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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後我懶懶地癱在沙發上,想念窗外陽光的美好,蔣勤端了盤水果過來,我掃 了一眼,意外發現竟然削得不錯,還有模有樣,只是……   「喂、為什麼桃子要削皮啊?」還切片?!我指著盤子裡那一塊塊被脫掉衣服 、光禿禿的粉嫩身體說。   「為什麼?」蔣勤重複我的話,似乎很疑惑,插起一塊切得大小適中的桃子, 動作很自然地就塞進我嘴裡。   「這樣不是比較方便吃嗎?」   「唔、尼個俗……」口齒不清地說,上腹卻忽然揪了幾下,我一頓,手下意識 捂著肚子,才抬起頭繼續說:「俗倫!杓子就訴要整顆粗才有粗杓子的滋味好恩好!」   「怎麼了?」蔣勤擰起眉,手過來輕覆著我肚子。「胃不舒服?還是哪裡痛?」   我一怔,嚥下滿嘴甜的果實,格推開他的手,反插了一塊塞他嘴,說:「哪有 那麼多地方可以痛啦。」   蔣勤顯然不相信我的話,嘴邊一面優雅地慢慢咀嚼,一面又眉心緩不開的喃喃 說:「我看……下次還是不要輕易嘗試好了。」   我聽到了,問他:「嘗試啥?」   「下廚……」   聽到他這麼說,不知怎麼地,我有點可惜。   拉出一個笑痕,我說:「起碼削水果技術還不錯啦!」轉動叉子我又插起一瓣 蘋果遞給他。   蔣勤卻愣住了。   而我也愣住了。   ……我在幹嘛?尷尬的手僵在半空中,蔣勤愣住的神情還在我眼裡尚未褪去。   不知道該怎麼辦。忽然間太過自然的一切,讓我們都沒有了防備。   我無措地想縮回僵硬的手,手腕卻陡然被一把抓住。   換我一愣。   畫面轉變得太快,我一時無法反應,只能呆呆地任蔣勤盯視我的雙眼,就著我 的手,緩緩將那瓣蘋果含進了嘴裡。   明明就是再普通不過的畫面和動作。   為什麼,我的心跳卻跳得好大聲,眼睛只能膠著在蔣勤菱角分明的唇瓣上。   「意喬真可愛。」蔣勤說,伸手摸娑了我的頭。   我倏然回神。蔣勤仍是溫柔的笑。   拍開他的手,我極度狼狽地調開了視線。   「笨、笨蛋!」   只是我已經不知道,笨的到底是他,還是我了。   蔣勤,我還不能當笨蛋。   還不可以。           ※     ※     ※   下午我一腳伸展,舒服地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裡,聚精會神地緊盯著對面那臺足 足有五十幾吋粗腰的大怪物,手中武器不停發射。   我問他買那麼大電視幹嘛?他竟然回答我說這樣玩電動比較爽快。果然這傢伙 搞設計的,性子還很野,收集的遊戲機與遊戲片竟然滿櫃都是。   目前身旁一地都是剛剛我喊無聊,蔣勤讓我去搜括出來的遊戲機和光碟。   有些遊戲還是原版限量,現在已經絕版,之前我跟王寬明兩人尋遍了很多間店 都找不到,沒想到現在我玩得正入迷。   「意喬。」   無視剛從浴室出來走過我身邊的蔣勤,一逕狂按著手把。   視線又不由跟著他的背影瞥了過去。脖頸上還掛著毛巾,頭髮似乎也還是濕的。   只要思及他是因為照顧我一整晚才累趴在床邊,醒來又一直陪我聊天到我睡著 ,接著又張羅午餐,連洗澡梳洗自己都來不及……我就覺得太陽穴上一陣熱麻。   那種想到就會瞬間漲滿的灼熱感,很令人難忘。   「意喬。」   蔣勤走出來,見我還是無視他,乾脆走到身後兩手托抬起我的臉,仰後與他彎 下來的臉平視。   靠太近,呼吸之間滿是他剛洗完澡的清爽沐浴乳香。   「Ouch!Bang!Pow!」一陣凌亂的終結,我聽到我的人物掛了。   「我出門一下,你乖乖待在家……不要亂跑。」   當我小鬼就對了。我瞪著他,「好不容易才破關……」   蔣勤笑了下,似乎不等到回答不打算放手,瞄了下螢幕說:「破不完換片玩。 等我回來再幫你。」   我還是沒有回答,在眼睛看不到的狀況下,手熟練的先按下了開始鍵,聽到關 卡重啟的聲音傳來,蔣勤依舊笑瞇瞇的看著我,跟我僵持著這種奇怪的姿勢。   