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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十八歲那年,蔣勤從懷裡掏出一個沙漏給我。   時間過得快,只有這層薄沙抓得住,它走得剛好,你帶著,無聊或是覺得累了 就拿出來看看。   纖細的、淺棕白的微小顆粒,薄薄一層在手裡的玻璃瓶內來回。   從來也沒聽誰說過沙子跟時間走得剛好。   儘管如此我還是收了下來,就帶在身邊。偶爾我把它翻轉過來,那樣驚人往下 沉的速度,彷彿眨下眼皮就沒了。   等我驚覺過來,才發現自己被玻璃割破的手竟然伸呀伸的,努力想抓著──沙 子還是從指間溜掉。   那樣一點一滴而無法抓牢,宛若瞬間瓦解的流沙。   我往下陷了去,陷入無止盡往下延伸的沙層裡,我僅剩的一雙手似乎因為求救 而徘徊掙扎,抓在手邊的,還是那些細碎而綿密的沙。   一絲也不留。   蔣勤,你給我的沙漏破了。我來不及抓。 第一章   認識蔣勤那天我正好十七歲。   「意喬!」   下課後的走廊吵死人,前方有個學弟跟人玩追逐,不經意回頭就朝我撞了過來 ,對方一愣,說了聲學長抱歉,我沒回答只是睨了他一眼。   王寬明追了上來,喘著牛氣說我一副冷勁,遲早會惹上麻煩。   我也不想惹麻煩,只要麻煩別來招惹我。   走過A班時他突然變得異常有精神,眼睛偷偷望著A班某一角。這班級裡頭個 個精英模樣的傢伙全一致將臉埋在書本裡,我受不了的轉開視線,還是覺得窗外的 視野好一點。   沉悶的學校生活。   「欸欸、意喬意喬……」王寬明突然拉著我,有些緊張的說:「夢夢……夢夢 她轉過來看我耶……」   夢夢?應該就是王寬明喜歡的那個校花女生。我不了他校花的定義,不過他喜 歡他說是就是,我連對方長怎樣都沒印象。   「那你就看回去啊。」我還是盯著窗外。   「唉,要是我也在A班有多好……」   我哼了聲。白日夢少做,眼前的比較實際。   這是一所私立升學高中,這種用錢砸出來的貴族學校,除了錢還是錢之外,要 的就是成績與頭腦。一個年級五個班,王寬明他爸好不容易用錢把他送進來,這小 子卻跟我一樣,唸了兩年還是抵在最後那個班,像剛剛那種高級地盤,他還是幻想 得好。   慢步走回E班,王寬明忽然揪著我,「意喬,聽說你上次英文考滿分?」   我沒回答,跟隔壁搜了本雜誌來翻。   王寬明逕自說著:「意喬你不是喜歡英文嗎……那怎麼上次泰山叫你再轉A班 你不要?聽說他們班現在英文底子很厲害,如果你過去,英文應該不會輸他們。況 且這樣成績要提升也很快……」他不知在想什麼,拉著我不死心。   「意喬,你試試看嘛。」   他說什麼了,我沒在聽。丟回雜誌,乾脆趴下睡覺。   醒來時,放學鐘聲正好響,講古的老傢伙瞪了我一眼,我無所謂的抓起書包往 外走。途中王寬明追了上來,神秘兮兮的拍著我肩膀,叫我晚上等他電話。   「喂,你還不走?」跟我耗在校門口幹嘛?   「我等我媽,她說今天來載我。」他往街道上探了下頭說。   我本已經轉身了,頓了下又回頭。王寬明笑著上來攬住了我的肩膀,晃頭晃腦 的咧嘴:「好哥們,就知道你好!」   「少來。」   下午五點多,天氣還是悶,王寬明提議過去對街商店買飲料。拿出MD,我靠著 牆閉上眼塞上耳機。   校門附近人群早散光了,買了老半天的人卻還沒回來。拉下耳機,才剛睜眼就 看見對街有兩個傢伙正囂張的推著人,我跑過去,對方正把人推倒在地上。   「沒事吧?」扶起王寬明,他臉上還有兩道印子。   