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想起了那個夢。
月遮霾砂,雪掩走石。
有馬長嘶,雁字回時。
法華經有云,如優缽曇華時一現。
曇華乍現,那人唇啟,無悲無喜。
包拯,放手。
放手,放手。
如令,如咒。
現下,月隱長廊,開封別房。
公孫策眉峰一蹙,熨鐵欲斂,卻被穩穩握住。
「包拯,放手!」
他喊。
如令,如咒。
「不放。」
他回。
似石,似壑。
青衫主簿袂掀的瞬霎,不只白玉堂動了,他身側的包拯,也動了。
包拯左臂陡一展,掌覆公孫策衽襟。
右腕且援,扣住公孫策手中的熨鐵。
公孫策收手不及,灼煙剎起,熨鐵就這麼燙在了袨衣府尹的手背。
「放手!」
公孫策唇一咬,急道。
包拯攖寧一笑,臂收,熨鐵又愈往那已起了竦駭燎泡的手背壓去。
這下不只王朝,連白玉堂都愣住。
雪欺深樓。
滿室靜默。
須臾,只聽包拯朗聲開口。
「本府,就再問一次。」
潘鬢老媼揚頷,澀唇微顫,眼滿愴恍。
「大人,您這,何苦。」
包拯微笑。
雲淡如無傷,風清若無恙。
廚娘龐眉一舒,依舊只道。
「大人,火是老身放的。」
「火起何處?」包拯問。
「火起書閣。」廚娘道。
公孫策抬眼。
「何人唆使?」包拯問。
「無人唆使。」
「事必有故,無端引火,豈有此理。」包拯道。
「確實有故。」廚娘道。
「這又何故?」
「是旨。」廚娘道。
「旨?」包拯再問。
「當今聖上,下的旨。」廚娘緩道。
「大膽!」
赭服武衛一聲振喝。
「王朝。」
公孫策忽爾開口,截道。
「扶大人到書閣。」
「先生?」王朝疑惑道。
「包拯。」
公孫策側過臉,捎了包拯一眼,沉道。
「放手。」
熨鐵應聲落地。
公孫策袪一揚,向包拯右腕處扎下針。
針落,復又寧定道。
「展昭,領白五俠回房。」
「先生!」白玉堂急道。
「玉堂,隨我回去罷。」
追著皓服青年奔來別房,一直倚門沉默的絳服武衛,這才出聲。
白玉堂回頭,見展昭劍眉深鎖,卻也只是微微頷首。
「再歇一炷香。」
公孫策揚衡,看向展昭,穆然道。
「若未熄即起,兩個都扎到昏。」
「公子。」
廚娘忽又開口。
「八珍解毒益氣,參苓白朮生肌。」
公孫策聽罷,淡淡一笑,謝過廚娘。
又喚來衙役,吩咐將炭火盆與熨鐵抬出去。
送了展昭與白玉堂離房,這才由王朝伴著,與包拯往書閣行去。
煙鎖屧廊,雲透蟾光。
王朝掩門後,公孫策低額斂容,步向邊窗。
青衫主簿臨窗略眺,突地展臂,推開板框。
剎時,凍雪破窗,冽風漫房。
公孫策閉起眼。
任朔風揚雲裳,寒雪降指掌。
「公孫策。」
落坐的袨衣府尹,忍不住喊道。
青衫主簿垂睫不語,黯默綽立。
皚雪翾飛,朔風欺扉。
包拯凝眉,復又靜靜喊道。
「策。」
一字。
千言。
公孫策睜開眼。
「過來罷。」
包拯和緩說道。
公孫策這才掩上窗,合手挹掬一把清雪,擰身朝包拯走去。
灼炙至損的痍創,無藥可用,唯有冷鎮。
公孫策退了包拯腕上的銀針,仔細將雪末敷上。
「包拯。」
公孫策低著額,喊了聲。
「怎麼?」
「婆婆說,她燒了書閣。」
「確實說了。」
「開封大火,火起西廂。」公孫策道。
「易家遭焚,書閣俱毀。」包拯接道。
公孫策蹙眉。
「難怪龐統說這案子,你得審,也審不得。」
包拯聽罷,但笑不語。
公孫策抬眼。
寒氣襲得他指尖凍紅,雙唇煞白。
手卻不停,霰絮消融,又重搽上。
包拯心一凜,右臂一展,遂拽住。
青衫主簿一愣,悄聲道。
「放開。」
包拯搖了搖頭。
「放手。」
公孫策再道。
包拯定定回望。
「豈不聞公子曾有言,開封無案不得審,無案審不得?」
半晌,方開口。
「至多,本府這手,再陪公子多燙幾回。」
風歇無痕,霜落無聲。
蘸雪的手指,頓了頓,終輕緩握了回去。
袨衣府尹援腕,將那一席軟涼覆入懷中。
放手。
他說。
如令,如咒。
不放。
再不放。
他回。
如琢,如磨。
靄綠暗碧,晦淡如萍。
曇華一期,縈思未盡。
那時,龐統問了。
何以有悵,何以為障?
那時,他答了。
東方漸白,雪霽嵐開。
撥雲見光,柳暗花亮。
王爺。
他說。
包拯有悵,但無枉,公孫有障,但無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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