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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的舊作,現在才貼 寫在前面: 並不是廣義上的HE,但也不是廣義上的BE 作者也不知道算是什麼 清水向(非常清水) 微微虐 背景是民國初年、戒嚴、白色恐怖、哲學系事件 配對:江漣 X 魏擁語 ↓以上皆可以接受↓ 對魏擁語來說,江漣是一個陳年汙漬,就在那兒,看著覺得刺眼,用盡方法卻總也無法洗 清,只能莫可奈何的接受。 許多許多年都是這樣過去的。 ------------------------------------------------------------------------------ 陸軍愛國一村和同期各地建立起來大大小小的眷村相同,由隨國民政府遷台的軍人組成, 同年警備總司令部發佈戒嚴令,但對平民百姓來說那是很遙遠的事。 日子總是要過。 幾年後,比鄰而居的魏家和江家大嫂在家門前一同洗晒衣物、閒話家常時,不約而同的下 腹陣痛,在村中婦人慌亂卻又習以為常的有條不紊中,同一天愛國一村便迎來兩個新生兒 ,那便是魏擁語和江漣。 江鈞和魏國華同是出身湖南的老鄉,自從軍時更是出生入死的拜把交,遷台後被安排在相 鄰的住宅,兩家自然也就走動得特別勤,兩家子就像一家人,因此村中的人總打趣魏擁語 和江漣是指腹為婚天生註定的一對。 在眷村裡,士官們平日皆在部隊受訓,一個月不見得能見上幾次,更因為生活物質普遍匱 乏,孩子們便生出一種同仇敵慨的親暱來,而由於丈夫一個月七十塊的薪水根本不足以養 家,這些士官的本省妻子們便擔起養家糊口的重任,在那個年代,很少有軍眷不從事副業 的,多半養雞、種菜,又加上與本省文化的隔閡,眷村便形成一種道家小國寡民式的、由 女人所治理的自給自足小小天地。 眷村生活倒沒什麼樂趣,大抵就是多年後作家朱天文在小說『小畢的故事』中所描述的那 個樣子,他們這些眷村第二代平日沒什麼所在可去便鎮日混在一起。 總的來說,江漣擁遠扮演領導者的角色,偷拔水果、抽煙、惡作劇總由他起頭。 魏擁語則是相對安份,做什麼事總安靜的跟在眾人身後,也不說什麼話,閒來無事的時候 便待在家裡唸書、讀報紙,無聊時也替魏媽媽餵雞。 約莫在兩人十六歲時,一個戲班子旅行來到陸軍愛國一村,著實在生活一成不變的眷村中 掀起一陣不小的風潮,老老少少皆為之著迷,在電視尚未普及的時候,戲班子也足夠新奇 的了。 戲班子在村裡待了一週,村子裡的廣場夜晚便七天都擠滿了人,鑼鼓聲與燈光使得被世俗 與細故蒙塵的村子彷彿煥然一新,村中平時缺乏休閒娛樂的婦人們皆呼朋攜伴的共鑲盛舉 ,次日早晨地上總留下數不清的煙頭和酒瓶。 七天後,戲班子走了,江媽媽也跟人跑了,和戲班子一個打雜龍套一起。 「那時候,我媽有回來看我。」 江漣背倚在高中矮牆上,指間撚著一支點著的煙,卻也不抽,就只是像受不了陽光似的瞇 著眼,看著天際,看著冉冉上升的煙霧。 只隨意應了一聲,魏擁語像是感到有趣一樣,盯著尚未散去的畢業人潮,拔著腳邊的野草 玩,蹲在地上不住地前後搖晃。 在那個年代,外省人的本省妻子跟人跑是常有的事,日子苦,文化差異又大,經常丈夫一 長時間不在家便被鄰近的外省小伙子給拐去了,受不了逃回娘家也不在少數,沒跑走的, 夫妻之間也稱不上和睦,在知道反攻大陸無望後定下來的、成家只為了傳宗接代的也大有 人在,村裡的人也大都習以為常。 