「……好啦。」   他才說了聲「乖」的放了我。   單腳袋鼠是能亂跳去哪?動了動有點僵的脖子,不意扯到嘴角上的傷,我嘶了 聲,下意識轉頭再瞪向罪魁禍首。   那人的背影正要開門,身上穿著不同於平時西裝筆挺的簡單模樣,二手牛仔褲 加上水洗過的T恤,臉上似乎還架了一副黑色細框眼鏡。   我第一次見到這種打扮的蔣勤,很想好好仔細地看看。   螢幕裡又傳來我方不動就瞬間陣亡掰掰的聲音,回過頭,我呆坐在原地一會, 動作遲緩地拉長手,拿起沙發上蔣勤出門前刻意幫我移位的電話。   「記得打電話給你爸報平安。」   陌生的號碼,我打的次數幾乎寥寥可數。這時間我以為應該是在忙,那一端卻 很迅速地接了起來。   喉頭微滯,我緩了會,才終於在對方喂第二聲時開了口。   「喂,爸……我是意喬。」           ※     ※     ※   我想我天生就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傢伙。   等我發現蔣勤比我還早要了解到這點的時候,我忽然有種落入陷阱的錯覺。   蔣勤回來的時候我正被堵在其中一關不斷重來。不過因為我心情正好,有的是 耐性跟它耗。   傳來開門聲音的時候我只轉頭匆匆瞥了他一眼。   然後是第二眼。   「喂你是跑去年終特賣會嗎?」我問那個手上大包小包的傢伙。   結果螢幕第N度傳來我陣亡的聲音。我無奈的放下手把,乾脆休息一下。   蔣勤將兩包紙袋暫時放在沙發上,不知道在裡頭搜著什麼,然後走過來往我嘴 巴裡塞了樣東西進來。   甜甜的,我拿出來看──居然是可樂口味的棒棒糖。   微酸微甜,是我記憶裡不變的味道。驀地,有種很異樣的複雜感渲染開來。   見我抬眼看他,蔣勤逕自笑咪咪的。   「以前小時候很喜歡吃這種東西,沒想到剛在超市會看到,好懷念。我想你也 應該會喜歡,所以帶了幾根回來,你等下無聊再拆來吃吧。」   「……」   好吧,我的確是有點嘴饞啦,所以我決定不將它吐出來了。   蔣勤見我轉著糖籤嚐味,露出一副好像才是他自己在吃這根棒棒糖的表情。   我覺得臉頰有點熱,而嘴巴裡很甜。   頓了一會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好轉身回頭看著螢幕,舌尖都是糖漿製作而 成的可樂味道,真的很香也很甜。   但其實我不喜歡吃甜食,不過這次是例外。   我沒告訴蔣勤,小時候我也很喜歡吃這種東西。在那個女人離開我以前。   因為,再也沒有人會特地為了我而買這給我吃。   「你去超市幹嘛?」聽到聲響,我隨口問。   他該不會還想再試一次吧?想到這我胃又抽了一下。   蔣勤沒有回答,手裡不知拿著什麼走到我身後,依稀是蹲下來,不知道在幹嘛。   我不理他,拿起手把準備再度開戰,兩邊腰側忽然被輕碰了下,我反射動作就 是虛了下然後閃開來。   只聽見他的聲音在我身後喃喃說:「果然沒錯……」   「你幹嘛啊?」靠……我腰很怕癢!還有,「喂你不要在我耳朵後面說話!」   我按住耳朵轉頭瞪他,蔣勤一愣,我也一愣。   我們距離很近,近到我可以清楚看見他鏡片後的那雙眼睛。   他的眼珠,在日照下仍是深得不可思議。   很沉,很寧靜的顏色。我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感覺,宛若沒有盡頭。   彷彿真的是一片大海。   可以任意平靜,也可以迅速激盪。   一晌,蔣勤看著我,忽然嘴角一揚。   他竟然露出那種很痞子的笑容。   「意喬,你腰真細。我幫你買的內褲是最小號哦。」   ……靠。   那痞子逕自說完,拿著手上那幾條未拆封的內褲就折身回房了,留下我一個人 在原地消化他的表情還有他說的話。   該死的那個終於露出痞樣的痞子是怎麼……剛才我似乎有瞥到包裝上那一小張 貼紙,見鬼的該不會真被他給矇中了吧……   維持一種頭轉身不轉的姿勢,我有些彆扭地獃在原地,一時有些無法回復。