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夏天飼養

作者cornflower (矢車)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夏天飼養

時間Fri Jun 20 00:40:38 2008

　　一個夏天，比人想像的還可以改變很多事。　　或許不僅僅是皮膚色層又向深褐推進、水果沒辦法放久、或是堆疊的衣服越來越容易發酸發臭之類的。 ※ 　　熱到醒來。　　他看一下冷氣，大概是半夜跳了電。29度的紅字安靜地跳動，像心臟的節奏，自顧自的，沒人理也不會停止。　　很悶，生理也是、心理也是，尤其當他又發現了身邊的東西又少了幾樣的時候。　　…他是想把我的家搬光嗎？　　每次發現物品又無故消失的時候，他總不免這樣想。有天當他發現他拿著漱口杯、牙刷卻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的時候，他還能自我解嘲說，至少鐵門還有被仁慈地留下來，他可不想讓鄰居側目。想是這麼想，但他覺得，要不是那人懶惰，說不定還真會趁他睡著時，神不知鬼不覺地招了人來把他家的門拆掉。　　拆鐵門還可以理解，應該能賣到不錯的價錢，但是牙刷……他想他應該還沒有紅到連牙刷都可以拿去拍賣的地步。問了那人幾次，總是被裝迷糊打哈哈過去，被逼問到不行的時候，就會用一副無辜的臉，有點天真又理所當然地對著他笑：　　「我只是想多保留一點你的東西而已」，然後輕輕地吻上來。　　他真搞不懂那人在想什麼，不過好像他從來就沒辦法搞懂。就連相遇都是莫名其妙被那人主動搭訕的。 ※ 　　那人落坐在他前面的時候，他正在享受春末下午的最後一抹陽光。跟人約談完公事後他沒有離去，難得悠閒，翻翻店內雜誌，想著就這樣待到晚上再說。　　「這個洋梨巧克力蛋糕，好吃嗎？」　　他抬起頭，面前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子，穿著侍者的制服。　　頭髮飄飄的有點亂，但眼睛很亮很亮，還帶點流轉的水光，讓他想到多年前妹妹養的楓葉鼠，無辜地讓人想捏一捏。　　「好吃嗎？」　　他點點頭，不打算開口，心裡倒是對這家店的服務有點疑惑，一般的顧客意見調查應該不會直接問客人的吧？　　「我也很喜歡喔～」　　面對這麼平常，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回應，他卻笑了，笑得像是從一個很喜歡的人那邊，收到一個很棒很棒的禮物。　　這樣一個具有太陽熱度的笑，把他那張面對外人萬年不化的冷臉，悄悄地烤出一點紅暈來。　　就算到後來兩人交往了，他常常還是會臉紅，臉紅的理由莫名其妙地讓他掩面說不出口。　　——明明他比那人年長，為什麼更無法自持呢？　　總是對自己臉皮的薄度感到不可思議。　　僅僅是因為一個笑而已。　　從一次兩次見面的試探，到兩人真正在一起，經過的只是短短的時間。　　或許夏天讓人眩暈，而那人是一顆很大很大的太陽。他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那麼炙熱過了，雖然偶爾會到了二十尾巴才開始像個年輕小伙子那樣青春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但事情進展的太過理所當然，他甚至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會喜歡自己的，只是互相觸摸的時候，會覺得很溫暖，這樣就足夠到不需要去考慮更多的事情了。　　可是再多相處一點，他開始有點不安。　　這種不安不應該發生在閱歷比較廣的他身上，但是卻發生了。　　像隻小楓葉鼠的對方，不知怎麼，總是龜縮在自己的領域，靠近一點了，就什麼都不說。　　他知道的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只知道那人工作的地方、喜歡吃的食物… …還有那人喜歡被進入的姿態。