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想,當時或許是鬼迷心竅。
栴檀的香味撲鼻而來。進屋後,門板輕輕閉攏,陽光自底下『咿──』地溜走。
室內昏沉晦暗,案上卷宗凌亂擱置,中間一爐檀香冉冉焚燒。
青銅爐是剛熱的。那瀰漫整室的氣味清淨好聞,邑姜隨手抄了個圓凳,就在床旁
坐下。邑姜靜靜打量。坦白講,親眼見到人以後,她心中不安反而煙消雲散。
那個人弓著背蜷曲睡著,沉沉熟睡,被褥包得密不通風,只露出一顆腦袋瓜。那
頭銀白的髮絲依舊耀眼,披散在枕上。
不過睡覺時還皺著眉頭,感覺似乎睡不安穩。
邑姜抿起唇微微一笑。一時之間,她想起很多事情。小的時候,這個人會抱起她
躲雨,會和她講故事,會教她惡作劇,還會彈很難聽的琵琶給她聽。那個時候她
發自內心認為──『由的笑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是啊,對方笑起來多好看,像小孩子一樣可愛,讓人想大捏特捏那臉頰一把。捏
臉可是她的特權。想著想著,邑姜不自覺笑出聲,只有這點她覺得太公望應該做
不來;以由那種個性,被成年人捏臉鐵定會大為惱火。
遺憾的是,時間確實過太快了。
一眨眼她已經比對方高,也漸漸懂事。她逐漸瞭解到,這個世界上很多事並不如
她最初想像那樣美好。朝歌人民的慘狀再度浮現腦海。邑姜垂眸注視膝蓋,雙手
握拳擺放在大腿上。室內寧靜無聲,檀香飄散。
「太公望……水……現在是幾點鐘……」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一道呼喚聲。
那聲音啞啞的,與平常很不一樣。邑姜趕緊抬起頭,起身在那亂得不像話的案上
找出杯子與水壺,急急忙忙倒一杯水遞給對方。
那個人坐起身,瞇著眼道謝接過,棉被跟著往下滑落──在那當下,邑姜沒有別
開頭,她強作鎮定看著,內心忍不住咒罵起太公望來。凡事都要有所節制,更何
況仙人道士不是該禁慾嗎?邑姜忖道。
那個人低頭喝著水,喝完再問一次『太公望,現在幾點鐘』,語氣已有幾分催促
之意。邑姜默不作聲。對方於是又喊一聲『太公望』。這一喊不滿之情是有傳達,
可惜嗓音太啞導致氣勢全無。邑姜忍著笑不搭腔,對方見沒回應頓時邊振振有詞
唸著『你就是喜歡欺負人』邊抬起頭。
邑姜發誓,她第一次看那雙黑眼睛瞪那麼大。
「──邑姜?」
那個人滿臉錯愕盯著她,接著火速把水杯放到一旁,悶聲不響縮回被窩。棉被蓋
得死死的,那張素來白皙的臉龐變得通紅。邑姜暗暗覺得好笑,對方卻背對她把
半邊臉埋進枕頭,好像恨不得挖個洞鑽入地下。
「早安。」
邑姜笑著打起招呼,可惜對方閉目把臉埋在枕頭內不肯說話。
栴檀的氣味很濃。半晌,依舊背對她的那個人悶悶地出了聲。
「我不能在你面前起來,而且很累。
這不是聊天的好時機,我沒辦法好好回你話。」
「沒關係啊。」
邑姜冷靜地搖搖頭表示無所謂,對方聞言立刻轉過身來。
「有關係!這氣味和香混在一起讓我頭很痛……他人呢?」
那對黑色眼眸有一瞬間無比凌厲地瞪視她,然而下一刻卻痛苦閉攏,人也低低問
起太公望行蹤。
「被我趕跑了。」
邑姜答得尋常不過。
「邑姜!我不認為這是會客的時候!」
那個人旋即厲聲斥責,貓一般的黑眸激動睜開。
邑姜面無表情回視。兩人就這麼無聲僵持。過一會,對方儼然沒有心力再支撐,
表情一收倒在床上,汗濕的銀髮貼在額前。怎麼會累成這樣?邑姜訝異暗忖,口
頭則平平淡淡點破。
「很難得看到你這麼虛弱的模樣。」
「因為我很累……麻煩你把他叫回來,有事我改天再和你談。」
那個人皺著眉頭輕聲說道,雙眼沒有看她。
邑姜一怔,回神後還是一咬牙,下定決心開口。
「不行,我一定要趁現在問。」
「不要胡鬧,我沒辦法好好回你話。」
「所以才要趁現在問。」
邑姜挺直背坐正表明,兩眼堅定地直視對方。那個人聽後抬起眼,嘴角上揚勾起,
神情似笑非笑,一對黑眸饒富興味地打量她。
剎那間,邑姜有自己被看穿的錯覺。不過她握緊拳沒有退縮,指甲掐進肉裡,近
乎固執地回視。她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對方見狀笑了一聲,隨後舉起右手遮住
眼睛。
