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Aranzi49:看了好心酸啊TDT 59.121.146.69 09/08
推 saranoki:很棒的文...Q.Q 218.35.31.10 09/08
距離那年，有多久了呢？
不過才短短五年的歲月，一回頭看──
來時路，竟如此崎嶇。
綿延了宛若幾生幾世般的漫長。
天色微曦。
聽得壓低聲音的交談，身體卻那麼虛弱地，渴望永恆沉睡著般的沉。
總司睜開眼，微微的一條縫，勉強，看清了來人。
「阿……阿歲？」
眼前穿著西式軍服，剪去髮髻的沉穩男子，不正是土方嗎？
總司掙扎地想起身，但喉頭一癢，忍不住，就是一陣劇烈的咳。
雙手緊緊捂著嘴，卻怎麼也遮不了，那從身體深處，絲絲溢出的鮮紅。
土方伸出手去，一下一下拍撫著總司的背脊。
節節突出的的骨節，隨著咳，有節奏似的起伏著。
摸上去，令人心驚，膽跳。
這哪是一個二十六歲男子該有的身軀？
如此瘦弱，薄如紙片──
生命，在此時、此刻，不也就是一片薄紙？
好不容易止了咳，他抬頭，微微一笑。
土方看在眼中，只覺心痛。
總司身穿的雪白綿袍上，盡是斑斑點點或深或淺的紅褐，長髮披散著，就連微笑也恍惚。
他從發病後，就被送到松本良順住所靜養。
肺病惡化的很快，瞬間抽走了一個男子所有的生命力。
「阿歲，你肩頭上……是櫻花嗎？」
土方此時才注意到，黑色軍服肩上，有著點點如少女肌膚般，微帶粉紅的白。
「櫻花開了嗎？」總司眼中綻出欣喜的光，「我……我想看。」
就連站也須人攙扶，兩人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廊下。
戶外，是一片雪白粉紅的燦爛。襯著微曦的天光，更顯淡雅美感。
這幾步路，彷彿就讓總司費去所有氣力，在廊下坐定後，只能倚著土方。
「年年花開，這櫻，依舊那麼美麗……」總司輕喘，聲音細不可聞：
「可我，還看得見明年的櫻花嗎？」
「……」土方不答──有時，有些安慰，是寧可不說，好讓自己能逃避現實的殘忍。
從總司身上，傳來一股濃烈嗆人的味道──那是病了許久，混雜著汙血與體味的──
將死之人的味道。
總司仍在說著：「昨晚，我夢見了勇兄……他就像以前那樣，招手叫我，一遍又一遍喚著：『總次郎』……」
「別說了。」土方別過頭，觸目所及，全是怒放的櫻花。
開的那樣美，那樣絕決，拼盡了最後一口氣，也要綻放出最嬌最美最艷的花朵。
死，亦無妨。
總司抬頭看他，只是那樣微笑：「讓我說吧，阿歲，也許是我最後一次同你說話了……」
「總司……」
「只可惜不能死在戰場上，不能死在刀劍之下，不能──死的像個武士。」
「……」
「阿歲，還記得那年的櫻花嗎？」
總司突然站起身，踉蹌地撲向紛飛的櫻花雨中。土方連忙追出，趁他一個趑趄，攔腰抱住。
「總司！」
「我沒有忘喔，阿歲。」總司在他懷中，仰面，笑容仍是天真燦爛的稚氣：「那一年，我們一起上京，沿途的櫻花開的好漂亮……」
「我也……沒有忘。」
怎麼會忘呢？
當時的他們，英姿颯爽意氣煥發。
滿懷夢想，使得青春那樣傲氣飛揚。
「記得嗎？你與勇兄一起並肩作戰，而我，負責你們的背後……」
總司眼中流露出一絲痛苦：
「如我毀約，你──」
他猛地轉過頭去，一張口，咳嘔出已經呈微黑的汙血。
「別說了──」
「……阿歲，你看到了嗎？一隻黑貓……」
總司用手拭去唇邊殘血，指著樹端，喘息得更加嚴重：
「你說……這又代表了些甚麼？」
土方隨手指方向看去，卻是一片紛飛的櫻，哪有黑貓影子？
但，還未回答，便被總司劇烈的咳血打斷。
松本醫師聽得咳嗽，趕忙奔了過來。又是藥又是水的，才讓總司狀況好一些。
土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等著總司終於平靜下來，就要告辭。
精靈的雙眼看定著他，依然如孩童般天真微笑著：
「阿歲，你還要來喔……明年，來陪我賞櫻……」
他回答了嗎？
土方不太記得，當總司說出這句話時，他回答了些甚麼。
慶應四年四月二十五日，近藤勇投降，於板橋斬首示眾。
同年，五月三十，沖田總司於松本良順處病故，享年二十六歲。
血色的底是身軀性命，雪白的誠字是苦澀青春──
染就而成，新撰組的戰旗。
如今，他的夥伴一一戰死。
在漫天飛雪的五稜郭，只餘他。
堅持著甚麼？是夢想嗎？
不，夢想早已死亡。
為的只是那些已經死去的夥伴。
不能對不起那些夥伴。
一介殘軀，替代著他們──正值年少青春的朋友們，苟延殘喘。
這時，是個溫柔的五月。
而他，卻感受不到絲絲應屬春的暖意。
那日，政府官兵對五稜郭發動總攻擊。土方聽得弁天台場危急，連忙上馬奔去支援。
馬兒飛奔過七橫八豎的同伴屍體，土方只一心想趕緊去解圍。
不料，一枚子彈，從背後，瞬間穿過了他的身體。
當土方歲三墜下馬時，只見一片豔豔的紅，漫天紛飛──
那是甚麼？
阿歲，是櫻花啊。
啊，是的，是櫻花。
是那一年，他們滿腹的理想，滿懷救國的熱誠，徒步上京時，所見的滿樹櫻花──
「阿歲，我問你，」總司曾經這樣笑著問他：「你覺得櫻花是甚麼？」
他想也不想，便答：
「是武士的魂魄精誠所在。」
那樣高潔的淒絕。
魂魄逐漸飛回遙遠的過往，記憶凝滯在最美麗的角落……
隨著那片血紅的散落，紛飛而去。
土方歲三，於明治二年五月十一，戰死於五稜郭。
新撰組自成立，到土方戰死，只有短短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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