「意喬……我不是故意撞到他們的……我、我道歉了……」   鼻子中間掛了個環的傢伙上下打量著我,「小子你少管閒事啊!」   掃了他們一眼,王寬明抓著我的手突然一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黑色高 級房車正好停在校門口,一名穿得雍容華貴的女人拉下車窗,滿心歡喜地等待著她 的寶貝兒子。   母親親自來接他放學,這小子幸福得很。   我拉開他不安的手。   「意喬?」   我實在不喜歡招惹麻煩,但麻煩這種東西並不是避開它就不存在。   「少囉唆。」我推開他,他卻還在原地猶豫。有什麼好猶豫的?總比讓等待兒 子的母親擔心好,不是嗎?   擺擺手,我曲起肘來威脅他。他以前被我狠揍過,陰影大概還在,他倉皇的看 了我一眼,這才真的乖乖離開。   等車子真正駛離了現場,我才回過頭去面對眼前那兩個傢伙。   「唷……看來這小子想當英雄吶?」   省掉麻煩的方法便是讓自己落單。一個人承受省事些,傷口可以自己舔。   我沒母親,沒有人在家裡頭期盼著我,也沒有人會等我,我沒什麼好牽掛的, 也不用擔心一個人的傷口需不需要包紮。   其實……我並不喜歡打架,更不喜歡在某些日子裡打架。           ※     ※     ※   回到家時天色已晚,不意外屋子裡沒人。   公務員的老爸向來朝九晚五,這陣子卻總是比要我晚到家。   眼皮處好癢,鐵鏽味的液體不停從額頭滑下,胡亂拿袖口去擦,還是很癢,我 不耐煩的反覆擦了幾次,終於感覺到有點刺痛。   懶得開燈了,黑漆漆的空間也沒什麼不好。如果沒有一個人願意將自己從黑暗 中揪出來,與黑暗融為一體也不錯。   往沙發裡癱躺而坐,我舒了口氣。周圍靜悄悄的,盯著一片黑暗,眼皮慢慢的 幾乎要闔上,一陣鈴聲突然在耳邊劃過。   「意喬?」是王寬明。聲音小心翼翼,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起身將燈打開,室內頓時一片明亮,有瞬間狠狠刺著我的視網膜。   「你媽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她沒看到。」   我這才寬了心。解開領帶,朝房裡走去。   「那……那你要不要出來?」   「去哪?」眼皮又開始癢了,我找不到藥箱,只好夾著電話,乾脆脫掉身上的 制服隨便往臉上抹。好幾處都疼了起來,我照擦。   這小子,說到玩這傢伙就有精神,安下心後那種小屁精的模樣又出來了,全沒 了剛才有氣無力的傻樣,我暗暗好笑著。   「今天是你生日,我哥的酒吧剛開幕不久正熱鬧,他破例讓我們進去看看,順 便幫你慶祝慶祝。」   生日……我一愣。   「什麼地方不去……難不成你喜歡那個校花是幌子?」   到處找不到藥箱,我遲疑了會,還是開了另一間房門。   很久沒進來了,最後一次是老爸喝醉,我拿解酒液給他喝。   「胡說,我是真心喜歡夢夢的!」   「哦、是嗎。」八字都還沒一撇,愛就說得這麼大聲。我不以為然。   「怎麼扯到那了,你到底去是不去呀?」   「位置給我,晚點那邊會合。」   掛了電話,我在床頭櫃找到了藥箱,走出房門時,不意瞥到桌上被反向蓋闔住 的東西。好奇心作祟,我還是伸了手。   是張泛黃的舊照片。看得出來照片裡頭年代久遠,鏡裡兩人景前成影,男人摟 著女人入鏡,兩人互相貼近的臉上……應該是稱之為幸福的表情吧。   男的雖然樣貌外表全年輕了二十多歲,但還不難認出是老爸。至於另一個…… 我也不想猜了,將照片反蓋回原本的樣子,關上房門。   從小記憶便是如此了……公務員的他總是正經八百,滴酒不沾,那天卻喝得醉 醺醺,嘴裡唸唸有詞,帶著笑。