魏擁語還記得那天,戲班子走後一個月,江伯伯和其他陸軍士官一起回到村子,那時江漣 已經在魏家住上有些日子了,那時就是這樣,失去了母親的孩子,便成了眷村共同的孩子 ,極少見到父親,也能平安健康的茁壯長大。 江伯伯默默的將魏媽媽留下的私人物品打包、裝箱,緊抿的唇線似在忍受無法訴說的屈辱 ,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燒乾,從頭到尾都是不發一語的,江漣和魏擁語杵在一邊看 ,像是不敢出聲打擾一般,也許是遭受背叛的屈辱、也許是生活脫序的無措,抑或是更多 無以名狀的東西,江鈞用無形的情緒將自己包圍,無聲的拒絕一切的關心與幫助。 最後,江鈞隻身一人將這些包裹拿到郵局,寄到江媽媽沒有任何解釋的短箋上寫的住址上 ,軍裝下的腰桿都沒有折一下,仍是直挺挺的。 回到家,江鈞解下樑上年前懸上的湖南臘肉,煮了飯,招了招手要兒子回家。 食不知味的嚼著臘肉和父親拿手的外省小菜,江漣像是來到陌生環境一般狐疑的環顧其實 沒什麼變化的舊房舍,江鈞只抬起頭來,輕聲的命他專心吃飯,這樣的溫柔是他生漄中少 有的,比起母親的離去更令他驚奇,更來得感到迷惘。 忽然間,江漣意識到他的母親是真正擁遠從他的生活中被抹去了,連生活的痕跡也被一併 消除,頓時產生了孤苦無依的伶仃之感,一年中見上不了幾次面的父親並沒有帶給他多大 的歸屬感,反而是總是遞上一碗熱飯菜的魏家媽媽來得親切,在失去母親後和孤兒沒兩樣 的他大抵是由魏家來照顧的。 「我老爸又回部隊後我媽有回來看過我一次,她看起來老了,我要她回來,她不肯,只是 一直問我好不好,要我跟她一起走,我拒絕了」 江漣見魏擁語像是沉浸在回憶裡出神,仍是自顧自的說,像是在說給任何人聽,將沒吸上 一口的煙頭恨恨的擲在地上蹦出火花,再狠狠的踩熄。 「她說,當初她是被我老爸用五千塊台幣買來的,那時全村子的士官明明都一窮二白的, 卻還是都出來湊了五千塊當聘金,我外公才肯嫁。」 那時候外省士官的妻子不外乎三種,痴傻的、殘疾的、原住民,若是要身體健全腦筋正常 的本省姑娘,總會被要求鉅額的聘金,反正在重男輕女的社會,女兒幾乎像是商品,可以 被講價,江媽媽便是這樣被『賣』給了江伯伯。 「你老爸也有一份,那五千塊。」 從地上拉起恍惚的魏擁語,替他拍去身上的塵土和草屑,江漣自校服兩邊口袋裡扯出好幾 疊顏色各異的紙張,仔細一看,居然都是鈔票,看得出來是攢下的。 那數量,約莫是五千塊。 『哼!』了一聲,江漣瞅都不瞅那些鈔票一眼,兩手放進口袋就自顧自的走了,魏擁語默 然的將他們拾起,懷在兜裡,亦步亦趨小心翼翼的跟在江漣身後。 後來兩人都上了大學,那時是相當不容易的事,一個村子能出一個大學生已是喜事,然而 那年陸軍愛國一村便出了兩個大學生,村頭巷尾的鄰居們反而比江漣和魏擁語兩個當事人 來得歡喜,魏媽媽倒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只把雞賣了買些豬肉回來燉了鍋紅燒肉,便權算 是慶祝了。 結果三人互相推託都捨不得吃,最後是由魏媽媽筷子一動將一塊香氣四溢的肉夾到江漣碗 裡做結,三人才突然清醒似的吃起飯來,基本上,這些年來,除了江鈞偶而回到村子裡的 時候,江漣除了偶而回去打掃外,幾乎可以說是在魏家定居了。 大學生活差不多就是那樣,不同學校的兩人平日並不常見面,然而一到假日不論忙綠與否 都會回到愛國一村陪魏媽媽住上幾天,有時候魏國華和江鈞都回來時更會聚在一起吃上一 頓好吃的,旁人看來,感覺就像是有兩個父親的一家五口。 