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erpillars (卡特皮勒斯)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步
時間Sun Jan 22 16:45:21 2012
帝命豎亥步,自東極至于西極,五億十選九千八百步。豎亥右手把算,左手指青丘北。
一曰禹令豎亥。一曰五億十萬九千八百步。《山海經‧海外東經》
豎亥指按算尺,另一手指著十里外的青丘,標定方位,心中纏捲複雜數字,看著山陵
隨自己每一步而緩緩改變相對位置,將所有思緒逼往東極與西極的盡頭。盡頭。那是最終
的目的。他大可乘龍,越過曠野高山,但這不是答案。豎亥年輕的臉龐低垂,在泥土中尋
找特殊的腳印,他要一步一步踏過五千三百七十山,走遍新生之土,以及他的王導河積石
的每個步伐。
豎亥能輕易計算百數乘積,勾、股與弦三者的糾纏在一呼一吸當中隨即明朗,伯益總
說他是天生的計數者,但王只將他看成孩子,一個因溺水而驚恐的孤兒,歷劫的真實生命
。
當時,豎亥站在矮小的宮室中,持握算尺,緊張地看向一旁的伯益與伯啓。他在王子
的眼神中聽見殺伐戰鼓。
王坐在前方,偏枯的半側軀體上浮著一層幽黃色澤,左腳略微萎縮,長髮被洪水淘白
,眉間是永不消融的壤土,如大山般滋生出無盡皺褶。「豎亥,」王指示,嗓音模糊,
「你善計數,走……去丈量陸地。」
豎亥一愣。
王再度開口:「從東極到西極。當我的腳,替我走一趟,孩子。」王的目光不經意地
掃過身旁的重臣與嗣子,而同一瞬間,豎亥認出了那個仁慈睿智的男人。他的王。真傻
……自己怎麼會認為王不明白呢?
「離開這裡。活下去。」王說:「然後回來告訴我,地有多大。」
豎亥欠身,心痛如絞。他知道,王不會等他回來,而王派他去追尋的,也不是數字。
水。
巨量的黑水灌進喉嚨,眼前一片迷茫,水流擊打柔軟的四肢,他抵抗,卻只是被沖得
更遠。最後,他發現自己擱淺在一處灘頭奄奄一息,頭頂上是依舊震怒的天空。他喘息、
嘔吐,只有水。
烏濁浪頭再次朝他撲來,世界溺斃於其中。現實與記憶混攪成一片黑灰,與形體一同
融進奔流中,他緊抓自己的名字,生命之外僅存的唯一。
接著,他看見那個男人,平凡黝黑,在劫難大水中朝他伸出手,其中蘊涵強勁力量,
穿過洪水、穿過死亡,將他拉出水面,塑回人形。
男人抱起濕漉漉的他,拂去汙穢。他在縱橫淚水中看見粼粼水光……不、那不是水
……他伸出手,碰觸男人的臉,因指尖的粗糙觸感而困惑。
不是水。他震驚於此,不知該如何為手上沾染的顆粒命名。
「土,」男人不對稱地揚起嘴角,粗黑的臉上濺滿墨黑的水、過多的水,摧毀無數生
靈的水。「陸地。」男人將他擁入懷裡,彷彿骯髒的他是天地間最珍貴的存在,「活下去
。」他聽見男人說,他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是他給男人的第一個承諾。
天空是灰褐色的,像水,也像土。泥巴在洪水中膨脹擴展,最後淹沒水線,拱出寸寸
實土。
土。那是新生後他學會的第一個字。
但眼前的大地還在學。他看著前導的黃龍在水面拖曳出悠長紋路,綿延一如歲月。當
他再度抬起頭,眼前的男人依舊矗立,那些初生的聚隆山巒、光禿丘嶺,都比不上這個滿
身泥土的男人。男人將一口氣吹進手上的泥中,粉碎,弓身灑進洪水,慎重地彷彿這是一
生中唯一的事。接著,男人拖著腿前行,重複相同動作。
他依在玄龜背上,跟在男人身後,身下永遠是陸地。穩固又乾燥的陸地。是那些取用
