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分類之外

[commonday (普通短)]

    一直以來，霍詠謙的人生觀就是二分法。

    所有的人事物都是如此。

    除了有利之外，其他就是無意義。

    而霍詠謙從來不浪費心力做無意義的事。


    此種人生觀聽起來不太能入耳，但霍詠謙覺得對他有利也就夠了，旁人的評價、良善

道德之類的事，既然無意義，那麼怎樣都行。



    二分法是他親生母親唯一教過他的事。



    霍詠謙是個棄嬰。


    在十二月的寒冬裡只裹著一條破爛的舊毛巾被丟棄在公園的溜滑梯上。

    大概是甫產下即被丟棄的。嬰兒滿身盡是剛脫離母體的污穢黏液及血塊，肚臍連接處

還猶剩半截的臍帶，由缺口的痕跡來看，應是被硬生生扯斷的。



    媽媽為什麼要把我丟掉？她不喜歡我嗎？


    小詠謙曾經仰著頭問育幼院院長，院長只是慈愛地摸摸他的頭說：這不是你的錯。


    那麼是誰的錯呢？


    當霍詠謙被院裡那些大孩子們逼著吃餿飯時，他總是吞一口隨即又會受不住地嘔出來

，然後雨點般的拳頭就會落在他身上。


    那時他總想著自己的母親，想著究竟是誰的錯讓他承受這樣的痛苦。

    但霍詠謙無法怨恨丟棄自己的母親，再怎麼痛苦都沒辦法說這是母親的錯。

    因為母親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與自己有關連的人。

    如果他怨恨母親，怨恨一無所知的母親，這樣母親不是很可憐嗎？


    所以霍詠謙從那個時候學會了這樣的分類。


    丟棄與養育，媽媽選擇了對她有利的。所以對於媽媽來說，他只是無意義的。


    就是這樣──不是他不好，媽媽也沒有錯──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人只選擇

做有利的事，除此之外的其他，就是無意義。


    那群大孩子也是這樣，少一個人吃飯，就能多一分溫飽──不是他不好所以欺負他─

─是選擇有利的飽足，剩下的霍詠謙就是無意義。無意義的怎樣都行。


    霍詠謙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在育幼院裡生活了六年，直到被一對無法生育的夫妻收養。

他們給了他這個名字。



    剛開始的日子，幸福得像夢。

    育幼院裡的欺凌、侮辱、寂寞、孤獨似乎都只是他的想像。

    他不是棄嬰，他本來就有爸爸媽媽，爸爸媽媽很愛他，他是心肝寶貝。

    什麼有利或無意義的想法，也只是他一時的突發奇想。


    然而，夢終究是夢。


    二年後養母奇蹟似地產下了親生子。


    看著那個剛出生的「弟弟」，看著養父母欣喜若狂的模樣，霍詠謙又再度察覺到在育

幼院時的不安全感。


    養父養母很疼愛弟弟，疼愛到每一個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照料看顧。他們也要霍詠謙

疼愛這個弟弟。


    剛開始霍詠謙還不明白「疼愛」的意思，照顧他、陪他玩、逗他開心不就是疼愛弟弟

嗎？但隨著被養父母責罰教訓的次數增加，他才漸漸明白養父母那病態似的疼愛，他無論

如何也不可能讓他們滿意。


    他們說都是他不好、不夠疼愛弟弟，才會讓弟弟哭、讓弟弟感冒、讓弟弟摔傷……總

之弟弟只要怎麼了，霍詠謙就知道自己很快也會跟著遭殃。


    因為太害怕失去弟弟，所以將這股恐懼都發洩在自己身上。


    ——不是他不好或不夠疼愛弟弟，而是對養父母而言，親生子總是比養子重要得多。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選擇有利的，至於無意義的怎樣都無所謂——