一 直到聽見身後傳來聲響,蔣勤又走了出來,我險些忍不住想捂著臉。   總覺得讓一位同性幫自己打理貼身衣褲是……很怪,很怪,很奇怪的事。   我想想,如果今天發生同樣的情況,我腳同樣行動不便,我會讓王寬明去幫我 買內褲嗎?   ……光想到那畫面就讓我抓狂。   這時候才來責罵自己答應得太快、想得不夠周全都太晚了。被那傢伙說服時只 想到沒有換洗衣物,但怎麼也沒有聯想到需要買內衣褲那種狗屁小事啊!   所以,連這種狗屁小事都想到的那死痞子……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去幫我買 那幾條內褲的……   「意喬。」   兩隻手忽然從背後分別捂住了我的左右臉,爾後是他那道特有的低緩聲線,抵 近在我耳邊。   「你臉好燙……不舒服嗎?」   溫熱的呼吸在我耳畔不停地吹拂。微涼的掌觸卻從面頰上的手心裡傳來。   彷彿鎮袪了熱度……全身驀然一陣虛麻顫慄。   我喉頭一窒,猛地轉身,「不是叫你不要在我耳朵後──」   蔣勤已鬆開手站了起來,由上而下看著我,臉上的鏡片因為角度讓夕陽多打出 了一道折光,我幾乎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良久,蔣勤若無其事般的笑了笑,走至另一端沙發邊拖出了一只行李箱。   「意喬,不舒服要說,憋著不太好。」   ……那一瞬間,我居然有種身陷危險的錯覺。           ※     ※     ※   行李箱內有滿滿的衣物,一件件摺疊得井然有序。   然後蔣勤將之一把全部抱起。   我呆呆地看著他的動作,「你在幹嘛?」   我發現我最常問他的好像就是幹什麼或為什麼……包括問我自己。   「昨天剛下飛機。」蔣勤看也不看懷裡成堆的衣物,作勢就要放進洗衣籃裡。   而他似乎不打算替那堆衣服分類。   這時他那種少爺的特色就出來了,跟他吃桃子卻削皮沾汽泡水吃一樣。有些與 生俱來的氣質與習慣是遮掩不來的。   我掙扎了會,裹著繃帶的手伸長,從中提了件微皺的襯衫起來。我實在無法想 像這件純白的條紋衫若是染上湖水藍會變成什麼樣。   「這種棉跟麻的,丟一起。這種深色的,再丟一起。兩種記得分開洗。」   挑著挑著,我乾脆一併全將他們分了。   幾乎是正式場合在穿用的衣物;西裝,襯衫,領帶,禮服什麼的,居然連件他 現在身上正穿著的像樣T恤也沒有,就算有些休閒類套衫,質料也非比一般,還必 須送去乾洗……   「喂連這種也丟洗衣機,你是不是戴一個就丟一個啊?」   我剛拎起一個黑色領結說罷,又在混亂中找到一條純絲的領巾,陸續還發現好 幾樣高級的織品配件──在我眼裡沒一樣是正常的,根本不是平日常人會頻繁使用 或亂塞在行李箱的東西。   我越挑越不爽,最後實在忍不住,抬頭有些衝著他:   「所以你這一個月到底去哪了?!」   這才發現蔣勤不知何時正直直盯著我看。   他的平靜顯得我憋久了即將一觸及發的躁怒更是可笑。但我不打算退縮,也暫 時不想審視我的思緒,或是整理我未經思考的衝動。   這是我早就想要知道的,就算會被認為我有些莫名其妙。   讓我等了你一個月,給個解釋總該有吧?   如果要讓我完全相信你,蔣勤,你就別讓我只是個傻子。   是你說了我們是朋友。   過了會,在我毫不稍息的瞪視裡,蔣勤忽然失笑一步跨到我面前,手想探過來 時被我閃了開去,第二次,閃不開我就不躲了,任那力道在我頭上輕輕揉了揉。   「原來早上你在氣這個。」   「早上?」丟開手中的衣服,我說。「……我忘了。」   那麼近的距離下,這一次鏡片再也遮擋不住他的眼睛。那像大海似的寬闊度, 可以包容濤浪一次又一次的任性。   又一會,蔣勤摘下他的眼鏡,讓我能夠再無阻隔地直視他的眼睛。   明明就是一秒鐘內就完成的事,我卻覺得那動作慢得彷彿是種儀式,像是虔誠 的證明。因為蔣勤,比我還要誠實。   「本來,我是想,」他一字一頓緩緩地,「只要你說好,那麼我就好……我本 來真的是這樣想。」   