「說吧。不過麻煩你之後叫他回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那個人說完移開手臂,平靜望著天花板,臉上粉墨未施。
邑姜於是拉開圓凳一些些,駝著背將近日經歷娓娓道來。
室內的檀香味沒有減退,裊裊白煙自香爐飄開。那個人闔眼聽著,聽她講到雲中
子也沒什麼反應。邑姜本以為對方累到睡著,正猶豫是否要把人叫醒,那對黑眸
又睜開來,出聲請她去把香灰盡數倒掉,因為香的用途不在此。
邑姜雖然不解,仍舊乖乖照辦。她打開爐蓋,那香果然熄滅。
邑姜捧著青銅爐走離,回來時對方已經換上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寬鬆睡衣坐在床沿,
揉著眼請她繼續講述。邑姜坐回凳上接著說,提到崑崙、雲中子和那群仙道,省
掉仙桃與喝茶賞月。
「七天七夜?這種事我都忘了……可能吧,我過去比較得理不饒人,認為是對的
事就會堅持到底。」
那個人聽得入神,冷不防冒出這麼一句,並打著呵欠補充『現在不會這樣』。
邑姜不禁抿嘴一笑。那個人閉起眼把背靠在床旁的牆壁,邊休息邊聽她說,間或
點點頭應和幾聲。她說著說著,轉述起從雲中子那裡聽到的帝堯禪讓帝位一事。
『帝堯』這兩個字一出口,前方那對黑眸霎時睜開,眨也不眨地呆呆看著她。
「雲中子告訴你這件事?」
「嗯。不過黑點虎也曾和我說過……」
邑姜移開視線,強行壓下心中緊張,輕描淡寫地提起黑點虎說過的詳細版本。那
個人保持沉默聆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仔細一看,那張臉確實像停留在曖昧的發育期。邑姜眼神一黯,口頭裝作漫不經
心感慨句『他真的很喜歡你呢』。出乎意料之外,對方立刻嚴正否認。
「他不是喜歡我,他喜歡的是他的想像。這點連他自己都沒弄懂。」
那個人頭靠著牆解釋道,嗓音低啞,一雙黑眸卻沒有閃避直視她。
想像?邑姜不解其中道理,只看得出那對眼睛裡神情變得很冷淡。那個人斂起眼
說,當時他閱歷不深,沒有及早發現對方眼神不對。又自言自語說一句,我不該
對他提太多次我是道士。
「我有處理不當的地方,不能全部算他錯。」
最後對方一臉漠然坦承,聲音壓得平平的,很乾很澀。
邑姜突然想說聲對不起,可是她說不出口。窗前竹簾垂掛,房裡很暗。那個人微
微往後一仰,頭抵著牆,視線朝下盯著棉被小聲嘟噥起『只是我又不喜歡他……
不是那種感情。我分很清楚』云云云云,諸如此類。
「太公望呢?」
坐著的邑姜兩手抓住圓凳邊緣,挺直背探身追問。
「那不一樣,我喜歡他啊。是真正的喜歡。」
那個人身體整個貼著牆,倦意濃厚地瞇起眼回答。
聽聞此言,邑姜不由得怔住,腦海浮現那日朝歌城樓的景象。太公望的背影。牧
野之戰的紂王。那個人在雨中高燒不退的模樣。先前傾倒的香灰彷彿浮上來一樣,
空氣中灰濛濛的。邑姜端正坐姿,不再多想。
她偷瞄過去,對方蹙眉靠牆歇息,神情有些恍惚。一個起心動念間,邑姜忽略心
頭罪惡感,隨口提起『巢父』的事。這一提之下,本已快睡著的那個人眨眨沉重
的眼皮,恍神恍神望向她。
「黑點虎連這都講出來?嗯……他的指控也算事實,我不能否認。」
那個人伸手揉揉眼睛說道,並從當事者角度將事情原委重講一次。
原來,當初兩人會鬧翻是因為彼此理念已大不相同。
在人界遊歷一趟後,那個人自稱是狼狽逃回桃源鄉。一方面是為躲避帝堯的窮追
不捨,另一方面是對世間醜態感到厭倦。主要是後者。由於凡人壽命短暫,同樣
的事會在不同的人身上不斷重演;其中不是沒有好事,可惜壞事會給人留下比較
深刻的印象。
對於帝堯那件事,那個人無法接受的是『他視之為友並傾力指導的君王竟然不負
責任丟下國家就跑』,而非那些陰魂不散的熱情跟蹤。那些糾纏煩歸煩,倒不足
以構成他心灰意冷的主因。
其實在當時,那個人是真心希望帝堯能當名盡責愛民的賢明君主,想不到後來對
方卻一口咬定由他治理國家會比較好,試圖禪讓帝位給他。那個人對此非常失望,
逃回桃源鄉後與好友巢父說起這件事。
巢父是那個人親自引薦進桃源鄉的隱士,兩人從結識起就意氣相投,一拍即合。
始料未及的是,巢父聽完他訴苦,反倒轉過頭來指責他的不是。巢父覺得如果他
明知這個世界是骯髒的大染缸,卻仍高調地跳進去瞎攪和,那惹來一身腥不是他
活該嗎?