    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又想起了有利或無意義的念頭。


    是被養父打到趴在地上喘氣抽搐的時候嗎？還是被弟弟拿遙控汽車砸得頭破血流的時

候？霍詠謙記不清楚了，唯一記得是伴隨痛苦而養成的習慣──他會在心底與母親對話。


    就像童話故事那樣，身體上的窘迫總會令人想起親人，那應該要疼愛自己、呵護備至

的親人──痛得受不了的時候，霍詠謙就會想媽媽。他會在心底告訴媽媽他有多痛，也向

媽媽承諾他會忍耐。


    因為對現在尚未有謀生能力的自己而言，如果希望未來能脫離痛苦，那麼為了這個目

的，忍耐才是最有利的，一時的反抗、激怒、報復根本毫無意義。


    於是霍詠謙就繼續扮演養父母的好兒子兼發洩品、弟弟的好兄長兼打不壞的玩具，一

直到高中畢業、離開家裡到外地念大學。


    那樣的痛苦終止了，他也已經有獨立活下去的能力了。


    這都是二分法帶來的美好結果，是親生母親唯一教給他的魔法，霍詠謙如此深信不疑

。
                               ☆★☆★☆



    霍詠謙碩二那一年，在系圖第一次遇到學弟。


    系圖定有開放時間，但研究生可以向系辦申請鑰匙自行進入。


    那天霍詠謙向系辦拿了鑰匙到系圖找資料。

    他在那裡起碼待了一個多小時，才在要離開的時候，發現系圖最底的角落好像有一團

不明的黑影。



    以為是動物，沒想到走近一看竟是一個蜷曲著打盹的男孩，手裡還拿著拖把。


    男孩說他是大三的學弟，這學期的服務學習課程被安排打掃系圖。但不知道為什麼，

同學們打掃好離開時，卻把他忘了鎖在裡面了。


    一開始霍詠謙直覺想到校園的霸凌事件，後來學弟的同學們著急地跑來找人，他才相

信只是單純地誤鎖烏龍。


    後來這樣的誤鎖烏龍，霍詠謙又遇到三次。


    學弟說他常常遇到這種事情，也不知道為什麼。但霍詠謙頓時已明白學弟不顯眼的程

度有多驚人。



    某日，指導教授突然打手機麻煩他一件事。


    教授說他現在教的大三班是用報告當作學期成績，因為他隔天要出國參加研討會，想

順便把報告帶去批改，交代了學生送來卻遲遲未見蹤影，希望霍詠謙能幫他找出報告，然

後送到教授家裡。


    問教授交代哪個學生，教授支支吾吾個半天卻怎樣都形容不出來，霍詠謙馬上就想起

那個老是被鎖住的不顯眼學弟。


    八九不離十吧……果然，霍詠謙才靠近系圖，就發現裡面有人不斷從內拍擊著系圖的

白鐵門。


    當下很無奈地打開白鐵門，學弟一臉著急，不同於之前被鎖住時的無所謂。大概是因

為還有要交給教授報告的任務在身吧。


    學弟說他要先衝回家拿報告。霍詠謙因為被交代要將報告送到教授家裡去，因此決定

乾脆就開車直接載學弟回家，然後一起將報告送到教授家。

    學弟感激地對他道謝，他則無所謂地聳聳肩說不客氣。

    那時他們都沒想到這是一個命運性的決定。



    他們在途中遇到連環車禍。



