主徐徐轉身俯視底下臣民,拔劍誓言引領四   岳子民邁向一個嶄新的未來──一個不受欺壓、不受奴役、不受歧視,族民得以   昂首挺胸自由平等地活在陽光下的未來!   在族民震耳欲聾的應和吶喊聲中,邑姜高舉著劍,雙唇抿直,剛硬的劍身映照出   她信念堅決的側臉。   登基大典結束不久,得到老子指點迷津的太公望自睡夢甦醒,獲知自己竟熟睡半   年後急忙乘坐四不象要趕往協助周軍,還是被接獲老子通知前來的邑姜叫住才匆   匆與她道謝辭別。   「啊啊,邑姜,這段時間承蒙你照顧吶。謝謝。」   「不會。請保重,太公望先生,我想我們很快就會再見。」   那日,已成為四岳之主的邑姜目送太公望與四不象飛向遠方天際,暗自決定下次   見面必然要給對方一個驚喜。畢竟,雖身在不同崗位,繼承太岳血脈的他們同樣   是為羌民族的未來與人間的未來而努力。在她心目中,太公望其實早就合格了。   時間回到孟津之誓。誓師大會上,周王姬發在八百諸侯面前逐項細數商王罪狀,   字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這席演說即名聞後世的「太誓」。   殷、周兩軍即將對決。歷史的道標顯現,一邊是武裝奴隸及平民拼湊而成的七十   萬殷軍,一邊是八路諸侯精銳盡出同心集結的二十五萬周軍,究竟歷史會選擇哪   一條道路?不,難道歷史不是早已做出選擇嗎?洞察時代潮流的先知們於久遠過   去預見的未來,正一步步實現……   商帝辛三十二年,周受命十二年,替殷周革命畫下句點的最終決戰於朝歌外的牧   野展開,史稱「牧野之戰」。   時機已至。接獲信報後,年方十七的羌部落聯盟之主‧呂邑姜,策馬親率五萬騎   兵奔赴牧野戰場。   戰馬嘶鳴,領軍的邑姜一手持韁,一手揮劍,豎直眉硬是在殷周兩軍交鋒的戰場   殺出一條血路。羌軍的大旗展開,只見不遠處中計遭傷的周王不支倒地,邑姜趕   緊呼叱一聲,腳一踢驅馬狂奔,劍一掃殺至戰場中央,千鈞一髮之際勒馬朝坐臥   在地怔怔仰視她的姬發大喝:   「武王啊!我是羌族的統領呂邑姜,率領五萬騎兵前來助你!」   雙色的旗幟迎風飄揚。這一刻,姬姓的周與姜姓的羌,並肩作戰!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7.80.225 ※ 編輯: chy0111 來自: 220.137.136.46 (07/19 01:09)
mitsunaji:看得好激動...等不及後續! 07/21 12:30
chy0111:謝謝^^ 我寫的時候也很激動,後續目前正在寫中~ 07/21 1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