像隻不安的小動物，對方總是在他深深壓入的時候，握著他的上臂，開始悶不吭聲地流淚。　　一開始，他只覺得可能是每個人不同的習慣吧…畢竟這種事，每個人都有其各自的癖好？他想。至少對方沒有一邊尖叫搥打一邊哭泣，這樣他可能就要擔心若是牆壁不夠厚，隔壁的鄰居會不會闖進來，以為他在強暴青少年。　　可是那人哭得每次都像是被打了狠狠一拳那樣…哭到哽咽，鼻子眼睛都紅通通地說不出話來。但是歸咎是他技巧太差…也不是，對方纖細的身體總是很誠實地表現出快感來，事後問也得不到解答。於是久而久之，他也不想知道了，只是在那人哭得慘的時候，無言地用手臂，緊緊地摟住他。　　這樣哭得無助的對方，多少會讓他有點不安，好像擁抱著的這個人，身體還在燃燒，內心卻已經陷落到一個無法填補的洞裡去。　　但多數時候，他仍然為那副軀殼、以及他所認為的，那副軀殼裡存在的一顆乾淨的心，感到心動不已。只要一點點的觸碰就足夠，或是對方軟軟的髮梢拂過脖頸的觸感。想要互相撫摸，互相親吻，像是冬季裡磨蹭的兩隻褐毛楓葉鼠，沒有了誰，誰也活不下去。　　所以他總是在對方來到自己家時，刻意把冷氣開到最強，無視於電視上總在宣傳的環保省電好國民的必須步驟。這樣對方貪暖窩在他懷抱的時候，至少會有真實被需要的感覺。不只是單方面的探入，希望也可以提供一隻不安的楓葉鼠可以好好窩著的一個巢。　　不過，他總是在每一個被熱醒的早晨，懷疑著對方是不是喜歡他的物品比喜歡他還來得多，所以總是只把他的東西帶走，而從來沒有想過帶走他這個活人。　　這種感覺真的很糟。真的。 ※ 　　遇到他的時候，其實只是想著，這人怎麼能臉這麼冷，可是卻專心吃著那麼好吃的食物呢？　　在還是小孩子的記憶中，帶有點顆粒的洋梨很軟又很脆，最喜歡咬斷洋梨的時候，舌尖上猛然迸出的香味，舌頭開心地攪動巧克力，多苦一點，洋梨的甜味就更深一點。　　喜歡這樣的感覺，用甜味，去掩埋苦。　　對自己來說，用笑去燃燒別人，是極為簡單而熟練的事，乾淨像是海芋的笑，再多一點不過份的撒嬌，總是讓那些伯叔輩的個個都笑開了花，忍不住揉揉自己軟軟的頭髮。　　不過第一次這樣去勾引一個年紀比他大的男人，倒是頭一遭。　　和以往的那些人一樣，他也喜歡拍拍自己的頭，像是對待一隻很可愛、很需要人安慰的寵物，但是身為戀人，當然需要的和給予的，都比那多得更多。　　也喜歡撫摸、也喜歡擁抱，但是更喜歡他在自己身上流下的汗水，和他真實在自己體內存在的感覺。　　一激動，就只想哭。哭得眼淚鼻涕塞得滿滿，像是把心都淹沒了而喘不過氣。　　並不是淚腺太沒用，而是得到越多，就越覺得害怕。　　不敢說自己從哪裡來，不敢說自己家人的事。　　萬分神秘。　　雖然，一切其實也很簡單，某天自己偷偷地逃離了家，來到陌生的城市，一個人生活。　　起因也很普通，朋友的邀約，完全的信任。在家裏的時候，曾幾何時自己被疼惜著的樣子只能在照片裡窺見，吵著鬧著是生活的常態，尤其是當小小的弟弟出生以後，天生缺陷的嬰兒難以照顧，開刀住醫院是常態，父親母親半夜每每的緊繃得睡不著覺，家裏只是小康，賺的錢幾乎都拿去付了醫藥費，辛苦的工作回來還要照顧孩子。這樣將近十年的折磨下來，終於折磨光了父母的耐心，也折磨掉兩人之間的愛。　　儘管總是想當一個好孩子，也已經習慣如何討好人，可是終究也不是萬分聰明，在升學過程中的壓抑、在一次老師通知他們，自己的成績不如預期，可能無法考上他們的理想學校之後，父母疲倦地把自己叫到面前，懇求地說，不要再對他們造成壓力，他們已經很累了。　　其實也知道，他們付出的已經很多，太多了。但是三番兩次下來還是會受傷，所以有次就聽從朋友的話，偷偷收拾了東西，跑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也知道這樣很懦弱，可是那時只是很單純想著，這樣應該會多少減輕他們的壓力吧。　　單純的小孩，總是有單純的想法。　　可是後來朋友音訊杳然，只能孤獨地工作著，不敢聯絡父母怕被責罵，於是這樣一個人，竟也過了好幾個月。　　結果後來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家，小小的、還有很多年貸款沒有付清的公寓，已然殘破。　　