看得出來很開心。   我已經很久沒看過他笑。           ※     ※     ※   王寬明給我的位置在一條鋪滿紅磚的小街上,整條街的造景有種無法言喻的懷 舊時尚感。從大路彎進來,巷子裡幾乎是夜店。   這條街似乎頗有年紀,紅磚沿著上坡長路而鋪,黑色影子乖乖跟在我的腳跟, 我一個人步步蹓躂似的走,數著底下的紅磚……我好似看到那些有名的斜坡大道就 在我眼前,不用我嚮往。   「意喬,這裡、這裡!」   站在路邊直接朝我大張手臂高聲呼喚的傢伙,很直接,也很率直。我有時覺得 他像個孩子,沒有少爺脾氣,有的全是對這世界未知的欣喜。   有時候,我會偷偷羨慕著這樣的王寬明。沒有黑的,沒有灰的,無需混淆,他 是幸福的,因為沒有多餘的煩惱。   「走走、就在裡面。」   王寬明表哥的店在巷子尾,周圍也有幾間差不多類型的酒吧,算是自成一格、 很是隱密的塊小天地。   「到了,就這間!人都在裡面等我們了。」   看得出來王寬明很興奮,不懂他又不是Gay,不知在樂什麼。   進去前我不經意回頭看了眼醒目的招牌:   「Hermaphrodites」──取這作店名?真服了他哥。   不知道這種性格是不是會遺傳的?王寬明跟他哥有時候真像。   王寬明的表哥為我們留了一間包廂,光是站在門外就能聽到裡頭的吵鬧。   進門前,王寬明轉頭對我笑了笑,他知道我一向不愛吵鬧,但反悔也來不及了 ,門剛旋開,裡面的傢伙們便開始鬼吼鬼叫。   「壽星遲到是要罰酒的!」   周圍的傢伙一個個起鬨,王寬明滿臉笑意的看著我,我不知道該回以什麼表情 ,只好拿起啤酒,一仰而盡。   我沒想過還會有人記得我生日。真的,沒想過。   脫手放開杯子,桌上滿滿全是空酒桶,王寬明他表哥不放行我們點酒,啤酒卻 無限量供應,這群傢伙更是樂得藉敬酒名義狂灌我,幸好啤酒喝不死人。   舔掉嘴邊的泡沫,剛好碰著了傷口,瞬間刺醒我微懵的錯覺。   包廂門突然被打開,出現的人一身火紅旗袍,笑得嫵媚。   「Hello……各位帥哥們!」   吵鬧的包廂有短短一秒鐘的靜默。   「小哥你嚇人啊!穿這麼火辣,害得我們差點把持不住!唷唷……小哥今天有 特地打扮哦!」   王寬明的表哥有張清秀的臉,穿女裝又是他從學生時代即有的嗜好。   「嗯哼嗯哼、人家今天可是特地為了小喬喬盛裝打扮哦。」小哥說著說著就朝 我這邊走來,旁邊一群傢伙嘴全笑歪了。   「親愛的小喬喬,生日快樂唷!玩得開心嗎?」   裝出來的肉麻聲音,一隻手還不忘親密地幫我整理頭髮,雖然我早已習慣他的 風格,還是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嗯。」   「唉呀!」小哥突然驚呼出聲:「小喬,你臉怎麼回事?怎麼全是傷啊!」   這麼大聲嚷嚷,小事也被他說成大事了。王寬明一群人全看了過來,小哥乾脆 撥開我瀏海,煞有其事的捧起了我的臉。   「你是怎樣啊?」   我不自在,試著把臉移開,「沒怎樣。」   正好有人進來喊了小哥一聲,他臨走前不忘多看了我一眼,滿臉的不贊同,卻 又笑咪咪的,在我臉上親了好大一下才滿意離開。   擦掉不習慣的唇印味道,我往椅背靠去;包廂是透明的,玻璃好像裝好看似的 ,從裡看還是從外看,都是一覽無遺。外頭人沒少,還是一樣擠,舞池裡什麼都有。   房裡的這群也玩得很High,幾乎跟外頭不相上下;一群不是同性戀卻來Gay Bar裡慶祝的毛頭小子……虧他們想得到。   「意喬。」   我正好要起身,「嗯?」   矇矓的燈光裡,王寬明直直看著我的眼底盛滿了歉意:「沒事吧?」   