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隔天醒來的時候蔣勤已不在床上。   我茫然的坐起,兩隻臂膀儘管還疼但也有點麻了。   凌晨下過雨,窗外微微的暗,室內也殘有些涼氣,身旁的位置空蕩蕩的,上頭 的溫度不知已消散了多久。   我呆坐了一會,望著被遺留下來的壓痕,好久才緩過神來。   才剛過一天,傷口疼痛的感覺變得更沉更重了,非常不舒服。受傷的前一兩天 都會這樣,然而比照起我全身的狀況,不得不說多虧了他的照顧,不然按我一個人 隨隨便便處理的習慣,情況可能更糟。   ……我愣了一愣。我竟懂得,去想這些了。   吃疼的跳進浴室裡梳洗完,慢慢走出長廊,我思忖著該跟泰山聯絡一下,總不 能老讓王寬明幫我傳話,晚點有辦法的話也該回家拿些衣服、書什麼的,對了、還 要挑老爸不在的時間……   「早。」   胸口一震,我抬起頭。   蔣勤就精神奕奕地站在我前方不遠處,白色襯衫搭配簡約領帶的雅痞風格,神 清氣爽,看著我始終微笑的模樣。彷彿前晚那臨睡前的疲態都像是我的錯覺。   ……怎麼可能是錯覺。我猶記得他囈語般在我耳後說話的聲音。   那麼接近心臟的柔軟,想躲也躲不掉。   深深地吸了口氣,胸腔有剎那間的呼吸困難……我越來越不對勁了。   為了一個人心痛的感覺,那麼清晰那麼陌生,而我始終那麼徬徨。   「過來吃早餐吧。」   方形餐桌上放的是剛烤好、又鬆又軟的吐司麵包,以及果醬奶油啊那些簡單常 見的早餐,還有幾顆剛煎好的荷包蛋,以及一杯咖啡跟牛奶。   蔣勤坐在我對面,一手拿著吐司一手執著茶刀。   連穿著襯衫打著高級領帶抹果醬這種動作都好看優雅得令人生厭;我托腮望著 他桌面上的那杯咖啡,心裡想的絕對不是牛奶,也不是他手上看起來很好吃的吐司。   蔣勤把抹好果醬的吐司折成兩半,塞向我嘴間。   「空腹不可以喝咖啡。」   張嘴咬住,香甜濃郁的果香含著厚實的果肉在嘴裡瀰漫,蔣勤正著手抹起第二 片吐司,我用力咬了一口後,馬上反駁:「為什麼?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因為我發現你很容易胃痛。而且……」將第二片塗抹著不同口味的吐司放到 我的盤子裡,他指間穿過杯耳,朝我微微一笑後啜了一口。「我用過早餐了。」   意思是他很早就起來了?   咬,低頭嚼,在他將荷包蛋推過來時插起一顆、將蛋戳爛割片放進嘴裡後又嚼 ……發現忘記加蕃茄醬,滿嘴都是討厭的蛋黃味,喝了一口牛奶,混著繼續嚼,拿 起第二片吐司,想嚼……又停了下來。   半抬起眼,看著他將報紙攤開,自我僵持了一會,才慢吞吞的出聲:「你、你 昨天有睡好嗎?」   蔣勤挑起眉,從報紙邊緣探出來看了我一眼,唇間笑了起來。   「託福,難得睡了個好眠。」   「唔嗯……」低頭含糊的應了聲,我再度嚼了起來。「我以為你去上班了。」   蔣勤聞言收起報紙,端坐起雙肘抵向桌面看我,等我嚥下最後一口、把最後的 牛奶灌得一乾二淨,便將咖啡遞過來給我。   他用拇指抹掉我唇邊的白鬍子,說:「意喬,你要不要跟我去上班?」   「啊?」我從杯緣看他。這傢伙煮的咖啡還不錯,口齒留香。   「我想你一個人待在家可能會無聊,跟我到公司去的話,那邊有遊戲間哦。」 他像恂恂善誘。   遊戲間……明知道這詞跟我的年紀已不太適合,但自從昨天他給我看過他們設 計的產品過後,我就對他說的那間公司一直充滿了好奇。   我說:「牛郎店這麼早就營業啊。」   「還有影音室。」   「夜店也放電影啊。」   「有很多片子讓你挑選哦。」   於是我點了點頭,「好啊,我還沒看過牛郎店長怎樣咧。」   蔣勤表情微微一頓,眼神有些莫可奈何,接著像是拿我沒辦法,還是笑了。笑 意渲染他的眉與眼,嘴邊那莫可奈何的角度又折合了縱容的樣子,一手揉散了我的頭髮。   「小鬼頭。」   窗外的烏雲不知是何時散去的,晨陽微微地透出了絲絲光線,室內明亮了起來 ,這樣光景美好得讓人無法拒絕……我也笑了。   