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
這篇有明顯的清水向發邑（姬發╳邑姜）情節
不喜勿入，感謝您的配合。<(_ _)>
秋天也才過一半。
認清自己感情後，邑姜連著數日與姬發相處都很是彆扭。姬發可能是發現到這點，
舉止跟著生疏不少，兩人言談變得頗為拘謹，客客氣氣互敬多禮。
然而邑姜心裡並不太喜歡這種扭扭捏捏的氣氛。某日下午，她見姬發甚至搶先一
步把藥從托盤上捧去喝，一時按捺不住，在姬發與宮人的錯愕目光下起身衝去桃
林。烏鴉嗄嗄嗄地飛過，心亂如麻的邑姜坐在斷崖上發呆。
禁城全景如畫，風沒有片刻停止。
她想，就得過且過，不要設想未來的情況。什麼都不要多想。後來她返回殿內，
一步入就鞠躬低低說聲，對不起。姬發趕緊扶起她說，就像以前一樣吧。隔日，
邑姜一如既往替姬發接過藥湯，彼此恢復原先說說笑笑的相處模式。
記得是九月初一那日，邑姜與姬發用完午膳後，睏意襲來於是趴在圓桌上小睡一
會。平時她是不午睡的，湊巧前日挑燈夜讀，看小說看太晚，需要補眠一下。
邑姜打打呵欠，闔眼睡進夢鄉。
夢裡那個人背對她站在一株梧桐樹下，一頭銀髮在黑夜中散發淡淡光輝。她呼喚
一聲，那個人回過頭來，邑姜發現對方牽著一名粉雕玉琢、黑髮黑眼的小小孩。
由（Yu）──她喊，那個人微微一笑，小小孩同時朝她攤開掌心。掌心擱置一片
梧桐樹葉。那個人說，求同存異，唐也。她不懂這是什麼意思，那小小孩卻衝過
來抱住她。邑姜蹲下身伸手回抱。
眨眼間，風吹得她黑髮飄揚，那個人昂首立於一處斷崖。由（Yu）──她再喊，
對方卻轉過身俯瞰崖下。那個人說，一葉知秋，剜目見明。語畢他縱身躍下，邑
姜意圖追上前阻攔，那小小孩卻拉住她衣袖。
場景一換，那個人與她站在桃樹林內。桃瓣紛落，那個人拈花不語。邑姜睜開眼，
直覺是做了場怪異的好夢。
「由是誰啊？剛才聽你睡覺時一直喊。」
一抬頭，姬發坐在圓桌前狐疑詢問她。
「喔，他是一位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邑姜舉起衣袖擦擦臉順口答覆，姬發卻立刻瞇起眼。
「男朋友嗎？」
「……」
邑姜頓時停止擦臉的動作，好像嗅到那麼一絲醋味。
「噗哈哈哈哈哈，這、這怎麼可能──我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下一刻，邑姜難以克制地大笑出聲。她不顧形象邊笑邊澄清，險些笑岔氣。
男朋友？這誤會不解開不行。真是，亂吃飛醋也不是這種吃法呀。邑姜忍住笑意
忖道。她看著眼前瞇著眼的姬發，心平氣和開口申明。
「雖然是憧憬的對象，但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的交往對象。絕對不會。」
「通常說這種話，聽起來都很危險。」
邑姜舉起手作勢發誓，可惜姬發依舊有些懷疑地酸酸回道。
也是啦，睡夢中再三呼喚別人名字確實很可疑。邑姜心想，壓下的笑意再度湧上。
遺憾的是，沒有的事就是沒有的事。姬發在這裡吃吃乾醋無妨，人畜無害；她那
位太舅公要是吃乾醋，她不敢想像那場面會有多熱鬧。
邑姜低下頭雙肩抖動，笑一會再抬頭瞅著姬發說明真相。
「武王，我沒有那個膽和自己的太舅公搶人啊。」
邑姜忍著笑掩住嘴，姬發霎時瞪直眼呆若木雞。
「什──太公望不是道士嗎？」
「是破戒又不守清規的道士。」
邑姜板起臉搖搖手指，故作正經答道。
姬發臉一紅，起身步出殿外。過一會他捧著一盆金燦燦的菊花走回，說是走著走
著覺得好看向人討的，然後他開始胡亂說些『旦最近思象情切』這些令人摸不著