    當對向車道連續追撞的力量使一台小貨車整台翻越過護欄及安全島，朝他們車體左側

的方位失控衝撞過來時，霍詠謙很冷靜地思考閃躲的方法。


    然而尖峰時刻，他們被車陣環堵包圍，就算扭動方向盤也只是提早車禍發生的時間；

而且小貨車從那樣的角度砸過來，如果車體擋不住，他不認為在車內閃躲或掩蔽會有利於

求生。


    如果不是有利，那就是無意義。


    所以霍詠謙當下就決定聽天由命。


    只是可憐了學弟，運氣不好搭了他的便車，沒想到是死亡順風車。不過學弟再怎麼樣

也不會對他產生有利的影響，那又是另一件無意義的事。


    正當霍詠謙還在腦中冷靜分類現狀究竟是有利或無意義時，有一個溫熱的物體從

右方朝霍詠謙猛然撲了過來──


    學弟那張毫不顯眼的臉，猙獰著，像是使勁全力要抓住什麼。

    已經很不顯眼了，這樣一扭曲變得更不堪入目。


    好醜的一張臉。


    但那一剎那，霍詠謙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不是因為有利而想要爭取的表情。

    不是認為有意義才想要努力的表情。


    眼神非常純粹，只傳達一件事──我想保護這個人，無論如何。


    他的人生自有記憶以來，從沒有看過這樣的表情。


    或者該說，從來沒有人以這樣的表情，為他而來。


    就在學弟撲過來將霍詠謙的頭頸壓往自己的方向，整個環抱住霍詠謙的上半身時，那

台小貨車也從天而降猛力地砸向他的車，巨大的衝撞力量讓車身瞬間位移繼而又撞向周圍

的車陣……


    一時間，警報聲、尖叫聲四起，周遭散佈著濃厚的汽油味，以及……血腥味。


   沿著自己的鼻梁緩緩滑下的腥紅，霍詠謙下意識地伸手觸摸，才發現自己是半臥在學

弟的大腿上，而腥紅的來源──那原本應該是他的頭部及頸項應該要承受最大撞擊力量的

位置──現在由學弟的右側腰腹取代，那裡已是一片濕濡，還有溫熱的液體正不斷湧出，

而學弟卻像睡著了一樣動也不動。


    霍詠謙著急地想摀住那不斷冒血的傷口，想把睡著的學弟叫醒，想爬出車外喊救命，

然而他卻動彈不得，猛地有股巨痛從左膝傳來，隨即漫天的黑暗便朝他席捲而來。


    最後的意識裡，霍詠謙抬頭看了學弟的臉──那張臉已經又恢復成平靜淡然的樣子，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卻記掛著那張很醜的臉。




    後來，霍詠謙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月、復健一年，換來他左膝一道十五公分的猙獰疤痕

，及每逢季節交替的關節酸軟疼痛。學弟則在醫院待了兩個多月，為了那道同樣也是十五

公分、從肋骨下方延伸到髖骨附近的縫合傷口。


    當霍詠謙已經能拄著柺杖一跛一跛地來探望學弟時，學弟還一臉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總是說沒兩句話就又睡著了。