意外發生得很突然,一日,巷口的林媽媽來通知,江漣被警察抓走了,罪名是判亂以及通 匪,魏、江兩家頓時炸開了鍋,魏擁語也有些茫然,他曉得江漣有時會去聽一些演講,也 透過管道買黨外雜誌,但他想不到連『大學』雜誌的事情他也有一份,曾經匿名投的稿件 也被掀了出來。 接下來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學校的教授被解聘後,官員們開始著手調查參與的學生,想 不到江漣除了書房內存有大量的黨外雜誌、書刊外,書架上赫然擺有馬列主義等書,甚至 還有一本『五四運動史』,這下可不得了,江漣立馬被緝捕、下獄,動作迅速連形式上的 審判都略去了。 身邊的人自然也受到牽連,魏擁語和魏媽媽、魏國華皆等較為親近的人也被傳召,江伯伯 甚至被以『包庇匪諜』的罪名被關了好幾個月,回來後頭髮斑白、形銷骨立,幾乎讓人認 不出來,那些時日愛國一村可說是風聲鶴唳,原本走動頻繁的鄰居也紛紛閃避,唯恐和『 共匪』沾染半點干係,更時不時的受到軍方監控,以免去居民受到共產黨『洗腦』、『威 脅』的危險。 後來再沒有人看過江漣,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在牢獄中受不住折磨瘋了,後來魏家拿 了些江漣留下的衣物替他在村外造了個墓,江鈞在墓前坐了一夜、抽了一夜的煙,他已是 徹底的孤身一人了。 次日清晨,江鈞被人發現吊死在一根樑上,陳舊軍裝下的腰桿子仍是直挺挺的,折都沒折 一下,魏國華默默的將他的多年兄弟解下,埋在江漣空空的墳旁。 魏擁語長到二十七歲時,行政院所頒佈的『國軍眷村改建計劃』也輪到陸軍愛國一村,整 個村子都將改建成國宅,出了社會的魏擁語早已沒有住在村子裡,但在村子即將施工拆毀 的那天,仍是回到了愛國一村,仍是回到魏家宅子,從一直有定期打掃的江漣舊房間取出 兩人共有的物品,尪仔標、彈珠、打火機……等其實已沒什麼實際價值的小物件。 房子轟然地倒塌那刻,魏擁語仍是一貫淡漠茫然的樣子,又像是無法忍受一樣微微偏過頭 去。 拆除後,江家魏家宅子都只剩遍地的碎瓦殘磚,魏擁語默默走到曾經的江家,默默的搬開 一地的石塊、瓦礫,那塊是兒時兩人塗鴉的牆、那是江漣偷摘鄰居果子被吊起來打時的柱 子、那是江伯伯上吊僵死在上的樑。 後來魏擁語從一塊被敲碎的牆底下刨挖出一個已然被壓扁的鐵製餅乾盒,魏擁語拍了拍上 頭的塵土,小心翼翼的兜在懷裡,離開了村子。 距離最後一次看見江漣時竟已過了十五年,剛蓋好時光鮮潔白的國宅如今也已有些歲月, 當然,在老舊社區更新後,村子的樣子也蕩然無存了,或者說,愛國陸軍一村早已不復存 在。 而年過而立的魏擁語也搬回家中和漸漸年長的魏國華和魏媽媽同住,剛開始眷村改建後鄰 居間的互動不再頻繁,令好客的魏媽媽不太習慣,也不能適應不再能經常到鄰居家串門子 的生活,但時日一久,也就漸漸接受。 日子總是要過。 「魏擁語,我們的家呢?」 在巷子口見著這人時,魏擁語以為見著了江伯伯,十數年過去,少壯之年的江漣卻已滿頭 白髮,削瘦得不像是人,也許『形容槁木』都仍不夠表達一半的憔悴、乾枯之感,只有微 駝的背脊和雙手仍放在口袋的習慣能依稀看出年輕的樣子。 魏擁語拉著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奔跑起來,一直跑直到村子外。 「那是你,那是你爸。」 喘著氣,指向地上,魏擁語帶著江漣來到村外,初時只有他和江伯伯兩個墳,後來村子裡 也有人過世,便也埋在同一塊地上,時年日久竟也成了一個墓園。 