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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沒有關係。現在是淡季,你們是這裡唯一的房客。」   櫃檯後的老闆娘如是說,太公望不禁鬆口氣。之前他用網路聯絡時只有訂一間房,   這樣當天才臨時表明要加訂房間,難免有些不好意思。   老闆娘說完轉身去拿鑰匙,太公望趁隙回首張望。他左肘靠著檯面,只見戀人與   黑點虎背對他站在民宿門口觀看街景,太上老君則閉目坐在大廳沙發上打瞌睡。   完全是老樣子。太公望笑笑暗想,承認他們聚在一起的生活步調是蠻悠閒的。   「呂先生,這是您的房間鑰匙。我們的早餐供應時間是……」   太公望回過頭,檯面擺著兩把鑰匙,外表四十來歲的民宿老闆娘朝他親切微笑。   太公望收起鑰匙,大概探聽一下當地有什麼好玩好吃的,順便詢問最近的機車出   租行位置,就與老闆娘道謝別過。   「只是想不到您這麼年輕,我之前看語氣還以為您比我大。剛畢業嗎?」   「不,我工作有一段時間了……呃,算是自由業吧,工作時間很彈性。」   冷不防給老闆娘叫住的太公望不意外對方會有這種疑問,只好擺出一百零一套的   說詞回答。   為免麻煩,他通常不會提及自己是專職卜卦師,而是面有難色含糊帶過;倒不是   他嫌自己職業不光彩,主要是因為提倡『科學』的現代社會對『玄學』呈兩極化   觀感,他不想浪費口水與人爭論『玄學不等於反科學』的緣故。   紮著一辮馬尾的老闆娘聽後點點頭,態度平常地接過他的話。   「喔,原來是這樣啊。這個時候我們鎮上年輕人不多,一般會來觀光的都是退休   的老夫婦,加上你們又吃素……沒想到會是三位帥哥。我先生有在教浮潛,雖然   冬天稍微冷了一點,不過你們想下水可以找他。」   老闆娘笑瞇瞇表示道,她身後那台小型電視機正播著婆婆媽媽愛看的午間劇。   太公望低下頭抿唇笑說『我會考慮』就舉步離開,申公豹同時轉身朝他走來。   門口風鈴匡啷啷搖晃,帶有鹽味的鹹鹹海風徐徐吹進敞開門窗。這間坐落在灣岸   旁的家庭式民宿是由一對世代務漁的夫婦經營,由於近年地方倡導漁業轉型,加   上老闆想在女兒赴外地讀書後多陪陪老闆娘,夫婦倆就改為發展海洋觀光。   太公望會選擇這間民宿,一來是面海的風景好,二來是方便他海釣。雖說他不會   真把魚釣起來,但垂釣這嗜好卻是數千年不曾改變。太公望一向認為,釣魚有助   於沈澱思緒。   「太上老君,起來了,要睡請進房間睡。」   「唔,好,為師再睡五──我、我起來就是了!」   察覺到弟子那邊傳來的殺氣,太上老君趕緊睜眼跳起來,旁觀的太公望不免有些   哭笑不得。叫醒太上老君後,三人拖著行李走上一旁樓梯,黑點虎一聲不響跟隨   在後。太公望預訂的面海房間位於二樓,幫太上老君與黑點虎加訂的房間則在三   樓,恰好是他們正上方。   抵達二樓,申公豹先進房安頓行李,太公望領著太上老君他們到三樓。鑰匙轉動,   門一開,兩人走進房,海浪聲跟著自沒有閉攏的陽臺落地窗傳入。   「我跟小黑一間嗎?」   「嗯。」   太上老君環顧左右後盯著他問道,太公望於是點點頭。   「冬天的海……你和那孩子怎麼都是這種怪個性啊?」   太上老君偏頭望向陽臺外那面寬廣的海嘀咕,太公望沒有回應。   泊泊泊,浪濤聲一陣一陣響起。太公望沿著對方視線看去,天空依舊陰陰的,一   整片落地窗外是專屬於冬季的海。   海風微微吹起半透明的雪紡窗簾,陽臺底座的白石切面亮得刺眼,然而底下的沙   灘卻沒有半枚腳印。冬天的海濱沒有遊客的鼓譟喧囂,沒有春夏的光鮮亮麗,唯   有一道道海浪緩慢沖刷。   旅遊淡季的觀光漁村,宛如影展慶功宴隔日的會場,清潔人員已將杯盤狼藉的桌   面整理乾淨,人們的生活也恢復日常步調:   民眾該上班的上班,該上課的上課,唯獨剛出爐的得獎影后在天亮時掩起房門,   沒有卸妝就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她眼妝花了,髮型凌亂,渾身上下沾滿酒味,人   卻安心闔眼享受人生巔峰的美夢。這或許是她一生中睡最好的一次。夢醒之後,   崎嶇的下坡無可避免接踵而來。   