「……那現在呢?」我不住開口,口氣硬梆梆的。   「結果一個月後,我忍不住一下飛機又立刻跑去找你。」蔣勤笑了下。「還讓 我撿了個傷患回家。」   他怡然的笑容始終都很好看,只是那玩笑般的口吻彷彿帶有著什麼……我別開 視線,口氣仍舊不善。   「那你一個月去哪?」   「德國,有幾個設計展。」   「幹嘛不先說一聲?」   到這裡蔣勤靜默了半晌都沒有回答,我不住偏過頭,他正注視著我。   「意喬,你在等我嗎?」   他的聲音很溫和,他的眼神很溫柔。   「沒有。」我回答得很快。「我討厭等人。」   我等的那個人,一直都沒有回來。一直都沒有。   但是,眼前這個人,卻回來了。   蔣勤又定定的看著我,而我則對我自己的答案很堅持。   良久,這場對自己誠實的拉鋸戰不知是誰先繳械,聽到了一聲短短的吐息。   「對不起,意喬。」然後那隻手再次覆上我的頭髮,一樣的力道,輕輕揉娑他 溫柔的知曉,沒有離開。   「下次不管要去哪,我都會記得事先告訴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Ha……」   「嗯?」   「Haagen-Dazs。」我說,「巧克力碎片口味。」   蔣勤愣了下,遂而一笑,又一次笑瞇了他的雙眼。   「那有什麼問題。」   在後來有一次我們的爭執中(我覺得那是吵架他卻說那叫溝通),蔣勤說,我 就像潮浪一樣,來得毫無預警,快速掀起他平靜中的不平靜。   我想蔣勤這樣的人,天之驕子的人生本就該是順遂而平穩,若不是浪潮忽然被 顛覆,我會不會,也僅是大海裡,那一小角蒼白的泡沫?   蔣勤向我道歉的時候,我有些難過。知道他對我好,不知不覺便衝著這點蠻橫 地咄咄逼人,卻忘了他根本沒有義務需要跟我知會什麼。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只是,太怕會再被丟下。   再一次,我怕我會承受不了。           ※     ※     ※   晚餐過後,我叼著湯匙,盤腿看著從蔣勤櫃子裡隨機抽來的片子,木乃伊般的 兩隻臂裡還抱著桶冰,巧克力碎片的口味,滿滿一大桶,就我一人獨享。   蔣勤放遊戲的櫃子緊鄰著一個更大的櫃子。裡面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電影,有的 外表沒有膠膜,歲月久到令我覺得驚奇,有的年紀甚至比我跟蔣勤加起來還要老, 還有許多少見難入手的外語片也在行列裡。   我有些驚喜。閒來無事我便喜歡將視覺投身在一段又一段被剪輯出來的故事裡 ,沒想到這裡的量會這麼多,滿滿一大片牆,有的沒位置存放只能簡略交疊在一起 ,最令我驚豔的是這電影牆裡有一半我都沒看過。   前幾分鐘我從裡頭隨機挑下這一片,我連簡介都沒有看。能被收藏著的,大概 都是收藏者心裡面的好片、好故事。每一個人的心裡面,都有一個故事。   影片年代老舊而畫面黑白,極為晦澀的拍攝感在偌大的盒子裡像三分之一秒停 拍後定格住般地緩慢遊走,裡頭甚至沒有中文對白,故事背景也極少見。   故事講的是一個久涉世外的獵人愛上一個被困住在城堡裡的少女。   城堡是一段回憶,緊緊湊湊,無端淹沒,解不了憂,必須自由。   畫面短暫寂靜,少女在走路,不停地走路,伸手觸過城堡外每一株顏色尚未明 朗乾淨的花蕊,來來回回,徘徊著不肯離去。   我覺得她像傻子,糾結在脫不開、斬不掉的過去裡。   畫面的另一端,獵人佇立城堡之外,伸手摘下長年為他遮陽避塵的皮帽,露出 他歷練的雙眼,牢牢注視著他眼中那抹不間斷遊離尋找的靈魂。   我覺得,他也是傻子。   這抹靈魂並非無依無所,它亦有它的目標。   先愛上的,就要先做傻子,固守在一旁的傻子。任性則是另一方才有的權利。 獵人必須等待,等待他的少女願意落入他只為她設下的陷於裡。   畫面漫長,我抽空瞥了眼坐在另一邊沙發上的人。