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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睜眼時,他背貼著牆坐在金鰲島的牢籠中。   牆面粗糙,磨得他背有點疼。空氣中透著一股很久沒人走動的霉味。他抬眼一看,   生鏽的牢門沒上鎖,就走出去了。後方有數道聲音喊著「王奕」、「王奕」,可   是他知道自己不是王奕,所以他沒回頭。   那座牢是專門用來囚禁魑魅魍魎的,他不願再回頭與他們打交道。   但如果他不是王奕,他是誰?   他停下腳步,咬著指甲思索,怎麼咬都想不起答案。   王奕,王奕,王奕……這名字從一開始就是捏造的,只是掩人耳目的偽裝。掩誰   的耳目?他轉身掃視周遭,確認所處環境。他正站在一座空中迴廊上,迴廊欄杆   是灰色的石砌的,廊外天空薄紅,已經是黃昏了。他想。   悶熱的晚風迎面吹來,他望向迴廊彼端,但卻看不見盡頭。迴廊深處沒有光線,   沒有物質的實感,沒有顏色的概念,什麼也沒有。那是一個蟲洞。他意識過來,   頓時停止啃咬手指甲,舉步邁向迴廊深處。他知道那邊有他渴望的答案。   他需要見一個人。那個人會解答他的疑惑。   「王奕,王奕,王奕……」   魑魅魍魎在廊外盤繞叫喚,一聲比一聲淒楚悲切,但他沒有理會。   牢籠已破,妖魔鬼怪橫行,不過他明白它們進不了廊中。抵達彼端前,他就是此   地主宰。廊外景色開始扭曲變形,妖異的火紅天幕冒出一道彎彎新月,與地平線   上沉沒一半的燃燒太陽交互輝映。   魑魅魍魎齜牙咆哮,狂暴拍打起迴廊兩側無形屏障。他充耳不聞。   橫越邊界時,他閉起雙目,沿著辨識出來的氣息於橋梁上前行。他需要見一個人,   可不能走錯方向。然而橋上障礙很多,幻象更多,那些一古腦塞滿他腦海的畫面   有好幾次都差點令他止步。   一千幕幻象。一萬道訊息。一億種分歧。全於不到一秒的剎那竄入他腦海。偏偏   在這橋上可不能止步,更不能分神,否則將會迷失在橋中,慘遭各式各樣往來成   分蠱惑,最終被橋給吞噬。   母星的科技早在他們封印女媧後就幾近滅絕了,他無法像過往一樣仰賴運輸工具   渡航,唯有憑自力前行。他們全是這座橋上的渡航人。   不過,硬是以自力渡航還是有些超出負荷。他清楚自己在橋上並沒有肉體,這空   間沒有肉體的概念,可是於此感受到的痛苦卻比在有肉體概念的空間要劇烈千倍。   若以世間言語比喻,那遠比千刀萬剮要來得難熬許多。辨識到的氣息愈來愈明顯,   他強撐起神智,逼迫自己往探查到的方向前進。魂魄早已傷痕累累,但他明白他   必須走下去。他需要見一個人。那個人會解答他所有疑惑。這是對方親口對他立   下的承諾。   許由。他記得這是那個人的名字。魂識殘破不堪,他想停下腳步喘口氣,幸好最   終理智戰勝慾望。精疲力竭前,他忽然明瞭自己只差一步就可以橫越邊界來到迴   廊彼端。只差一步。他提著最後一絲意識奮力往前一邁。   目的地到了。體悟至此,他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緊貼著右臉頰的平滑石地板   冰冷得令人欣喜。肉體的概念回來了。他心想。這麼走一趟下來,他連睜眼的力   氣都沒了,索性躺在地上歇息。   周遭很安靜,他顯然在室內,唯一聽聞的聲響是隱隱約約傳入窗內的雨聲。   過一會,雨聲漸漸停了。他察覺有人走進室內,接著在他面前坐下。他睜開眼,   抬眼一看,正是許由。對方面無表情坐在床沿俯視他,白髮白膚白衣,連身上穿   的襯衣都是白的。   「我是誰?」   他直視對方詢問,人還是躺在地上沒起身。   「請別那麼隨意造訪我的夢境,我記得你是住那裡的。」   許由伸手指了指他後方,露出衣外的手腕白得可以看見底下青藍色的靜脈。   不知為何,許由身上有一股讓他心浮氣躁的氣味,他嗅著那淡淡的香氣,腦海浮   現的全是對方在他身下動情的模樣。情熾時,那手腕甚至是攀在他後頸的。   這是怎麼回事?他一呆,對方卻仍舊一臉冷淡俯視他,彷彿彼此毫無瓜葛。明明   在腦海記憶裡,對方曾用他聽過最甜膩的嗓音呼喊他名──不,那不是他的名字。   