    學弟從來不提那道傷口有多痛，也從來不提那道傷口其實是為他而受，學弟只會一臉

疑惑地說為什麼護士今天又忘了送午餐來、為什麼醫生老是要問護士明明在床上的他跑去

哪裡。


    學弟不提，霍詠謙也不提。


    但從此以後，霍詠謙的心裡總忘不了那張很醜的臉。


    只要一想到學弟那張曾經為他而來很醜的臉，他的二分法就派不上用場。


    霍詠謙曾經異想天開地認為自己大概是被下了詛咒，而兩人身上同樣十五公分的疤痕

或許就是施咒造成的。

    這個咒語讓親生母親的魔法徹底失效，他無法將學弟分類，既不是有利，也不是無意

義。


    學弟成了分類以外的存在。


    雖然覺得這破壞了他人生的信仰，但霍詠謙並不因此覺得苦惱。

    有時候人生中可以出現打破原則的例外，或許也是一種趣味。他決定順著心意對待學

弟，然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心意竟總是傾向為學弟著想居多。


    就當是報恩吧，像某個童話故事，當一隻會幫救命恩人織布來報恩的鶴。霍詠謙平靜

地接受了這個現狀。


    然而霍詠謙並不清楚那個童話故事有其完整的故事情節。


    那隻鶴，未來將會成為恩人的伴侶，並且他們還要一起面對揭開秘密後的真相。


    不過那又是之後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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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詠謙意外地喜歡童話故事（重點完全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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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5.199.250
推 helen112986:我也喜歡童話故事 0_0v 思考的方式好悲傷啊～
→ helen112986:某人喝醉之後就完全不會不顯眼了……
推 Fully:可是也沒辦法吧Q_Q 這隻鶴從小就是這麼黑暗的生活著與思考著
→ Fully:為了生存所以如此      但還好有小宋宋(?)降臨在他的生命中!
推 heartstrings:原來二人之間的羈絆是從一場車禍來的 原來霍教授的
→ heartstrings:關節痛不是在開玩笑(喂) 霍教授和我要哭了的故事耶~
其實是我在開玩笑（被巴） 不過霍教授在謝師宴上並沒有痛 是真的想看戲XDD
推 verollny:對耶 是霍教授 \囧/  看到推文才猛然發現
推 newper:嗚...前面看的快哭了...
不哭不哭 霍教授現在已經健康的長大成人了喔（遠望）
推 sakurasn:我跟樓樓上一樣，看到推文才發現學弟是宋寶寶
→ sakurasn:所謂揭開秘密後的真相是指喝了酒後會變三八的真相嗎?XD
也不完全是～他們還要繼續揭開很多真相～（在我的腦海中是這樣啦 囧）
推 mkopin:霍教授居然有這樣悲傷得過去O_Q幸好他和宋寶寶遇見彼此了～
推 watercolor:我喜歡這篇，力道好強>_<
 謝謝>/////<
推 saroyaglaia:因為宋寶寶的名字沒出現大家也看完才發現...=_=||
→ Trilightwing:看到姓霍的，還有學弟那麼沒有存在感，就想到宋寶寶
→ tzueike:看了這篇整個往上追，看完整個笑到嘴巴合不起來XD
那個系列裡 霍教授跟宋寶寶已經變我寫成成搞笑搭檔了XDDD  所以這篇來平反一下～
推 kumizuya:是老霍Q___Q…阿短你回來了￣︶￣）/(伸手抱 (拖走
kumi我回來了～（回抱）（然後兩個人一起被吊走）
推 inon:原來是霍魔王的故事(是說連過程也很魔…)看推文才發現是他…
→ sakurasn:所以在這篇故事，就算霍教授的名字出現，他的存在感是比
→ sakurasn:低的嗎? 低到幾乎大家都忽略是他了XD 得看推文才想到...
→ sakurasn:呃...樓上有漏字>"<   "較"低   漏了較字...
比低讓我大笑了XD  沒漏沒漏 這樣很好～XDD

之所以沒有明寫是霍教授跟宋寶寶過去相遇的故事，
是覺得跟上一個系列的關連性還好～說成是單篇好像也可以（自以為）
加上是我個人對老霍的私心，所以寫了他的過去...不過宋寶寶不喝酒真的很不顯眼
不顯眼到都說了他不顯眼，還是很難發現他就是宋寶寶XDDD

推 selfexile:好吧，霍教授是魔王不能怪他Q___Q  可以敲恩人跟鶴怎麼
→ selfexile:在一起的嗎？(拉衣角)宋寶寶每天喝酒就不會沒存在感了XD
我有在試寫了 不過好像會有點虐（？）我怕會變成坑，所以確定不會成坑 再來貼ˇ
推 Trilightwing:但是宋寶寶喝完酒就不能上課了呀 XD
更重要的是，他喝完酒什麼都不記得XDD
※ 編輯: commonday       來自: 218.175.203.120      (11/30 10:39)
推 youzicha:原PO一定要讓她們幸福啊Q口Q
推 han0612:問護士明明在床上的他跑去哪.....這存在感也低的太可怕 XD
推 wingoya:其實我看到第一句"人生觀的二分法"就發現是霍教授了耶XD
→ wingoya:目前最喜歡的是這一對ˇ原來我喜歡魔王等級的(掩面)
→ commonday:感謝wingoya還特別跑來補推XDD wingoya好可愛ˇ
→ commonday:很高興你喜歡短的作品～很開心~＊*＊*ˋ(′▽`)ˊ*＊*＊
推 sivaanny:看了這篇後，回去看了你所有作品，都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