蔣勤握著手把,用電腦接著 電視盒,從容地幫我渡過每一個我破不了的關卡。   「怎麼了?這樣看我。」痞子側過臉看了我一眼,微挑了下眉。這時他又戴上 了稍早那副黑框眼鏡,加上簡單的T恤裝扮,有點學生氣。   比穿西裝打領帶的他還要讓我覺得順眼幾千倍。   我心情很好,嘴裡含著的味道濃郁口感紮實。   「破那麼快,看了真讓人不爽。」   蔣勤笑了,「怎麼這樣說,也不是從沒有挫折過。」   「可是看不出來……」我說,是實話。   從角色上路開始後就沒多餘浪費過時間,一路前進,瞄準敵方的每一個弱點重 擊幾乎都沒有猶豫,射擊的時候也不多使用子彈。甚至不多逗留。   我記得蔣勤說過,猶豫可能錯過,也可能錯失機會。   先做了再說,再來談後悔。我跟蔣勤不同,我總是想得太多。他自若而對自己 或事情有把握,而我不是。   顧全了之後,卻忽略了開始。所以走到後來,圓滿了卻已不懂得開心。   圓滿又是什麼?   獵人看中他眼中任何一個的目標,總是一擊必中,兩槍之後即不再戀棧,轉身 調頭離去。   然而他如此執著等在少女旁邊,又是為了什麼?   「當然不是一開始就很行。也有摸索無法前進的時候。」   「例如?」   蔣勤指了指那一櫃遊戲牆道:「那裡每一片遊戲我都玩超過三次以上。每次都 會有半途陣亡的時候。有些遊戲要玩久才會上手知道訣竅,摸索過、了解了才會知 道該怎麼玩……玩得太急一意孤行,結局通常就是一來再來。」他頓了下,看我。   「意喬,人總會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意思是我太急躁不夠平和嗎?我抿抿唇,淡道:「你的三次可能是別人的好幾次。」   你的決定能是別人的猶豫與退縮。你的摸索也可能是別人思及是否嘗試的階段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果決的看待問題還能慢條斯理迎刃而解。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啊,蔣勤。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玩超過十遍以上的?」   蔣勤挑起眉。「就算是二十次也有可能。設計這款遊戲的人,在開發階段也必 須一玩再玩才能知道遊戲的優缺點。」   根本就不是次數多寡的問題好不好……可是我一時竟回答不出來,只能皺起眉。   獵人那麼多次接近他的少女,一次又一次陪伴,少女卻只是看向他,不說話。 那樣的眼神又非拒絕。   「慢慢來,催促你的不會是時間。結局也一樣。」蔣勤說,「不是嗎,意喬?」   不是。   然而這個答案,一直到後來,都沒有人回答。   螢幕驀然傳來一陣警告聲,我跟蔣勤同時看過去。   角色倒了。一時不察的粗心疏漏,導致才險過的關卡必須從頭專心再來,蔣勤 笑了笑,他仍從容不迫。他總是從容不迫。   抑或是我把他想得太完美?   另一邊,忽然流洩而來的清晰音樂聲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原本無色黑白的畫面,結局竟是一首美麗的鋼琴樂。   很耳熟,我盯著停格住的畫面,看著獵人孤坐在城堡等著他的少女,許久才想 起這首曲曾在哪裡聽過。   溫柔深情的旋律,迴盪在兩個人的空間裡,也曾在我腦海裡流連不去。   一直到這首鋼琴曲結束,城堡外始終就只有獵人一個人,他仍拿著曾為少女揭 下的那頂的皮帽,皮帽曾陪他浪跡天涯,他不再戴上。少女,卻沒有回來。   「……真傻。」我喃說。   「會嗎。」蔣勤說,他的聲音仍帶微笑,他的側眸依舊深邃。   「要是我的話,就直接把愛人鎖住。讓他一輩子都離開不了自己。」   我對他的回答啞口無言,想想也有些失笑,原本看完結局的莫名思緒頓時鬆散 了不少。   「想不到你這種人也會想要使用霸道極端的手段。」   「怎麼我看起來像好人嗎?」蔣勤笑問。   難道不是?   「在你眼中我是什麼樣的人?」   ……幹嘛突然這樣問,誰回答得出來啊!   「意喬。」   「什麼啦?」   換槍迅速轟掉螢幕中竄陡然出的幾位黑衣人,蔣勤緩緩回過頭,雙眸定定注視 著我,臉上如常卻沒有一點笑意,從他身後傳來破關的聲音。   「意喬,我並非是你所想像中的那種紳士……你明白我意思?」   他的眼底嘴角,始終都沒有我已經逐漸習慣的,他如常帶在身上的淡淡笑意與 縱容。那樣認真卻寧靜深沉的視線,眸光玓瓅,專注而無一絲雜陳,從鏡片後面誠 實地全讓我看清楚。   你總是毫不遮掩,卻不知那同樣是種咄咄逼人。   大海顛了夜,誰也無所遁形。   「唔嗯。」一晌,我模糊的應了聲,趕緊調開目光往背後軟墊偎去,順便塞了 口冰進嘴裡,藉此冰鎮住胸臆狂跳的憾動。   蔣勤站起來揉了揉我的頭髮,他恢復了微笑。   「要洗澡嗎?」   快要夏天卻已像夏天的時節,的確很熱,搞得整天頭昏腦脹,每秒都不太對勁 。搧了搧衣襟我點了點頭。   真想沖個冷水澡。           ※     ※     ※   蔣勤把衣物塞在我的木乃伊臂膀後將我推進了浴室裡。   將衣物擱放在換衣間裡,我動作遲緩的褪下身上衣物,慢慢跳進隔壁偌大的淋 浴間裡,在層層氳氣裡發呆。   兩手包得像木乃伊,慣用的那手無法彎折,剩下的那手勉強可以彎到一個角度 而已。剛剛應該叫蔣勤把紗布拆掉的。   我佇在蓮蓬頭下想著該怎麼洗,這種天不洗我絕對受不了,以往沒受過範圍這 麼大的傷勢,所以沒這種困窘的經驗;或者說,以往照料傷口沒這麼講究。   一旦有個人在旁顧著你,顧慮也就多了。   越想越覺得麻煩,悶住的空間讓脖頸也開始沁出細薄的汗,我撇撇嘴,決定不 管三七二十一拆了繃帶再說。   喀一聲,身後的門卻開了。   我胸口猛然一震,迅速轉過身,連掩飾都來不及,只能死死瞪向手中拿著一條 毛巾大搖大擺走進來、動作甚至自然到非常欠揍的傢伙。   「你!你幹嘛?!」   蔣勤已摘掉眼鏡,水氣裡朝我一步步走來的樣子,模模糊糊,眼睛還是那樣清 晰無比,深邃的黑。   「幫你洗澡。」   什……我不覺往後退了一步,慢慢又是一步。背部甚至是肩胛骨,都能感覺牆 面漸漸上升潮濕的溫度。眼睛忽然變得又乾又澀,我依稀看見,氤氳裡蔣勤嘴角上 隱隱約約的弧度。   ……還有他眼裡的那抹認真。   我有些怔然。只能傻傻地呆望著他牢牢注視、朝我移近的雙眼。   不要講得那麼自然啊……混蛋……   我無力的,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想微微擺動了下雙手,明知裹著紗布的樣子只 是徒勞,仍是不顧裸裎。   「喂、用不著到這種地步吧。」緩緩轉望向其他地方,我有些困擾的蹙了下眉 ,在他即將靠近時微側了下身。   「我自己還可……」   最後一個字來不及脫口,蔣勤已站在我面前,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頭,無法掙動。蔣勤在水霧裡俯視我的樣子,仍是那麼模模糊糊的…… 於是漸漸不再保留,我的眼睛,不住難耐眨動,想擋住那些清楚。   「這些傷口都要好好照顧才行。」他說,垂眸的神情看著在他雙手裡的我的手。   一時說不出話來。   手腕好似被輕輕地來回撫過,那種隔著一層厚度卻仍明顯傳遞而來的搔癢感, 像陣顫悸劃過我胸口。我動不了,喉頭微微鑽動,原本想說的卻一字也吐不出聲音。   蔣勤拉著我走離蓮蓬頭下,我沒有收回手。   那個時候,那個瞬間之前,蔣勤,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我漸漸不懂得拒絕, 你的每個逐一透明。 -- TBC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5.48.103
saniyan:推~ 09/07 04: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