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1
紅衣、紅裙、紅鞋…紅的一切,紅的亂七八糟。
除了西裝。
黑的、灰的、藍的、白的…還是西裝。
高檔貨、低價品、好的、壞的、完整的、開口笑的、嶄新的、磨損鏤痕的…很多很多。
都是皮鞋。
聞著脂粉與古龍水相雜的混味,試著不露出嫌惡神色並堆上愉快開朗的笑容,
那就是我今天的工作。
結婚會場的禮金簽收接待。
本來並非由我來擔當,這一切都怪我那熱心過度的老爸老媽,我的頭突然一陣疼痛。
「李景照先生是嗎?麻煩您在此處簽上你的大名。」
收下禮金後,熟綀的遞上黑色簽字筆,指著名簿的空白處。
身著靛藍色的西裝的男人,點了點頭,
俐落的簽下大名後,不忘與我身旁的小趙寒喧幾句。
我瞧見他身旁的女伴不悅的蹙眉嘟嘴,扯了扯他繡上銀質鈕扣的袖口,似乎不耐等待。
那是名漂亮的女人啊,身材 高佻,脣厚豐滿,雙眼晶亮有神…不過也祇有這樣。
在這個矯造的時代裡用人工塑造出美女,並不是什麼難事。
「你喜歡那型的啊?」待二人走遠後,小趙擠眉弄眼的問我。
那對算是來的晚的了,男女雙方的家長、朋友都已致完詞,
司儀也宣佈開始後,姍姍來遲的二人才入場。
「沒,漂亮的人總是會多看幾眼。」
算了算名簿裡的人名,連帶的將禮金收妥後,
準備交給男方的籌備者,拿了理應得到的薪水就走人。
「可以走了嗎?」小趙覷了我一眼,算是對我的應答另有多心。
「嗯。」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向會場的時鐘,都快八點了。
六點半開桌的喜宴,拖延到七點過才開始並不意外,
台灣人就是這樣,等到七點還有不少人才漸進場。
我不喜歡事沒做完就走,但要做白工我可也不幹,
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也收完東西,不走難道留下來吃飯嗎?
其實我的父母也有入席,留下來吃頓飯也未始不可,畢竟男方與我家可謂是世交。
男方家長與我爸從大學時即熟識,學長學弟的關係延續下來就是二、三十年。
世伯的長子結婚,於情於理我這個世姪也該來幫個忙,露個臉聊表心意。
但這是於情於理的世道,我沒那種想法,祇有辦事拿錢的天經地義,自然想走人。
八點說早不早,說晚不晚,小趟直往宴席的方向望,聞著漫延開的餐食香味,我也餓了。
桌面上已收拾乾淨,小趙快速的將椅子一攏後,
卻對彎下身拿出牛皮紙袋裝著禮金的我說了小聲的說:「欸,你看。」
十公尺外正走來一名男子,沒穿西裝,沒蹬皮鞋,
黑背心裏身下是相同色系的長褲,腳上橫看豎看怎麼樣都像是穿著雙馬靴,
我不由得的揚起了眉。
靴下的泥濘延著他的足跡伸了開來,就這麼玷污了雲石的雪白。
他眼睛是瞎了嗎?還是不懂禮貌怎麼寫?
飯店的侍者都死光了嗎?竟然任一個穿著如此『休閒』的魯男子踏進標榜高尚的地方。
努力的拉扯出笑臉,我實在對神經大條或未開化的傢伙不具好感。
「先生,宴席已開始了哦。請問您是新郎或新娘的朋友,還是親戚?」
管你是誰,先把喜帖拿出來先吧!
看著一個大個兒來回的在口袋裡翻找,實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我忍住兩眼想翻白的衝動,伸手接過他努力之下找出的皺巴巴喜帖。
「…石原司先生嗎?」愣了下,轉而使用日文。原來是鬼子啊,我苛薄的想。
我怎麼不記得靖哥有鬼子朋友?難不成是新娘那邊的?
日本人不是最講究禮儀嗎?那這隻未開化的人猿是哪裡來的?
