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西歧的天空開始下起毛毛細雨,太公望提著油紙傘走到約定地點。
細如牛毛的雨不是很大,淅瀝瀝地下著,聽在耳邊彷彿得以洗滌心靈。行走於郊
外蔥翠的林間,隱隱約約似乎能聽見鳥鳴。好像是畫眉鳥在樹梢築了巢,音韻清
越,雛鳥嗷嗷待哺。彼此倒是遇水則發。太公望暗想。
空靈的山谷內雨聲不絕於耳,那熟悉的背影手持荷葉傘,緩緩轉過身。
銀白的髮絲,在雨中閃閃發亮,令人忍不住想偷摸一把。
「嘿。」
太公望頭微低抿了抿唇,眼前那張蒼白的精巧容顏卻神色漠然,冷冷地盯著他。
立於申公豹背後的靈獸黑點虎保持緘默打量兩人。綿密如針的雨靜靜下著。
一會,太公望撐著傘走上前。山岳間壟罩一層薄薄的霧氣,是在雲深不知處,鸞
鶴于飛。一隻隻羽鶴,一朵朵桃花。太公望拉近彼此距離,申公豹隨之抬起眼。
「笑什麼?」
「不行嗎?」
太公望笑笑反問,沒有持傘的右手不知不覺覆上對方髮際。要是沒有戴手套就好
了。他想。假如沒有戴手套,便可以用指腹親自觸摸那柔細耀眼的銀髮。他伸出
手臂將人摟入懷中。
鼻間滿是彼此的氣味,申公豹也沒有抗拒,只是面無表情地淡淡開口。
「感覺不懷好意呢。」
「那就不懷好意吧。」
語畢,太公望堵住對方唇齒間溢出氣流,強勢地吻上。
荷葉傘霎時落了地。黑點虎基於禮貌想轉頭卻無法轉頭,張大嘴兀自吃驚不已。
一時之間,幾聲細微的換氣聲傳出,雨靜靜地下著,兩人相擁的身影變得模糊,
水珠滴溜溜自荷葉邊緣滾落地面。怎般的曖昧糾纏,繞指心思,竟是全嚥下彼此
咽喉。
雨聲細碎連綿,好似象牙瓷作的鞋尖輕點著珠玉盤底。
透明的雨滴沿著申公豹閉攏的眼瞼滑落鼻樑,跌至兩頰,蜿蜿蜒蜒地把抹勻的妝
化花開來。雨流蔓延,倒分不清,是膚白抑或粉白了。
※ ※ ※ ※ ※ ※ ※ ※ ※ ※ ※ ※
是夜。
完整的月下,紙糊的窗上投影成雙,月光亦自窗臺竄進室內,流淌一地。
申公豹背抵著牆,眼眸半閉,小聲急促地仰頸低喘。他雙頰潮紅,衣衫滑落了肩
頭,半遮半掩露出那沐浴在月下的青白肌膚;那透明得隱約可見淡藍靜脈的脆弱
肌膚,隨冷空氣吹拂冒出雞皮疙瘩,輕輕地顫抖著。
焦慮的情緒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明明已是第二次進行這種事,申公豹卻仍舊僅能
無助地咬牙隱忍,試圖擺脫那份焦慮但又受太公望壓制於牆。
力量的強弱在此逆轉。無意出手的申公豹被動承受,與其說是遷就,毋寧是信任
著太公望。因為知道太公望不可能真的威脅到自己的性命,才會想藉由這類獸性
的行為放縱自我。如此野蠻的、原始的、絕望的行為,出乎人意料之外,有股痛
快淋漓的矛盾美感。
大抵是由於貓科動物在基因上是最純粹的肉食主義者吧。
坐臥於床、背緊貼牆的申公豹瞇著眼,很想知道自己的承受極限到哪。被傷害、
被侵略的感覺並不好受,然而就是在這樣極端難受的過程中,衍生出一份病態的
真實感,告訴他自己並非全然沒有弱點。
他追求個人美學的實踐,是故痛苦必須密不可分,以砥礪心性的強韌。尋求至極
致時,便不會再感到任何痛苦。太公望恰好是他認可的對象,太公望是第一個在
肉體上賜予他痛覺的人。
甜膩的氣味流竄。太公望伸手撥開那垂在耳際的銀白細髮,申公豹抬眼看他,下
一刻彼此熱烈地接著吻。
不用多說什麼,即使是不潔噁心的舉動,申公豹卻毫不反感看著兩人唇與唇間牽
出一道藕斷絲連的透明唾液。轉瞬,耳骨被溫熱濕潤的舌頭細細舔著。申公豹悶
哼一聲閉起眼,在黑暗裡感受太公望的氣息與體溫。
太公望緩緩撫摸對方髮絲,舌頭從耳肉逐步游移到頸旁。
近距離觀看,那白皙上仰的頸子寒毛直立,沾染口水更顯濕淋淋的,於陰翳的黑
夜發亮,格外有份纖細妖異的官能美。太公望不禁低頭闔眼,小心仔細地慢慢親
吻那柔軟頸項。
嘖嘖嘖的聲響不止,作為侵略者方的太公望從起初溫柔的舔吻,漸漸轉為吸吮與
輕咬。伴隨著太公望的動作,申公豹身軀不住顫抖,有好幾次都差點叫出聲,喉
嚨則發出像貓般咕嚕嚕的壓抑悶哼。
一波接一波,與上一次的痛楚截然不同的舒服狂潮攻佔理智,狂喜的漩渦擴散,
四肢鬆軟無力的申公豹忍不住睜開眼,用著濃稠的嗓音請求對方。
「太公望,可以請你不要吻脖子嗎?」
「為什麼?」
