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散華
武士魂，如月下之櫻，凜然而高潔。
「肅清芹澤派。」
燈火忽明忽暗，燈火下，土方歲三那姿容端正的五官，顯得有幾分詭譎。
試衛館的同伴們皆沉默以對。
只有燭光搖曳，明明暗暗。
九月的清風吹來，
眾人心知肚明。
一開始皆集結於京都，為參加佐幕浪人組的鄉下劍士們，因反對清河八郎所提出的尊王攘夷之命令，浪人組一分為二。
水戶藩天狗黨出身之芹澤鴨，與出身自江戶試衛館的近藤勇兩人，另外在壬生成立新選組。
然而芹澤一派卻因此作威作福，魚肉鄉民。
原本京都百姓稱呼這些集結壬生的浪人為「壬生浪」，在芹澤等人的威逼之後，漸有不滿聲浪，「壬生浪」逐漸演化為人見人怕的「壬生狼」。
那一日，齋藤一帶來浪士組直屬會津侯──松平容保的命令，肅清芹澤一派。
為了浪士組，為了夢想，土方知道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
一條，染滿了鮮血，屍骸滿地的道。
他的武士道。
「沒有人答應嗎……」
環顧四週，他有點失望，但也明白：
自己行走的道，是一條暗無天光的道。
在當中，只有化身成鬼，才能生存。
他的道顛簸而崎嶇，怎能勉強這些朋友一起走上這條不見未來的路？
夢想啊，要成就夢想的代價，就算化為地獄惡鬼，他也不在乎。
「阿歲阿歲阿歲──」
突然，一個帶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還沒回答你，可不代表我不答應陪你一起去。這種事啊，你一個人，不行的啦。」
是總司，兩眼瞇瞇，依舊笑的那樣天真無邪。
阿歲──除了近藤，也只有總司敢這麼叫他。
土方抬起頭，冷冷的，沒有笑。
「總司，你知道，我並不想讓你──」
「甚麼？」才二十一歲的沖田總司，俊秀的面容依舊未脫稚氣：
「我只知道，從試衛館出來的那天，我與勇兄與阿歲你，就要一直在一起。」
土方歲三正準備回答，永倉與原田兩人，不落人後地一起舉手：
「當然，這等事兒怎可以放你一人享受？」
「還有我們哥倆哪！」
燭火搖搖。
燈下，只顯現了一條道。
一條，鬼之道。
土方不再多言。
緊握雙手，雙眼灼灼。
眼中映著那條路。
有去無回的路。
離開試衛館的那天，櫻花正怒放著。
落櫻如吹雪，片片飛舞。
土方歲三正坐廊下，仰望那片落櫻繽紛，長長嘆息。
低頭，在紙上寫下：
水之北，山之南，春之月。
一個月字還沒寫完，身邊便傳來一個熟悉的渾厚聲音：
「阿歲，在寫些甚麼？」
「勇──勇兄！」
手忙腳亂的瞬間，把那月字的下勾撇的老長。
近藤勇見他慌亂，忍不住笑了開來：「哎哎，寫俳句就寫吧，我又不像總司會笑──」
土方綻開笑顏，仔細捲好隨身攜帶的俳句本。
「方才還以為是總司那傢伙，他踮著腳走路，連我都無法察覺氣息。」
近藤微微一笑，豪爽地在土方身旁坐下。
「總司還是孩子唄──」
「你們在說誰啊？」
說人人到，時年二十一的沖田總司，不知從哪蹦了出來：
「我聽到我的名字！」
一臉天真微笑之外，頭上還頂著隻不知打哪揀來的貓。
土方看看那隻貓，再看看眼前這長不大似的大男孩：
「今天就要上京去了，還有心情去揀貓來養啊？」
「勇兄，你看，阿歲跟鬼一樣嚴苛。」總司抱起貓，作了個鬼臉。
近藤無視土方無奈的表情，放聲大笑起來：「說的好！總司！」
「你們實在是……」面對這個寶，土方也只有苦笑。
「鬼生氣了？」
忽然之間，貓已經在他懷裡，只見總司那樣精靈的眼睛，彎彎地笑：
「喏，別氣別氣喔。」
面對總司，這么兒中的么兒，土方怎可能真動氣？
他把貓一拋，想要板起臉來，卻怎麼也不成功：
「總司你啊，老是隨地亂揀貓啊狗的，上京後，可不能這麼作了。」
「為甚麼？」大男孩一臉錯愕，嘴撇成了個大大ㄟ字型：「只是貓跟狗……」
「上京，是為了為大樹公（德川幕府十四代將軍）賣命，」土方拍拍大男孩的肩頭：「隨時會丟掉性命的啊。」
「阿歲啊，」近藤忍不住插話：「總司可不是那些劍技差勁的……」
「就是說啊！」大男孩跳了起來，「我才不會隨便就丟掉性命！」
總司的劍技，同為試衛館天然理心流的土方歲三會不知道嗎？
人稱天才劍士的沖田總司！
就連土方，也打他不倒。試衛館中，只有近藤勉強能與之平手。
一但手握刀柄，便化身為修羅的少年──
可是，怎麼說，卻也還是個少年。才二十一歲的年齡，如櫻花正盛──
「我知道了！」總司突然站起身：「你是嫌我不懂事，會絆住你跟勇兄嗎？」
「沒這意思。」
嘴上雖這麼說，臉龐卻不爭氣地染上一片心虛的紅。
近藤想說些甚麼，卻被氣沖沖的少年打斷：
「阿歲，我告訴你！今天你跟勇兄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我是死也不放棄的！」
啊啊，弄巧成拙。土方欲哭無淚的低下頭。
總司這個性，拗起來，十頭牛也拉他不走。
「阿歲，聽好了，」少年的聲音鏗鏘有力的：「我知道你與勇兄的夢想，是不斷的往前方去。你們就昂首闊步，只管往前走就是！」
「那你呢？」土方看看總司如同賭咒的表情。
總司抽出刀，雙手緊握刀柄，眼裡放出冷光。
「我？我就用我的刀，守護你們的背後！」
他是認真的。
土方明白那樣的眼神。
這時若再說些阻止的話，就太辱沒了總司。
所以，他只能挫敗地點點頭。
在近藤與總司的歡呼聲中，他又看向戶外。
那些櫻花，滿是歡欣鼓舞地，正盛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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