頭緒的話。邑姜接過那盆花，回家放在窗臺上。
不久，時序轉寒，秋天邁入尾聲。邑姜見那一片片花瓣枯萎掉光，就把花盆收起
來，窗臺又是一片空蕩。
立冬以後，萬物伏藏，大地生息。
姬發的腹傷沒有好轉，反倒出現惡化的徵兆。他人一日一日憔悴下去，身體愈來
愈差，三天兩頭犯風寒。邑姜在旁看了焦急，醫師上士卻私下拉過她說，藥材可
能短缺。雖然宮中有儲備，有幾味珍稀藥引存量只夠用到來年立春。
邑姜邊聽邊記下那份短缺藥材名單，當日即派人入桃源鄉尋藥，同時放出探子尋
訪老子行蹤。雲中子說過，武王的傷不是普通的傷。事到如今，她只能把希望寄
託在虛無飄渺的神秘力量上。
老子那個人雖然看起來對很多事都無所謂，對於她這位養女的請求還是會聽的。
邑姜心想。另一方面，她與周公旦運用起手邊資源延請一位位天下名醫，人家隱
居在深山多年的也硬把人逼出山頭。
沒有一位能治好武王的傷。據說雲中子留下的藥方已經是最好的了。
有次姬發高燒不退，邑姜就徹夜守在床邊，宮中閒話早已傳開。太宰卿背後勸她
說，統領您不要做傻事，您還很年輕，和我的孫女差不多大。邑姜充耳不聞。她
相信太公望說的轉機會出現。很快地，是冬至。當日邑姜請人燉了兩碗甜湯圓，
午後與藥湯一起送進來。
「雲中子那傢伙開的藥方，好像一點用都沒有嘛。」
姬發拿著調羹在湯碗攪攪，漆黑的藥汁從下翻的調羹淅瀝淅瀝滴落。
「請您千萬別這麼說，武王，請務必按時服藥與好好休養。」
邑姜強裝鎮定表示。姬發卻皺起眉瞇緊眼，自顧自盯著那滴落藥汁。
「真是，每次喝他的藥都覺得我好像快掛了一樣。」
「不、不會的，沒有這回事……」
聞言剎那，邑姜話聲再掩不住哽咽，淚水撲撲簌簌掉下。
她舉起衣袖擦拭臉頰，卻怎麼也擦不盡，妝容花成一團。
「等、等等！你不要哭啊，我知道了我一定會乖乖服藥的！你、你看我這就喝完
了喔！看！」
本來正玩著藥湯的姬發見狀趕緊站起身，嘴湊進碗邊大口大口猛喝，喝完還『哈』
一聲朝她出示見底湯碗，人也囂張地露齒笑笑。邑姜破涕為笑。
兩人吃完冬至的甜湯圓，互相增長一歲。其實早上祭祀時肚裡已塞不少東西，但
在私人時間吃的感覺又不一樣。
邑姜說，按周人禮俗，她這樣就是十九歲，明明十八歲壽誕剛過不久。姬發聽後
半晌沒說話。邑姜一抬眼，對方突然冒出句，我真的是老頭子呢……邑姜沒有出
聲，她靜靜朝前方伸出手，用兩掌穩穩包裹住對方手心與手背。姬發遲疑一會，
默默回握。溫度在掌心流轉。
大雪下啊下的，冬天來到最冷的大寒。
桃樹林的道路都是積雪，邑姜已經很久沒有前往那裡散步；一來走不進去，二來
抽不出空。來年暖春將至，可是他們必須先撐過這個寒冬。
氣溫很冷很低，大地霜雪連綿，山川河谷一片銀白，不少貧困百姓挨餓凍死。身
為王的姬發忙得焦頭爛額，日漸消瘦仍以精神苦苦支撐。邑姜盡己所能替對方分
憂解勞。派去桃源鄉的人馬遲遲未歸。
某日，天空化為火海，顯是雲端之上生變。
「西南的天空燃燒起來了，太公望那傢伙是在做什麼啊？」
「武王，這樣會影響您腹部傷勢，請入內歇息。」
姬發聽聞天有異象，馬上大吼大叫衝到殿外。外頭風寒，邑姜跟著追出──只見
遠方山頭染成大片大片橙紅，岩壁崩落，隕石從天而降。她一怔，步伐止住，禁
城內宮人官吏驚恐的呼聲不斷。
人人都在喊這是上天發怒，國之將亡，爭相奔走逃竄──意識至此，邑姜連忙回
神。她鎮定心神，走到姬發身旁冷靜開口。
「太公望先生有太公望先生該做的事，您也有您該做的事。」
「我知道了。只希望能盡量安撫民心，減少人民不安就好。」
經她這麼提醒，姬發不得不平靜下來，雙手放在欄杆上眺望遠方。邑姜不動聲色
伸出手，掌心緩緩覆蓋對方手背。