明知故問的太公望裝傻反問,雙眼卻對上一雙半失神但仍頑強堅守防線的漆黑眼
眸。有一剎那,太公望也愣了一會,全身燥熱難耐。雖說他事前在腦海預演過許
多遍,會獲得這麼良好的反應倒是超乎想像之外。
想到這裡,深受鼓舞的太公望偷偷把手覆上對方腰際。申公豹不覺有異,強作鎮
定地保持冷靜答覆。
「因為太舒服了──停停止、拜託!」
申公豹慌張地瞪大眼高聲制止,接下來的話聲卻全變得支離破碎。
「不行不行,既然這樣更不能停吶。」
太公望邊說邊變本加厲親吻對方脖前,左手則忽重忽輕、忽快忽慢摳畫那敏感後
頸。霎時間,申公豹不得不用力咬緊下唇,眉頭苦悶地深深緊蹙。再也無法思考,
僅存的制衡權消失無蹤。
淚水湧上眼眶,體會著五千年來從未有過的肉感極樂,生平第一次不知該如何是
好的仙界最強道士費力地睜眼哀求。
「請你不要這樣……住、住手……太……」
「還有什麼地方很舒服也要告訴我,這樣以後才會更舒服吶。」
口裡說著令人困窘的話語,太公望順勢將人壓倒在床,手邊攻勢絲毫沒有減緩。
一室昏暗,申公豹銀白的髮絲散在枕上,半掩的朦朧黑瞳盯著壓在身前的太公望,
想推開卻推不開。
一下一下,嘖嘖嘖地,忽而吸吮著鎖骨,忽而舔弄著下巴與咽喉的交接處,太公
望在那白嫩的頸項留下一道道瑰麗的印記。頸部特別敏感的申公豹無從掙扎,只
好睜著眼將那快溜出喉間的單音壓成氣音,雙手緊握床單成拳。
可以察覺申公豹正逞強苦忍的太公望頓時停止動作,居高臨下俯視對方。
「太公望……」
視線交會時,由他擺佈的申公豹低低呼喊,潮紅的臉龐全是因快感而錯縱劃開的
斑駁淚痕。強與弱的角色錯置,不過這場錯置卻是由對方的主動放棄展開。
太公望驚訝地發現,此時在他身下呼應感官享樂妖豔綻放的纖細身軀與那本質剛
硬、堅決不肯棄守理性的頑固靈魂,正錯揉出一份堅強與脆弱並濟的雙重特質──
這在顛倒中構築的兩重性,隱晦地以某份尋求崩壞的深層渴望為核心。
意識至此,太公望皺起眉,小心翼翼順著脖頸往下吻去,手則冷不防碰觸對方背
脊,出其不意撩撥逗弄,終至搔癢起來。
「好過分……快住手……拜、拜託不要這樣……」
申公豹身軀立刻劇烈一震,隨後後背微弓,感覺自己快要迷失於這無從宣洩的快
感浪潮。明明是追尋痛苦卻體驗到無與倫比的狂喜,他清楚理智已逼近徹底瓦解,
內心瞬間閃過一絲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樂遠比苦令人害怕。如此堅信的申公豹伸出雙手環繞對方後背,口中不能自已地
發出一些難為情的單音,雙眼卻絕望地凝視太公望央求對方停止。
再這麼下去,申公豹不懂自己會作出何等反應,想必是極為羞恥的。
「傻瓜。」
太公望見狀無可奈何地用手背抹抹那火紅發燙的兩頰。
「放輕鬆,我只是想讓你舒服點。別想那麼多,壓抑過度對身心有害,既然這麼
敏感就要好好享受才對吶。你知道你這樣很可愛嗎?申公豹。」
語畢太公望拉下前方半褪衣衫,那伴隨呼吸起伏的上半身就這麼完全赤裸在太公
望的注視下。
「不要欺負我!你這個變態道……嗚……住……」
頭一次明白羞恥感有多讓人無地自容的申公豹漲紅臉抗議,下一秒話聲卻被截斷。
舌頭與舌頭煽情糾纏,太公望雙手撫摸對方全身,想傳達的是珍視而非凌辱或洩
慾的體貼情感。
白皙的脖頸上仰,在沒頂的極樂裡泫然哭泣的申公豹感到自己被溫暖的水流包圍。
被太公望的氣息包圍。自我彷彿消散於那片撫慰一切的溫柔內,痛苦與美與砥礪
心志說穿並無意義。
申公豹從未想過自己能被一個人這麼對待,無暇思考,他情不自禁流著淚攀住太
公望,熱切急促地喃喃低喊對方名字。
「你啊,真的希望我停止嗎?」
太公望忽然暫停攻勢欺負人地問道,雙眼直勾勾望著那雙因空虛睜開的迷濛黑眸。
「……下流。」
申公豹閉眼別開頭,答案彼此已是心知肚明。追根究底,這不單單是肉慾而已,
太公望卻越過某道防線迫使人承認。
黑夜漫長,慘白的窗面微微透出兩人模糊倒影。
一輪碩大明朗的圓月高掛空中,菖蒲生了根。螢火蟲飄飄飄的,夜風涼爽,不知
又要飄蕩何方。許是醒來,還如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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