總覺得,有那麼點點,心動的感覺。           ※     ※     ※   蔣勤的公司在市區,離他住的地方有段不算短的距離,路上滿是滂沱大雨過後 緩緩甦醒的乾淨。   一邊耳機忽然被扯掉,我轉頭,對上蔣勤好奇的目光。   「聽什麼?」   「不告訴你。」   長長秒數的紅燈號誌剛亮起,蔣勤乾脆自行將耳機塞入,我還來不及阻止,下 一秒他果然露出了一臉非常稀奇有趣的表情。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耳機搶回來,轉過頭不理他。   「意喬,你很喜歡英文?」   我不理他,故意將女人唸誦的聲音調得更大,好隔絕他接下來必有的低笑。結 果那傢伙又把我耳機扯下來。   「幹什麼啦!」   蔣勤一手操控方向盤,一手探過去牢牢覆著我的頭頂,看著前方好笑道:「喜 歡英文有什麼好丟臉的?這是好事。怎麼?難得你覺得自己喜歡英文不對?」   「你少胡說。」格開他的手,我用力把耳機搶回來,索性把MD關了丟在一邊, 然後看向窗外決定不再搭理他。   「意喬,你真彆扭……」   「少囉唆!開你的車啦。」   過了一會,蔣勤又開口,聲音無不對:「對了,早上你學校有個老師打電話來 找你,說他姓屠。」   「然後呢?」我回頭。「有說什麼嗎?」   「沒說什麼,只要你有空給他電話。」   接下來誰也沒說話,無聲浮動的車子裡慢慢地沉默起來。   其實,根本不是那樣,也沒什麼不對。我學英文的原因,只有一個,不是喜歡 ,也不是理所當然,只是,為了一個那麼死心眼、沒辦法放手的理由。   我想再見她一面。           ※     ※     ※   車子開進地下室,蔣勤公司的辦公室在極高的樓層上,得搭電梯。拒絕他探過 來的手,我跟在他後面,不自在的拉著褲管。   制服破了,我暫時沒衣物可替換,不得不先穿上蔣勤的T恤跟牛仔褲……那傢 伙比我高,我又沒他那樣的身材,明顯大上一號的衣褲搭在我身上,連跟他借來的 皮帶都要拉到最緊。   真像小鬼偷穿哥哥的衣服。   電梯前,那個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我慢吞吞的朝他走去,兩手邊拉著褲管, 免得不小心踩上褲角,跌倒豈不丟了這傢伙的臉。   電梯來時,裡頭兩邊站有一男一女,他們各自朝蔣勤打了招呼,在看見後頭的 我走進來時,對我身上的傷多投注了幾眼,於是空間那麼大,我一進去便移到最角 落站著,雙手邊拉著褲子。   總不能整天都這樣拉著,多累。蔣勤站在最前面,身著西裝、單手插著褲袋的 背影怎麼看都離我很遙遠。   早知道就不來了……   我低下頭,想著該怎麼彎腰才能折到褲角……一道高大的身影驀然闖入我眼簾 ,毫不避諱地蹲了下來,仍然優雅的姿態步調,雙手仔仔細細地幫我捲起褲角上多 餘的長度。   「先忍耐一下吧,下班我再帶你回家拿。嗯?」   蔣勤抬起頭對著我說,密閉的空間裡,他溫和而低沉的嗓音特別清楚。   我恍然地跟著點了點頭,他笑了,起身揉揉我的頭,然後一把握住我的手,在 樓層叮的一聲隨之到達時,很自然地牽著我走出了電梯。   一直到站在長廊上了,我都還有些恍惚。   前面那個牽著我的手的傢伙,在想什麼……電梯門關上前那一男一女的表情我 還清楚的記得;蔣勤,你怎麼能夠如此毫不猶豫……   我忍不住捂著臉,有些想笑,心臟酸酸麻麻的,卻笑不出來。   你在想什麼……蔣勤,你這個神經病,是不是瘋了。   「蔣少爺您終於出現啦。」   一個女人笑著直直朝我們、不,朝蔣勤走了過來。   「出個差回來就消失了一整天,連電話也不接……快說,跑去哪找樂子了?」   精緻漂亮的臉蛋,端正高身兆的身段,襯著那頭長而微捲的頭髮與套裝,扮相 極有韻味,很是風情萬種。   我下意識扯回被握住的手,蔣勤回過頭來看我,我只是微微別開臉。   「唷?