瞥了他一眼,我走出包廂。   越過重重舞動的人群,差點被擠作一團,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廁所。   鏡子裡反射出的傢伙,臉上有點糟。   也難怪小哥會有那樣的表情……在家時還沒發現,大概止了下血也就沒多理會 ,現在酒一下肚,傷口全腫了,原本不怎麼明顯的瘀青也浮了上來。   想起王寬明剛剛的眼神,明知他是擔心也是歉疚,我卻覺得莫名煩躁。不過就 是挨了幾拳。   撇撇嘴,意外牽扯到傷口,我皺了下眉頭。額角上腫起來的弧度使我的表情看 起來非常可笑,我有點想笑,但不知怎麼的,笑意總無法完整表達出來。   用手抹了把鏡子裡笑比哭還要難看的傢伙,轉身正要走出去,門外剛好進來兩 個人,互相摟抱在一起,路也不走好,靠在牆壁上就吻了起來。   一路走來,滿間酒吧都是這種互相膩在一起的同性戀人。   很養眼沒錯,可是兩個都是男的。   「嗯……」   靠在牆上較微纖瘦的那一個突然發出一聲呻吟,一隻腳都快纏到另一個人的身 上了。我翻了翻白眼,不想打擾,可是我路被擋住了。   「借過。」   沒人反應。   我實在沒興趣看兩個男人在我面前上演真實秀,我伸出手,拍拍靠走道那個男 人的肩膀。   「喂、給條路過。」   ……依然忘我的接吻。   受不了,我聲量提高了些:「要做進去做,別擋著路!」   靠外頭,較為高大的那個男人終於有點反應了。他微微抬起頭,邊點吻著懷中 人看我一眼,然後停下了動作。   對上那雙視線,不經意的四目交接,我不耐地:「看什麼看?借過!」   那傢伙卻低低笑了聲,煽情的舔了下唇角,兩人貼在一起往內移進了些。   滿臉厭煩的走過他們,身後傳來更大聲的呻吟,我連多待一秒都不想。   回到包廂,有兩名西裝筆挺的高壯男人從裡頭走出來,擦肩時還看了我一眼, 正覺得莫名其妙,打開門就看見裡頭那群人笑翻了。   「你們幹嘛?」   王寬明拿起酒杯灌了口,解釋著:「剛那兩個大叔是進來搭訕的啊。」   整群人笑得更大聲了。我皺眉,這有什麼好笑的……   「意喬。」   我轉頭,「嗯?」   「啪」──一團軟綿綿的東西狠狠砸上了我的臉。   ……馬的,上當了。   全場爆笑,我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手裡臉裡,全是那種甜到幾乎發膩的香味。   「生日快樂啊!意喬!」   王寬明笑得最大聲:「剛剛那兩個是老哥店裡的圍事,老哥把蛋糕忘了,就叫 他們去拿了,根本不是什麼搭訕的啦。」   將奶油全擦到手上,我轉頭,直接一把抹向王寬明的臉,房裡頓時一堆奶油飛 來飛去,一群人又叫又笑,全玩瘋了。   這或許只是短暫的快樂,但我知道,不管未來有多長,我都不會忘記。   散場時,那些傢伙一個個全陣亡了。   跟小哥店裡的圍事一起把人搬上車,確定人都乖乖坐好,我關上副駕駛座的門。   「意喬,讓小哥順便送你一程吧?」   小哥還是一身火紅旗袍,已正經不再裝模作樣的逗著我玩。   我朝他揮了揮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行不行啊?」   嘴角有些癢,隨手抓了下,還感覺得到一點一點的刺痛,我拍了拍他的車頂。 「先走了,開慢點。」   「意喬,」小哥不放心的探出頭來看著我:「到家響阿明的手機一聲,讓我知 道你平安了。」   我又大力揮了下手,見他放心的點了點頭,我才插著褲袋轉身離開。           ※     ※     ※   凌晨的風有點涼,天空的藍,有些店還開著,還能聽見一些細微的吵鬧。   