那隻手比她大得多，也粗糙得多。彼此都沒說話。
之後，在一片混亂之中，姬發以王的身分站到禁城城牆上對朝歌民眾喊話。邑姜
與周公旦靜靜立於他身後。
姬發的演說向來極富渲染力，作為一位領導者，他看起來總是那樣自信滿滿的，
雖然有點亂七八糟與莽莽撞撞，卻擁有讓人不由自主想追隨及信賴的魅力。這個
人，是天生的王。邑姜看著對方神采飛揚的側臉忖道。民心暫時穩定下來。
演說完畢一下城樓，姬發步履不穩身形一晃，邑姜趕緊上前扶住對方。面前姬發
臉色蒼白，額頭冒出大顆大顆汗珠。邑姜心慌不已，周公旦低聲命人傳來御醫。
姬發兩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動動嘴唇費力說句『我沒事』隨即暈過去。
王榻旁，爐火嗶啵嗶啵燃燒，邑姜與周公旦兩人守候在側。
室內溫暖許多。榻上姬發闔眼熟睡，狀況已經平復下來了。
「小哥的腹傷未見起色，我想我們可能要開始籌備──」
想法較為實際的周公旦冷不防說道，但話聲未落就給邑姜打斷。
「請別說這種話，周公旦大人。我會用盡方法替武王尋找良藥。」
燈火搖曳，坐在凳上的邑姜盯著榻旁帷幕表明，一對拳頭放在膝上握得很緊。
「你不必如此，邑姜。」
周公旦嘆口氣，邑姜保持緘默不予回應。她豎著眉頭，雙拳微微發抖。
雲端上的騷動已平息，殿外打更聲梆梆梆的，白茫茫的大雪在黑夜降下。稍早這
房裡是很吵鬧的，不斷有人忙進忙出，一下端藥湯，一下診斷病情。
途中姬發清醒一會，服完藥又睡下。他夢裡會說囈語，喊什麼邑姜聽不懂，只是
聽到幾次自己的名字。後來按宮中眾醫診斷出的結論，癥結依舊在那好不了的腹
部怪傷。醫官之長的莘醫師欠欠身直言說，最多再拖兩年。
聞言那刻，邑姜沒有那麼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趕到牧野戰場──就差那麼一
點點，再早一點她就能阻止姬發遇襲。她握緊拳沒有說話，眾醫隨後退下。
周公旦與她坐在榻旁，兩個人都不開口。
有一剎那，邑姜好希望那個人或老子或是黑點虎能在自己身邊。
她好累，胸口好痛，幾乎沒有辦法再堅持下去。明明很想哭卻不能哭，她清楚自
己不能哭。不能哭的啊，哭了妝會花，哭了周公旦也會哭的──這麼想的邑姜挺
直腰桿，抿唇握拳沉默。
是夜。窗外飄著雪花，屋簷冰柱懸掛。
「我明白了。」
最後，周公旦如此說道。
兩人徹夜沒有交談，靜靜坐到五更天亮。姬發清醒後，笑笑朝他們說沒事沒事，
我福大命大，哇哈哈哈。邑姜與周公旦留下他一人靜養，各自出門辦公。
門一掩上，嚴冬的低溫凍得人直打哆嗦，邑姜發現周公旦眼眶是濕的。兩人像平
常一樣互相道別，轉身後邑姜沒有前去處理政務，而是踏過那堆滿層層積雪的桃
林道路來到斷崖上，俯瞰禁城全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抽抽噎噎的很難看。
她好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好討厭這種無濟於事的感覺，好希望自己能再堅強再努
力一點。縱然不能把壽命分給姬發，她知道自己要振作起來才能分擔對方的辛勞。
所以要更努力，要更努力變得堅強才能往前走下去。
邑姜吸口氣，嘴裡嚐到鹹鹹的淚水與鼻涕，抹抹臉起身邁步離開。
她會跌倒但她不會回頭。她會爬起來。因為，她是羌族的呂邑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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