他驀地記起前因後果,趕緊站起身來,臉色鐵青盯著對方。   這個人正是一切失序的主因!   如今的種種混亂,就是由「太公望」對這個人的強烈情感導致!他千算萬算都沒   有算到,他的計劃會因為「太公望」的感情受阻。這跟頭栽太大了。   「我不可能永遠待在那裡,你知道這不可能。許由,說出我的名字,這世界上只   有你知道。」   「哦?你不記得你的名字?我以為你們已經整合了。」   許由勾起嘴角,明知故問掛起一張面具般的虛假笑臉。   「出了一點差錯,歷史與預期的不同。」   他冷冷回答道,強壓下胸口因「太公望」而湧起的愧疚自責。   許由聞言沒有多說什麼,臉上保持那皮笑肉不笑的詭異笑容,一對黑眸靜靜凝視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他不喜歡對方這麼打量他。可能是由於那眼神隱藏了所有   情感,只肯為「太公望」卸下偽裝。   半晌,許由收起笑,神情平靜自然地看著他開口。   「你的名字必須由你自己想起來,由你自己決定。」   「別太自私了,許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嗎?他只是一半的魂魄而已。   說出我的名字,結束這一切混亂。你承諾說出我名字兩次,現在是兌現諾言的時   候了。」   他上前一步拉近彼此距離,加重語氣俯瞰對方道。許由聽後抬眼對上他視線,隨   後怫然不悅瞇起眼。   「不要用這種命令的口吻對我說話!我只是承諾你,沒興趣服從你!再者,你還   記得我為何承諾嗎?」   許由仰著臉,神態尋常不過注視他發問。他看著對方毫無防備的平常姿態,心頭   同時縈繞對方數秒前流露的嫌惡眼神。一時之間,他想伸出手摸摸對方臉頰,偏   偏手指才剛動,他就握拳制止,閉目用力搖了搖頭。   「不記得,不過這不重要。說出我的名字,結束這一切混亂。」   「呵呵呵,我拒絕唷。我大可驅逐你,更可以摧毀你,讓這一切變更混亂。」   許由面具似的笑臉完美無缺,整個人乍看之下彷彿一尊沒有生氣的陶瓷人偶。   他一愣,回神後手已提起對方衣領,人也克制不住胸口衝動厲聲質問:「在你的   夢境你是有能力做到這點,可是你做得到嗎?你下得了手嗎?你以為這樣他就能   取得這身體的主導權嗎?你眼中就只有他嗎?你只在乎他嗎?你──」   他說不下去,他分不清楚心頭像火在燃燒的情緒是什麼,他擰緊手中那潔白衣料。   兩張臉離得很近,他絕望地注視對方冷靜鎮定的面容,驀然明瞭自己永遠無法取   代「太公望」。   對方永遠不會施捨他一個真心的笑容,那雙眼永遠不會為他彎得像兩枚月牙。那   全是屬於「太公望」的。   思及此,他顫抖著手摸上對方臉頰。指腹感受懷念的熟悉觸感,他拇指緩緩摩挲   起那眼角,然而那雙眼自始至終不帶任何感情、定定地直視他。   室內光線黯淡,那對黑眸宛如貓眼般在昏暗中發亮。   他伸手探入那髮間慢條斯理梳理,另一手仍緊緊抓住對方衣領不放。許由不反抗   亦不迎合,盯著他任他提著擺佈。他食指與中指併攏,刻意在對方面前將雙指舔   滿一圈唾液,兩指指腹再從那額頭一路筆直畫下。   那白皙的鼻梁溼淋淋的,於陰暗中分外惹眼。   他兩指停在對方人中一會,那雙眼依舊平靜無波,他忍不住咧嘴冷冷一笑,指頭   旋即在那兩片唇瓣上塗抹起來。一旦指腹乾涸,他立刻把雙指放到自己舌上舔溼,   直到將對方上下兩唇抹得水亮水亮為止。   許由依然不為所動。於是他趁對方眨眼空檔,雙指強硬掰開那兩片唇瓣長驅直入。   他手指胡亂在那柔軟溼熱的口腔翻攪進出,指身強行滑過對方舌面,硬是使彼此   唾液在對方味蕾上交融。遺憾的是,許由表情不變,既不顯得痛苦更不氣憤,照   樣睜著一雙看不出情緒起伏的大大黑眸仰望他。   霎時間,他腦海盈滿羞辱對方的念頭。   他想親眼目睹,對方在厭惡的對象身下婉轉承歡的模樣。他擁有「太公望」的記   憶,他熟知對方身體的所有弱點,從頭到腳他一寸都不會放過……念頭一起,他   正打算抽出手撩撥對方頸項,許由卻冷不防閉緊雙唇含住他手指。   下一秒,許由垂眸低下頭,舌頭熟練地纏繞起他雙指。