據說是樓下的機車起火，不幸燒了上去，半夜的時候，一整棟公寓的人都在沉睡，都來不及逃。濃煙在那個晚上漫佈，比黑夜還黑、還來不及察覺，竟就一聲不響地掩埋了那些苦著笑著的歲月，和裡面住著的，曾經愛過自己的人。　　火沒有完全燒到曾經稱為家的那層，但是煙霧太嗆，人又睡得太熟，所以人沒能倖存。　　自己真正成了孑然一身。 ※ 　　離開家的時候，東西帶得很少很少，過了幾個月回去，人都不在了，只剩下送入火葬場，燒盡的一把灰末。　　但是家裏的物品都在，只是黑了、被水淹過了、但有些還能看得出原樣。　　把這些還能用的東西一一打包起來，幾張CD、幾個杯子、因為熱氣而燒得融了的塑膠相框，弟弟玩過的小玩偶。　　只有這些才是真正能把握的。在獨居的套房中，一個睡不著的晚上，抱著被燻黑的玩偶，眼淚完全打溼它的毛時，孤單的少年忽然發現了這點。　　然後這世界忽然出現了一隻戀物的小楓葉鼠。　　戀物，而不能戀人。 ※ 　　認真愛著這說過喜歡洋梨巧克力的少年的男人，終於有天，偷偷地從警覺性很高的小楓葉鼠身上，竊來了一把通往巢穴的鑰匙。　　至少他想知道，那些莫名消失的物品，是被藏匿到哪裡去了，那些東西有什麼魔力，讓對方一偷到，就悄悄攜回自己秘密的小窩。　　他等待著，等著那人如往常一樣躡手躡腳離開。這次選擇帶走的，是他放在床頭的淺灰領帶。　　等到關門聲響起，他才連忙起身，三兩下打理後，下樓隔著一段距離地跟著他走。　　他一直等到太陽出來，背後不知是因為陽光的烤炙還是心虛的冷汗濕了一片。他想，對方應該已經睡下了。　　夏天就要到尾巴，他原本沒有那麼強烈的好奇心，可是現在他像個跟蹤狂；他原本也不愛養寵物，可是他不小心就養了一隻藏有秘密的小楓葉鼠，養得只想把心都捧出來。一個單純的夏天，比他想像的還能改變更多東西。　　用鑰匙打開門，看見他想看的人之時，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從來沒那麼堵塞過。　　那人睡在一地的雜物內，手上抓著他的領帶，身邊有他的牙刷、他的書、他的杯子、他好多天前吃了一半的餅乾，大大小小的東西，擠滿了小小的套房。　　這麼擁擠的地方，理應誰都無法忍受，但他的面容卻是從未見過的安詳，比被他擁抱的時候還安適的表情，像是被溫柔的雲朵環繞著那樣，嘴角有淺淺的微笑。　　他從未看過這樣的少年，從來未能讓他那麼安心的笑。　　到了而立之年的男人不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只覺得自己像是失敗的過街老鼠，不知該怎麼做。　　他不知道，大概再多擁抱也沒有辦法填補，不安而空虛的內心。　　戀物的小楓葉鼠，只能偷偷愛著那些愛他的人所能給他的，有他們氣味的東西。這是少年所能演繹的，某種最空虛也最安全的天長地久。　　所謂愛情。 -- 囧，跟原本想寫的離題很大（望天）算了，有寫完就好了orz 是說應該不用標禁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22.212.17

推 Fully:有種令人鼻酸酸卻又會心一笑的感動...... 06/20 00:45

感謝<(_ _)> 這就是人生啊~（茶

推 shianyue:很美又有點悲哀的文章ˇ 06/20 01:13

推 shshsh12:推樓上感覺好哀傷 06/20 02:43

其實本來沒想寫悲的，結果不知為何就把小老鼠寫得很慘orz

推 oneham:好可愛好彆扭的楓葉鼠...如果住在一起應該可以稍微安心？ 06/20 03:19

雖然後面有被打擊，不過這兩隻應該以後還是可以能幸福啦XD 只是需要時間

推 zere:意見同二樓最後一幕真是太揪心了 06/20 17:50

每個人能演繹的幸福都不一樣，現在只能做到這樣，但還是有機會努力補完的感謝大家的推文! ※ 編輯: cornflower 來自: 140.122.212.17 (06/20 2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