無論如何,冬天的海依然盪漾。漁村的觀光氣息不曾真正消散,就像選舉過後電   線桿上遲遲未撕的競選廣告一樣。   太公望並不討厭這樣的冬海,這樣不自然的冬海。的確,他們大可以到鮮為人知   的孤島海岸,聆聽原始的海潮聲,靜靜感受自然的冬海之美──不過在如今這個   工業發達的時代,那反而是太過自然的不自然。   換句話說,是一種逃避吧。太公望心想。潮聲泊泊,海鳥在天際盤旋。   「『言至情者,事之極也』嗎?」   「啊?……嗯。」   太上老君驀地開口反問他一句,回過神的太公望又點了點頭。   『言語應對者,情之飾也。言至情者,事之極也。』──這句話雖出自他手筆,   但如今記得的人也不多。太公望暗道。太上老君聽後面無表情上下打量他一回,   那雙金眸湛然飄渺,太公望沒再說話,對方卻皺起眉頭毫不客氣打破沉默。   「那就少說那種觸霉頭的話,即使說那句話還不錯。」   「言至情不諱。」   太公望彷彿理當如此般閉眼搖了搖食指。   「你還真的要用文言交談啊?」   受不了的太上老君冷冷搶白道。   太公望聞言卻低下頭,抿唇『嘿』地一笑;他難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人下意識   搔搔鼻頭。在旁的太上老君搖頭念句『真青春』,隨後掩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算了,你們自己去玩吧,我要午睡一下。」   話一說完,太上老君瞇起眼又打了個哈欠。   這逐客令一下,太公望也識趣地告辭離開。他把對方的房間鑰匙放在一旁桌上,   便轉身朝門外走去。黑點虎坐立在門旁走廊上,太公望點個頭致意,習慣性與牠   錯肩而過。   「那個,太公望,可以借用一下時間嗎?」   出乎意料的是,黑點虎這次卻出聲叫住他,語調甚至相當客氣。   太公望詫異地停下腳步回頭,黑點虎也略顯拘謹地抬眼看向他。   「這些年來,四不象和武吉一直在找你喔。」   「嗯。」   太公望應了一聲,沒有特別反應。   「你這個人真是無情哪。」   門前的黑點虎冷淡回道。太公望背過身走下樓梯。   回房後,太公望先到浴室洗把臉,再按原定計劃與戀人動身前往海岸散步。兩人   一前一後走下樓,隔遠遠就看見櫃檯後的老闆娘正無奈拍打她那台小電視機──   電視螢幕一片漆黑,有聲音卻沒畫面。   太公望本打算上前幫忙,可惜他人沒接近畫面就恢復了。   不久,兩人手牽著手在冷清的沙灘上漫步。   「我是無情的人嗎?」   太公望不由得這麼問道,雙眼盯著腳前凹陷的泥沙。   申公豹頓時止步不動。太公望眼一抬,人跟著駐足。   「如果是的話,請問我們現在是在做什麼?」   申公豹眉頭微蹙凝視他,神態似乎不是很放心。太公望一怔,霎時只聽得到泊泊   泊的海潮聲。淺灘的海水清澈見底,可以看見泥沙間的貝殼。   天色陰鬱,面前的戀人張開嘴好像想說『不是』,太公望不自覺伸指抵住對方話   語。左手食指來回摩挲著那柔軟唇瓣,太公望很慶幸自己不必再戴手套了。以前   他常只能隔著手套撫摸對方髮絲,觸摸對方臉頰。每次每次他都會忍不住期許,   要是能不戴手套就好了。   「是我不對。」   過一會,太公望收回手,低聲笑著道歉。   他兩手包住戀人手掌,執起來貼在唇前。   「老頭彆扭。」   申公豹促狹罵道,空閒的左手卻伸進他髮間梳理。   太公望閉起眼,默默吻著戀人右手指節。   彼此沒再說話,站在原地任由帶有鹽分的海風刮過衣角,就這樣久立無語。冬海   之美,太公望想,無法以肉眼看清。海潮聲似遠似近,太公望重新牽起戀人手心,   兩人沿著海岸線靜靜行走。   『伏羲,是海!快看是海!原來這就是海……好漂亮。』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女性這麼對他說道,當時他們尚未反目成仇。   那個時候他發自內心認為,驕縱如對方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存在。   但想不到彼此後來理念分歧,他不得不親自設局手刃對方。   「太公望。」   耳旁響起一道好聽的呼喚聲,他反射性轉頭尋找聲音來源。   