不盡的青泥翻化而成的陸地,是男人用每一個艱困步伐,為了他,以及眾生所走出來的陸
地。
「陸地……會長到多大?」在男人回到龜背上取土時,他問道。
男人凝視著他,彷彿同時也在向天地提問。「大到我走不完。孩子。」
「等我長大。我會當你的腳,」他的眼神聚焦在男人麻木的左腿上,「一步一步走完
它。」
男人眼中盈滿笑意,「到時候記得回來告訴我,你的答案。」
這是他給男人的第二個承諾。
陸地成長,他也在水與土當中成長。他仔細計算自己每一步的距離,幻想著邁過高山
深壑、幽谷長河,追上那對逐漸沉重踉蹌的拖行腳印。
偶爾,舊世界的一切會在某些狂亂的夢境中掃過他的腦海,那是一片漫天惡水,天地
混濁,蛟鱗翻騰於眼角。他嚇醒,哭泣,會有人漫不經心地過來摸摸他的頭,通常是年輕
的文書官伯益,眉頭緊蹙,手心還夾著筆,腦中攪纏著一叢叢待歸檔的名字。他嗚噎著詢
問同一個問題,但文書官大多無言以對。
他在那夜的夢中窒息,星辰全都墜落,將大水烘燙,蛇身緊繞他的身軀,遠處有巨浪
捲襲而來。他又回到最初,語言被沖刷殆盡,只留下最後的殘渣。「土」,他掙扎,看見
自己的瞳孔,以及發狂般的死亡。
有人搖晃他。他張開眼,被逐出夢境海洋,喘氣。那個再一次從沒頂大水中拯救他的
男人正坐在床緣,一手輕撫他的額。
「伯益說你不太好。」男人說,在他額頭上留下一抹烏黑。
他彈跳起身,緊緊抱住男人,無視對方一身的腥臭鮮血。男人遲疑片刻,仍將髒汙的
手覆上他的頭髮,輕聲安慰。夢中的洪水尚未退潮,他一時間找不回語言,只能不斷嘗試
詢問那個問題,卻言不達意。
男人輕柔地推開擁抱,眼神憂傷,在那一刻顯得疲憊蒼老,「我……去殺戮。」男人
凝視著手掌,上面血痕歷歷,接著痛苦地皺起眉,眼中有洪水的影子,「盜賊之子,有什
麼資格剝奪生命?」水痕滴落,比夢還苦。
他慌亂起來,知道自己得去找土,在這滴水中創建陸地。這是他學到的一切。
男人苦澀地對他一笑,笑容看起來像歪斜的水線,「任何生命都珍貴無比,你比我清
楚,孩子。答應我,遠離殺戮。」他點頭,再次抱緊男人,試圖止住洪水,同時怨恨自己
為什麼不是土做的。「永遠。」
這是他給男人的第三個承諾。
豎亥頭倚眾帝之臺,他聞到融於土壤中的腥臭惡血,聞到讓這片土地寸草不生的殺伐
歷史,與那夜王身上的血腥氣味一模一樣。豎亥彷彿能看見,當時王一身血汙,埋頭挖掘
,三仞三沮,試圖埋葬殺生的罪惡。
當地人說,那是惡獸,是共工的惡臣,死有餘辜。豎亥麻木地點著頭,他的思緒再次
被大水淹沒,目睹生靈的垂死掙扎,以及王的沉痛。任何生命都珍貴無比。水劫後,不該
再有殺戮,但他的王無所選擇,雖為神聖,卻也背負罪惡,重如天地。
轘轅、雲雨、會稽……豎亥代替他的王,用腳掌吻遍深愛的山山水水。陸地迷宮遠比
算尺複雜,但他已一一疏解,唯一解不開的,是那段用水與土鎔鑄而成的回憶。
他跪倒在昆侖之下,傾聽西極迴音,風中隱約傳來王的腳步聲,緩緩拖行,低訴故事
:那隻敷布廣土的手,將化為黑水的他重塑成人,教導他語言、數字,以及生命。豎亥轉
向,遙望東方。極遠之處、他曾經站立的陸地,已是一片殺戮火光。
「王,自東極到西極,一共五億十萬九千八百步。」豎亥輕聲說,對著四方之風,過
往的洪水從眼眶湧出:「其餘的,我算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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