下坡不經意催促著腳步,我越走越快,一會再也忍不住,靠在路邊彎下腰,竟 吐得一塌糊塗。   吐完後胃酸還在分泌,連胸口也開始不舒服起來,坐在路邊休息喘口氣,我從 口袋裡拿出手機。沒有任何一通未接來電。   「唷唷,這不是今天下午逞英雄的小子嗎?」   抬頭看過去,兩個掛彩狀況不輸我的傢伙正由上往下睨著我。   這世界真是小。   站起來時視野有些搖晃,懶得再搭理他們,要走卻被拽住肩膀,一把提起領子。   「幹嘛走這麼快嘛!」   其中那個胖子笑得狹褻:「這小子剛好像是從新開的那家Gay Bar出來啊。」   鼻子中間掛環的傢伙了然應著:「難怪下午要解救情人了。」   被這樣高高提著,不僅世界在顛倒,就連意識也開始違和我。   隔著模糊的視線看著他們一搭一唱,兩張嘴巴開開闔闔,我遲緩的移動頭部, 在後仰中朝抓著我的那個撞去──   「啊!」那傢伙吃痛的捂著鼻子,脫手鬆開了我。   我一時頭也暈了,站不穩的往後跌坐到地面,鼻息聞到了一點血腥味。   「你媽的,小子你真是欠揍!」胖子抓起我,一拳就要朝我掄來,頭暈眼花的 我什麼也躲不了,想著一拳可以讓我清醒多少,眼前忽然光芒一閃,兩道極其刺眼 的燈光朝我們這方向打了過來。   車門打開的聲音很迅速,我猜想來的人可能是警察,胖子倉促地啐了聲後鬆手 放開我,閃人前還不忘再狠狠踢我一腳。   「算你好運!」   其實酒精會讓感覺變得遲鈍,所以那一腳並不算什麼。   模糊的視線轉黑前,我看到了一個男人,緩緩伸手撫過我的額頭,似笑非笑的 神情盯著我。   「……是你。」           ※     ※     ※   額頭被一陣冰涼的觸感抹過時,我微微睜開了眼睛。   迷迷糊糊裡,有個戴眼鏡的老伯手拿著針筒挨近,我下意識地動了下,他趕忙 輕輕按住我。   「乖,別怕。別動,不然針會歪哦……」   哄小孩啊……針插進額頭的感覺太過鮮明,感覺不到痛,眼皮不知不覺也閉上 了,全身一陣鬆懈,瞬間又陷入了黑暗。   耳邊隱約聽到有人的交談聲,意識卻已走進了夢裡。   我做了夢,又夢到那個女人。   夢裡她緊緊握著我的手,眼裡有淚,微笑著說:「意喬,你乖。等你再大點, 再來找媽媽好不好?」   我張著嘴,好像說了什麼。那個女人已緩緩鬆開我的手,然後頭也不回的,我 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感覺臉上濕了,我追過去,而夢醒了。   腳上踩踏似地一空,我倏然睜開眼睛。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天花板,下意識伸手去碰臉頰,沒有濕潤感……只是兩眼乾澀。   多久了,同樣的夢,卻已很久沒有流著淚醒來。   「醒了?」陌生男人的聲音,有點遠。   忍著全身上下一股莫名的痠沉坐起身,除了很可怕的頭痛外,額頭上還有種突 兀的存在感,我疑惑的摸上,不期然觸到一陣粗糙。   紗布……?   「你全身都是傷,不過大部分是瘀血所以沒什麼大礙。」一個男人拿著餐盤走 了進來。   我看了眼,沒說話。   「倒是頭上的傷流了不少血。」他坐到床邊,看著我額上的傷口道:「因為是 二度傷害,所以傷口裂得有點深,醫生只好幫你縫起來。」   二度傷害?我只覺得頭痛欲裂,不知是頭痛,還是傷口痛,我對昨晚上的事也 只是模糊印象。   相對無言的幾分鐘裡,我只是沉默。   「你喜歡打架?」他突然問。   我擰了擰眉。這男人的問題很可笑,要不是麻煩找上門,誰會以打架為樂?但 我不想跟這人多說些什麼,垂頭看了眼身上陌生且過大的T恤,我問:「我的衣服?」   