「我們口中的正義,難道不是以公共利益為依歸嗎?」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冷澈如鏡的漆黑瞳眸,不帶感情仰望著他。   太公望沒有回答,他情不自禁抱緊對方,雙手用力地抱緊。申公豹輕輕拍撫他背,   踏實的熱度自掌心蔓延。   兩人在海邊走了一下午。日落時,火紅的太陽沉下地平線,他們離開灣岸啟程前   往鎮上較為熱鬧的街道。霓虹燈招牌亮得叫人睜不開眼睛,海產店老闆站在門口   招攬客人,魚蝦貝蟹齊齊擺在店頭展示。太公望牽穩戀人,兩人恣意閒逛,卻   沒有在任何一個定點多作停留。   明亮的圓月探出頭來。   天色轉黑後,他們步入巷弄民宅間,慢慢走回下榻的民宿。狹窄的巷裡很安靜,   忽然一陣叮鈴鈴響,揹著書包的男學生腳踩單車『咻──』地從他們身旁駛過。   差點給撞個正著的太公望急急閃避,申公豹則是嚇了一跳。   冒冒失失的。打個踉蹌的太公望在站穩後暗罵一句,身旁戀人卻雙肩抖動低下頭   笑開。戀人反常地笑到眼角流淚,太公望疑惑不解,對方也抓著他衣袖邊笑邊說   『你這樣真的很像上了年紀的老伯,不行呢。還是不要並排吧』   ──於是兩人牽著手一前一後走回去。   到了民宿,黑點虎像招財貓一樣守在門口,對街一頭土狗縮在電線桿旁邊發抖邊   對牠狂吠。黑點虎看起來有些尷尬,心情顯然很好的申公豹在經過時拍拍牠的頭,   太公望暗暗苦笑。黑點虎抗議似地垂下鬍鬚,不過倒也沒多說什麼。   兩人隨後鬆開手,保持適當距離走進門內。   同一時間,太上老君的聲音從大廳傳來。   「老闆娘,這是能修好,不過你電視機最好換一台,現在液晶電視不貴。」   「我是想說換新的很可惜……不好意思要麻煩你了,李先生,真是多謝。」   「不會。東西舊了還是要換新的,這台已經很老了……啊,你們回來了。」   蹲坐在地的太上老君抬起頭,他手裡拿著螺絲起子,腳邊是拆開的電視機殼與工   具箱,面前則是一張錯綜複雜的綠底電路板:老闆娘垂眉站在一旁,右手托著腮,   左手緊按住右肘。   太公望愣了一下,申公豹卻立刻蹲下身觀察自家師父修理。   視線內戀人那頭銀髮晃來晃去的,太上老君開始與對方聊起他們鄉長決定在桃源   鄉全鄉設置無線網路基地台這新聞,旁觀的太公望驚愕之餘不免有被排擠的感覺。   「小由,你應該去申請一個電子信箱,這樣為師就能和你通E-mail。」   「我不喜歡留聯絡方式。況且,師父您也太新潮了吧?網路這種東西──」   這對師徒愈聊愈熱絡,老闆娘說要幫忙老闆端菜便走進廚房,太公望聽著聽著才   記起太上老君似乎莫名其妙很擅長機械這回事……姑且不論天性懶惰這點,在   『王奕』的記憶裡,對方認真時的確是百分之百的實作派,實作到可以單人研發   出懶人衣那種在宇宙漂流個數十億年都沒問題的劃時代產物。   念頭一轉,太公望伸伸懶腰蹲下來圍觀。說到修理家電,太公望承認自己不是仰   賴仙術就是花錢送修,沒有親自動手過。   「我在的地方也沒有網路。師父您需要多出門走動,請不要整天窩在家裡!」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講著講著,申公豹措辭強烈地建議,埋首修理的太上老君卻只是敷衍地點下頭。   旁邊的太公望看一看,不由自主抿嘴一笑。他突然覺得,被排擠也不算什麼壞事。   申公豹本來正咄咄逼人地說著,察覺他視線就停下話聲抬頭一瞥。兩人視線交會,   那雙大大的黑眼睛迷惑上仰,太公望心念一動,趁太上老君沒注意時蜻蜓點水偷   啄一下戀人臉頰。甜甜的氣息溢開,申公豹雙頰赤紅默不作聲。   兩人迅速分離,太公望一臉若無其事,申公豹變得安靜許多。   手裡拿著鉗子的太上老君瞇著眼挑起線路,人沒說話但手微微使力。過會,老闆   娘出來說飯好了趁熱吃,外頭夜幕明月高掛,一個傍晚也就這麼結束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7.80.4 ※ 編輯: chy0111 來自: 220.137.77.189 (12/22 07: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