那個人聞言當下不敢置信,忍不住譏諷對方幾句『消極』、『自命清高』、『人
生缺乏目標』、『繼續這樣沒信念下去永遠不可能修仙成功』、『還沒當仙就像
仙的人根本無法真正求道』
──想來或許是說太過火,巢父臉一陣青一陣白,兩人大吵起來。
最後,巢父拍桌拋下一句『知道是髒地方還死命往髒地方走,就是你本性污穢!
沽名釣譽、自居王師的行為更是齷齪!』便火大走人。那個人也在氣憤之下衝去
與帝堯攤牌,攤完牌後回家鎖在房裡一夜。
期間老子來敲過幾次門,過一陣子又沒動靜。事後回想,那明明是無聊的意氣之
爭。隔日那個人很後悔,打算親自登門對巢父道歉,但卻在出發前從黑點虎口中
得知老子把對方氣跑了。
「太上老君那麼做是出於好意,可是也讓我有藉口對他生氣。」
說到此,那雙大大的黑眸疲憊地眨了一下,人也直直望向她。
邑姜仍在消化對方所說話語,給這麼一望急急忙忙回神過來。
栴檀的香味淡化許多。她逐漸適應房裡暗度,雙眼看得更清楚。那個人垂眸躺在
牆角,衣領下隱約露出的纖細頸項毫無防備。邑姜一呆,突然想就此收手,不打
算再探究下去。不過,耳邊對方卻笑笑開口。
「我那個時候真的很氣他,對他很冷淡。表面上是由於他把巢父趕走,但是我自
己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那樣。我是氣他使我成為不老不死的道士。」
那個人頓一頓語氣,無視邑姜制止的目光繼續訴說。
「在人界走一趟下來,我反而變更迷惘──人世是骯髒齷齪的,不過置身其中的
我並沒有乾淨到哪裡去。我沒有辦法當真正的仙,我不希望成為仙。我不希望哪
天我品嚐到喜歡的甜食,卻再也高興不起來。」
那嗓子愈講愈沙啞,平靜的面容沒有顯露任何情緒。
邑姜轉身倒一杯水遞給對方。那個人道謝接過,盯著杯底淡淡出聲。
「我懷疑起自己為何修道。我看不見我求的道,我找不到答案。」
語畢那個人將水一飲而盡。水咕通咕通流經那脆弱的咽喉,蒼白柔軟的肌膚印有
一道道吸吮出來的瘀血痕跡。不知怎地,給人感覺像是頭負傷的雪豹,縱使處於
極度劣勢依然無損那份天生的強悍。是令人屏息的強悍。
邑姜不由自主看得出神,霎時間脫口問出一個剛問就後悔的問題。
「由你是為什麼求道的?」
「這是秘密唷。」
那個人舉起衣袖擦拭嘴角,難掩疲倦地打趣微笑。
他把喝完的水杯遞給邑姜,移開視線望向窗前竹簾。
「我開始修行時很小,只是想知道不難過的方法而已。」
那沙啞中仍可窺見音質澄澈的話聲緩緩流過耳際,邑姜聞言偏頭注視對方側臉。
兩道沒有描黛的白色眉毛微微蹙起,一對黑眸異常專注,表情困惑之餘帶點茫然。
不待她深思,對方同時神色一斂喃喃低語。
「封神計劃……改變很多事情。我漸漸忘掉我的求道之心,也不怕難過了。因為
一直都很難過。」
說完那個人闔眼倒在床上,半邊臉埋進枕頭,嘴唇朝她動了動。
「邑姜,我很睏啊,麻煩你把他叫回來,我想好好睡一覺。」
那聲音聽起來真的很累。邑姜怔住良久,原本預定趁時機成熟問對方說,你怎麼
有辦法坐視朝歌人民的處境不管?卻再問不出口。她回過神來,對方鑽回被窩打
盹,她也彎身湊近床旁不住說對不起。
那個人閉著眼含糊地說,沒關係,你想問是合理反應,幫我叫一下太公望就好。
邑姜連忙起身,臨走前憶起某事又趕緊折返。
「雲中子?嗯……承蒙關心……我有空會去拜訪他的……」
那個人斷斷續續應道,雙手緊緊攀住棉被,身體蜷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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