「餓不餓?」他逕自拿起餐盤上的碗。   「我的衣服。」   他笑了笑,起身走出房間。   等他拿著我的衣物再回來,我馬上忍著痛起身,這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只有底 褲一件,只是剛好被過大的T恤下襬遮掩住了……我忍不住抬頭瞧了他一眼,發現 他還站在原地。   ……奇怪的傢伙。   脫下身上的衣物前我不可避免的頓了下,也就那麼一下。   為了換衣服將人趕出房間似乎顯得太小家子氣也太無聊了。我又不是女人,況 且既能被換上新的衣物,也表示早被看光了吧。   我想我在意的只是對方那直勾勾的眼神。但我已顧不了那麼多,毫不避諱地套 回衣褲後,我走過他身邊,就要離開,跨了沒幾步,我復又回過頭。   「我的手機。」   他緩緩轉過身來,嘴裡還噙著一抹笑,眼底泛開來的笑意也很明顯。   我忽然覺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慢條斯理地朝我伸出手,黑色無機質的物體就在他手裡,「你說這個?」   忍住想瞪向他的衝動,我走過去要拿回來,他手掌卻反收了起來,我皺起眉頭 ,無言的看向他。   「你是不是該說什麼?」他依舊微笑。   「……謝謝。」   他似乎是滿意了,手指鬆開,就像要交回我的手機。   無聊!暗暗地撇了下嘴,一拿回我的手機,就要離開,手腕猛被拽握住,一股 拉力迫使我猝不及防回頭,轉眼間撞上了兩片柔軟溫熱。   情況太快,我措手不及,腦子裡一瞬間空白。   下意識要推開他,卻被按住了後腦勺,那樣緊壓的力道,驅使著我張開嘴,迎 上他竄進來的舌頭。   我頭皮一麻,全身泛起一股惡寒,曲肘也無法推開這個男人;猛然掙扎間,嘴 角未結痂的傷口被扯裂開來,痛覺立時刺激了反應,牙齒已本能狠狠地反咬下去。   疼痛讓他動作微頓,遲疑只是一下下,隨之而來的是更加轉換著不同角度的猛 烈翻攪,嘴唇相貼 相磨的感覺,幾乎讓我作嘔。   不知道是誰的血,在嘴裡蔓延開來,腥甜的味道衝擊我的意識,更加激烈的吸 吮蓋過每一次的呼吸轉換,感覺不到空氣的窒息以前,我腦中一片暈眩,伸手用力 攬近他的脖頸,效法那樣的力道,緊緊壓向自己。   既然無法掙脫,那就都想別有喘息的機會。   肺部將近缺氧極限的視線裡,我看見那雙微闔的眼底隱約有抹笑意。   神經病!我趁機又想咬他一次,他察覺過來,終於鬆手放開我,然後低低地慵 懶笑了聲,舔舔唇角。   「這種回應……還不賴。」   「你……」急喘著氣,我惱火的突然一怔,他的動作──   「你是昨晚廁所裡那個男的?!」   他不置可否:「兩個都是男的,你說哪個?」   他早認出我了?!恨恨的用手背擦過濕潤的嘴唇,我冷冷的瞪著他。「我可不 是同性戀。」   他挑了下眉,「我說了,我救了你。」   「那又怎樣?我可沒向你求救。」他大可車子一開就避過,誰要他雞婆?   他懶洋洋的瞇起眼睛,回味似的又舔了舔嘴角,揚笑道:「要點回禮罷了。」   他馬的,真是個有病的變態!我忿然的瞪著他,正想朝他送上一拳,手機在這 時響了起來。   螢幕屏上顯示的來電號碼,稀奇得令我有些茫然。接起來,電話彼端的聲音竟 已相隔多日。等掛了電話,突如其來的內容更是讓我愣然難平。   「喂、伍意喬。」   回過神來,我被突然湊近眼前的臉龐嚇了一跳,警覺地往後拉開了距離,又不 住皺緊眉。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他了然的笑了笑,好像就在告訴我答案,接著秀出了他拿在手裡的東西──我 的皮夾?!