魏擁語急切著說著這些年來村子裡發生的事,他父親的事、村子改建的事、他的事、魏國 華魏媽媽的事,江漣靜靜地坐在一邊,就只是聽。 當兩人都靜默下來,江漣才說起他的遭遇,在牢裡,睡眠時會突然的被冷水潑醒,接著便 是不見天日的拷問,軍人們連日用車輪戰的方式訊問,避不回答時便刑求,他曉得,先在 胸口墊上一本厚厚的電話簿再用力踹打,才不會留下痕跡,而且極度痛苦。 他伸出雙手,露出失去指甲的手指底下的軟肉,曾經,江漣有一雙修長漂亮的手。 最後,在不知道第幾次昏迷、又醒來的過程,江漣招認了他不曾犯下的罪,也簽下根本不 知道內容的自白,這一關,便是十五年。 身無分文的他也無法承坐交通工具回家,有過案底的人根本找不到工作,只得徒步用雙腳 一步步的走回家愛國一村,露宿街頭午夜夢迴時,更時常驚醒,望見在牢裡在睡夢中被人 粗爆的喚醒、嚴刑拷打、逼供的夢魘,甚至幻覺,在牢裡落下的病根使得江漣也再也無法 過回一般人的生活。 廣義而言,他已殘疾了。 兩人走回魏家,魏擁語自抽屜拿出一個看得出有些年歲的舊餅乾盒,交給江漣。 打開一看,裡頭有尪仔標、彈珠、故障的打火機、以及成綑的鈔票,除了有些面額太小已 不能使用外,竟是多達一萬多元的鉅款。 「高中畢業那年你交給我那五千塊,我都沒用,藏在你家的樑上,後來江伯伯吊死在上頭 我也沒拿下,直到村子拆掉那天,房子倒下後我才想起來,雖然盒子壓得有些扁了,但裡 面的錢可都好好的,我就一直給你留著,想你回來時可以用,後來覺得不夠,便又加了些 ,如今你回來了,也就把他拿回去吧。」 江漣並不說話,他確實需要這筆錢,暫做思忖後,便輕輕的將盒子挪到面前。 「我……一直相信你還沒死,我爸爸媽媽見著你回來了,一定很高興的。」 魏擁語叨叨絮絮地說,多年過去兩人的立場竟是對換的了。 江漣已失去做為一個人在社會上和人相處的功能了,走出牢獄,他感受到自由的空氣沒有 一絲快活,他想尋回自己的家鄉,卻連『家』也沒有了,他的父親也過世,做為一個外省 第二代,他已全然『失根』了,但他居然沒有一絲的悲傷。 「今天太晚了,改天吧!我看魏伯伯魏媽媽都睡了。」 江漣直起身板,拿起生鏽的餅乾盒,竟是要離開的樣子。 「等你安定下來,會回來看看我爸爸媽媽……還有我吧?」 送江漣至樓下,深夜的巷一片漆黑似會把人一口吞下。 「一定。」 這次回來後,江漣變得沉默、幽暗,像是無時無刻生活在恐懼中。 事實也是如此。 在稀微燈光的目送中,江漣漸漸的走到巷子深處被吞沒了,再也看不見。 魏擁語舉起手來用力揮了揮,向江漣道別,即使人已經走遠了。 上樓、回到家。 魏擁語覺得歡喜,打從心裡的歡喜,痛苦都已過去,他相信江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對魏擁語來說,江漣是一個陳年汙漬,就在那兒,看著覺得刺眼,用盡方法卻總也無法洗 清,只能莫可奈何的接受。 就像那餅乾盒裡的尪仔標、像那彈珠、像那已泛黃蜷曲起來的五千塊。 許多許多年過去,魏擁語再沒見過江漣,江漣再沒見過魏擁語。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3.58.83
rainforestss:過了那村還有那店阿(?) 11/24 09:17
IyaW:喜歡這一篇的感覺 11/24 16:24
tsining:喜歡!! 11/28 2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