他咧開嘴一笑,森森白牙在燈光下閃耀。
* * *
我與小趙離開會場時,已過了八點,一切都是拜那隻石猿所賜。
不過在飽餐一頓後,不快的情緒已被食物沖掉大半,
而那隻石猿早就被我遠遠拋到記憶的垃圾區裡準備隨時出清。
走完夜市一圈,也差不多十點了。
「欸,叔季,你要找什麼工作啊?」
現在已經五月底,畢業就在眼前,班上一堆米蟲惶惶而恐。
雖然雨已停了,但是還有小小的雨絲不時飄下,小趙趕緊拉起衣帽蓋住頭部。
「應該還是跟財金有關吧,不過誰知道?不景氣之下,不務正業的人比比皆是。」
聳了聳肩,我給了他一個『世事難以預料』的眼神。
「我大概會跟慧蓁,志仁…他們一塊合開一個工作室吧。」
「那很好啊,有目標總比茫茫度日來的好。」
那一狗票是在大學期間便不務正業迄今,幾乎全心致力在遊戲的開發上的傢伙,
幾年下來,也玩出些名堂,我個人是蠻樂見其成的啦。
「叔季,其實你也可以加入我們啊。」沈默了會兒,小趙突然蹦出這句話。
「嗄?」
「你成績這麼好,又會說日文,我們很需要你這種人才耶。」
說到『人才』時,他還不忘諂媚的拉長音,真是夠了。
我是知道志仁他們的目標之一就是要反攻日本的遊戲市場啦,祇是沒想到把我也算計進去了。
「慧蓁不是也會嗎?」
慧蓁與我有三年同修日文的情誼,我個人是沒什麼注意他的成績,
祇是三年下來不曾改修,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拜託~慧蓁的企畫是頗優啦,但那口破日文實在上不了檯面,
所以我們當然需要你這個菁英啦。」
受不了的搖搖頭,小趙誇張的大嘆口氣,言語間絲毫不給他未來的夥伴留些面子。
「再說吧。你家不是到了?都這麼晚了,你還是快回去吧,
女孩子家深夜逗留外面不好喔。拜拜。」
走到岔路口,提醒分道的時刻已到,見他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我祇是笑了笑,揮了揮手便轉身離去。
工作室嗎?我並沒有這種打算啊。
* * *
看了看時鐘,己經十一點了,老爸他們竟然還沒回來,
八成是一高興便在人家家裡坐的不知時候了吧?
掛掉電話後,拿起浴巾胡亂的擦拭還滴著水的頭髮,隨便抹個幾下,便教我扔到一旁。
隔壁的房間已被清理的一乾二淨,什麼也沒留下,原先的使用者即是靖哥。
數年前,大姐嫁人後,爸媽也不知哪兒來的天才想法,
賣了原有的老房子,加上些積蓄買下了這棟大樓的十五層與十六層-15A與16B-
那種小家庭住的二十幾坪的級數,說是替未來的媳婦準備的,他真的覺得他們想.太.多。
根據他們的說法,就算兒子在樓上蹦蹦跳跳也不會吵到他們。
說什麼話啊,他哪有這麼多的精力無處發洩?
而且就算會,吵到的是倒楣的15B。
他頂多是在熬夜趕報告時,夥同組員一塊窩在這兒齊力打拼而已。
隔壁的房間不過是回復到靖哥搬來之前的樣子爾爾。
那時,說要專心攻讀博士的靖哥,說為了能有一日千里的成效,便搬來這兒讀書。
只不過沒想到博士拿到了,老婆也追到了,嘖嘖,還真是不能小看他的功力。
關掉隔壁房的燈,懶的再回憶些什麼,
百無聊賴的走到自己的床上躺著,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漫畫,
想不到翻沒幾頁,就開始感到濃厚的睡意。
明天要做什麼好呢?星期天啊總要找些事情做做吧?
看場電影?還是去看看美術館的展覽?……唔…起床後再說吧。
等我一覺睡醒後,已是隔日的中午,
還是在我被嘈雜的人聲吵醒後,猛然一看時鐘才知道的結果。
唔…好吵,怎麼回事?客廳裡怎麼有人說話的聲音?
習慣睡覺時連房門也要關上的我,此刻卻被穿透房門的人聲所吵醒,是爸的大嗓門吧?
難怪有這種威力。
咦?連老媽也在?他們雖擁有另副鑰匙,但平常也不會不吭一聲的就跑上來啊。
滿腹疑問的我,隨便的梳洗,抓了一套衣物換上後,便打開房門,打算問個究竟。
「小子,你總算起來了啊!」還是一樣聲如洪鐘的老爸。
「真是抱歉啊,睡到這麼晚。」撥了撥不聽話的髮尾,我啞著聲音揶揄了回去。
老爸,老媽,咦?連靖哥也來啦?
竟然在婚禮隔天就把新娘拋下,真是過份,我不會被新娘遷怒吧?
……咦?咦!等等!那個傢伙是誰?不是石原嗎?我是不是看錯了?
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用力到眼眶都痛了起來。
天啊!我真的沒有看錯。他怎麼會出現在我家?
「小寶貝,我跟你介紹一下,石原先生是我們家的房客喔。你要好好的照顧人家喲……」
老媽跑過來挽住我的手,開口第一句還是不變的發語詞-
我從小到大抗議過無數次的暱稱,就差沒有起義革命。
不過 ,老媽後來說什麼跟什麼我都不曉得了,
我的腦波在接收到石猿即將成為我家房客的時候自動斷訊。
他是成為你們的房客沒錯,但是卻是成為我的室友啊!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