我迅速伸出手,他掌心一轉,瞬間又收了起來,   我怒喝:「你煩不煩?!」   他悠閒的笑著,然後蹦出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睫毛 很長,眼睛很藍?」   全然聽不進他說什麼廢話,我只在意我的皮夾,直直地向他伸手,我的臉色想 必很差。而這傢伙似乎沒什麼自覺。   「這麼急著走,你要去哪?」   「關你屁事。」   「這樣吧……這還你,你讓我載一程,怎麼樣?」   我錯愕的瞪著他,這傢伙……到底有沒有搞錯!   他也不急,很沉得住氣,還拋甩著我的皮夾玩,而我欲點頭不是,不點頭也…… 看了眼時間的位置,一股煩躁油然而生,我冷著臉,率先走出了門外。   「隨便你!」   坐上車後說出了位置,我便轉頭望著窗外。   「對了,」開著車的傢伙突然出聲,「早上你的手機響個不停。」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眼手機……發現沒有未接來電顯示。   「我幫你接了。」   我錯愕的抬起頭,「什麼?」   「因為很吵。」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聳聳肩。   停紅燈前,他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曖昧不明。「對方是男的,聲音卻很嬌媚 ,而且很關心你……你真的不是?」   我討厭被質疑,更何況他還只是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見我不答,他又補上一句:「昨天那可不是一般酒吧……」   看著窗外,我忍耐的順了口氣,被他那些突如其來舉動挑起來的滿肚子火,卻 怎麼也抑不下去。   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從牙縫裡回了他一句:「就算是也不會看上你!」   說完我就火大的打開門下了車。管他是不是就要綠燈通行,我直接跨越過十字 路口,這時天空輕輕飄下了毛毛雨。   原本還是烈陽日,瞬間變陰的天氣卻說下雨就下雨,眼看距離已不遠,我拉起 領子圍住自己,慢慢的朝目的地跑了起來。   那時候,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在隙縫之間回過頭去看他一眼。   灰濛濛的天空,灰濛濛的世界,銀色的車子在大雨中被洗刷得模糊,世界變得 好像不真實,看不出有什麼的玻璃裡,蔣勤的臉也變得模糊。   多年以後想起來,竟是如此鮮明。 -- 接下來會用章節版把前面缺的補上來。 內容跟實體書一樣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29.192.26
firemoon:越來越期待收到書了 >///< 07/30 23:34
blacksummer:耶好高興~好想念蔣大牌 07/30 23:50
zymeice:嗚 想看又不敢再痛一次的掙扎中 >"< 07/31 07:07
alicat:想看 又不想再痛一次 突然有想看鴉大貼完完結篇再來看的感 07/31 09:00
alicat:覺 07/31 09:01
lemonichigo:有說眼睛很藍耶~~無法抗拒你藍色的眼睛>///< 07/31 2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