那軟軟的舌尖動作靈巧,   如水蛇般圍住他指身細細吸吮。   指腹酥酥麻麻的,面前的白睫毛扇啊扇的,他呆呆看著對方吞吐自己指節。下腹   燥熱難耐,他抽回手,兩手按住對方雙肩把人猛力壓倒在床。那頭白髮散開,許   由望著他鎮靜開口。   「我不討厭你,你沒必要那樣。而且,你沒有時間再進一步了。」   許由話聲一落,房內空間瞬間垂直傾斜,他同時給「砰」一聲彈到不遠處地板上。   肢體重重撞擊地面,他忍痛撐起身軀,抬頭後卻錯愕驚覺周遭景物正迅速沙化。   原來這是一座沙之城。   風徐徐吹動,屋頂化為黃沙迎風飄散,露出黎明時霧濛濛的藍天上那片蒼白半月。   他試圖起身阻止一切消逝,但這歪斜空間的重力定理早已改變,不論他再怎麼頑   強抵抗都還是跪倒在地。許由好整以暇端坐在床沿,面無表情俯視他。   「許由,為什麼你……」   他沒辦法說完話,一陣風沙迎面襲來,嗆得他咳嗽不止。   「這場夢要結束了。」   許由轉頭看了看遠方天際,稀鬆平常像在談論天氣般道。   天頂半月溫柔照耀,漸趨狂暴的風勢似乎吹不到許由所在位置,塵沙非但沒有染   上那件純白無垢的襯衣,那頭銀髮亦在沁涼如水的月光下顯得靜止不動。   他隔著風沙觀看對方側臉,憶起那時在月下的情景。那個時候,在朝歌禁城,對   方就是這麼坐在屋脊仰望夜空……那神情有些寂寥,有些落寞,看起來很可憐的   樣子。朝歌新進的宮廷樂師「太公望」就此跌入一個個月下迷夢。   琵琶的弦音如珠玉圓潤,他憶起無數個夜晚,對方倚在他胸前熟睡的模樣。那一   起一落的呼吸小小聲的,對方像貓一樣蜷曲著背,孩子氣的睡顏特別可愛。他憶   起自己總喜歡先闔眼裝睡,等對方熟睡再睜開眼,把握時間仔細欣賞那可愛睡容;   有時候,他還會故意捏住對方鼻子,竊笑端詳對方皺眉呢喃抗議的神態。   全部都好可愛。但那全是屬於「太公望」的。胸口酸酸澀澀的,他不自覺朝對方   激動大吼:「我也是『太公望』啊!為什麼你不肯接納?」   「我早就接納了,王奕。」   許由靜靜回答道,身邊景物同時一點一點無聲消融為沙。   「我不是王奕!等一下,維持這個夢境,我還有話要問你!等等!」   他連忙竭盡全力高聲大喊,卻也不敢肯定對方是否聽得清。   眼前是海市蜃樓般的景象。房內空間猶如劃分成兩個時空,許由那邊時間是無風   無浪安穩寧靜的,他這裡卻是狂風肆虐、塵沙漫天。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頑強地穩住殘存意識,但他明白這場夢終將毀壞,而彼此其實無力挽回。到頭   來,這仍是場短暫相會。   天快破曉了。   神智迷離時,許由好像朝他走了過來。他依稀看見那白色的衣擺與一雙扎滿木屑   灰塵的赤裸腳掌。那腳掌上流著血,蜿蜿蜒蜒拖曳了好長一道。他奮力伸出手包   住那雙腳。他想拔掉那些木屑,吹散那些塵埃……   「我早就接納了,但有些事必須由你自己想起來。這是你的記憶,是你自己把你   困在夢中的,王奕。」   「我不是王奕!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不要用那個名字稱呼我!」   他抱頭否認,不知為何感到頭痛欲劣。   他不懂那清澈嗓音為何總是說出那麼殘忍的話語?活在兩個人的世界不是很好嗎?   為何對方總要戳破他精心營造的美好幻象?為什麼要稱呼他王奕?為什麼要提醒   他現實?   兩只冰冰涼涼的柔軟手掌覆上他臉頰。他全身已沒剩多少力氣,只能動動眼皮睜   開眼。許由捧著他的臉。他迷迷糊糊間只覺得那張臉離他很近,然後對方就俯身   閉上眼。那兩片軟軟的嘴唇貼上他嘴唇。四唇相接之際,他瞪大了眼。這還是夢   嗎?回神過來後,他想伸出舌頭,可惜許由旋即眨眨眼拉開彼此距離。   「王天君。」   四目交會,有一瞬間他聽不見聲音,只見許由嘴唇一張一闔的。   他望著那雙黑眸內自身迷惘倒影,於鏡像中闔眼跌入下一場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24.79.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