這位小弟是?」   女人目光挪移到我身上,人也跟著走近我面前,聽似曖昧的語調,說起話來也 是溫溫柔柔的,特別的是她還有雙幹練愛笑的眼睛。   很難沒有好感。   「嗨、底迪你好呀,叫什麼名字?」   「迪、底迪」?!她靠得很近,態度很熱情卻也太熱情,眼睛直盯著我看,微 帶點好奇的審視,我不自在的回視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意喬。」蔣勤靠過來,又握住了我側放自由的手。我試著掙開,那隻手卻固 執的緊緊牢握著,邊以不得掙扎的力道順勢將我拉離開女人的視線,簡單介紹說: 「她是黎心,工作上的夥伴。」   「喂喂、什麼夥伴啊?秘書就秘書還說得那麼好聽勒,是不是啊學……長!」   尾音刻意拉長的聲調竟然有些小女孩的淘氣,我不知不覺笑了出來,那兩個人 也同時看過來,黎心挑了挑眉,神色帶上了一點興味。   「原來你就是意喬呀?」   我一愣,她知道我?蔣勤不知為何笑了下,握著我的手一緊,然後帶著我朝裡 頭走去。   我回頭一看,黎心朝我眨了眨眼睛,還揮了揮手。   真的,很難不對她有好感。           ※     ※     ※   蔣勤的公司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公司,當然也不像牛郎店。   ……反倒像個玩具城。只是這個玩具城是大人的玩具城,小孩子可能還不懂玩。   裝潢佈置全然不是我印象中,那種一間公司該有的規規矩矩制式設計,那種到 處皆流露著一股或隨性或簡約的時尚現代感擺設,倒不如說像間私人性的分區休息 室,只是這個休息室非常大。   每個員工都有間辦公室,說是辦公室也不過是由片透明玻璃門隔絕成各自的獨 立空間,裡頭的員工一個個看起來果然都是搞設計的類型……還有穿拖鞋短褲、帶 抱枕上班的。   他們見到我沒有露出任何古怪的表情,只是友善的朝我點頭或微笑,更沒有疑 問我是誰。蔣勤極有興致的帶著我逛了一圈,最後不忘帶我去他所謂的遊戲間。   ……真的是遊戲間。裡頭充滿了各種玩具,任何想得到的休閒設備都有,除了 影音室、還有吧檯甚至是撞球桌。   「這間牛郎店,客人您還滿意嗎?」   望著靠大樓外、那一整排各式各樣的遊樂器,我說:「你真的是來這上班的嗎?」   蔣勤笑著摸了摸我的頭,「一整天下來,你應該不會無聊的。」   然後他把我放在這人就走了。   不像公司的公司……摸著紅色普普風中空櫃疊堆起來的書架,我不覺笑了下。 但似乎,也不難想像那傢伙是在這種環境工作。   沒有一般公司嚴肅冷清的氣息,幾乎毫無任何拘束感,想必這裡的員工連上班 都帶著微笑。   我在想,那個男人大概也該是屬於這樣的地方。隨便瀏覽了一圈,我在靠著窗 外的單人懶骨頭坐了下來。   從這可以看見幾十層樓之後的城市,世界像是被雨刷過後的清新與透明。   「嗨。意喬底迪。」   我好笑的轉過頭。「後面兩個字可以去掉了。」   黎心單手插著腰望著我,嘴邊浮出一抹認同的笑意,「蔣勤說得沒錯,你笑起 來果然很漂亮。」   我靜默了一會,「他跟你提過我?」   「的確是一盤美食啊。」她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跟著坐了下來。   「啊?」   「可惜不是我的菜。」   「什、什麼?」   一手覆上固定住我的頭,她緩緩靠近,眼睛跟著微微瞇起來,又露出剛剛那種 可愛淘氣的表情。   「藍色眼睛好清澈,長長的睫毛真是看得姐姐我心癢癢。可惜雖然可口,卻不 是我的菜,若是把你吃掉那男人大概會瘋掉。」   見我呆住,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跟你開玩笑的!蔣勤沒帶過任何人來公司 ,你是第一個,說不定還會是唯一一個,所以我禁不住就對你好奇了。」   我看著她有點寂寞的表情,沒有拐彎抹角:「妳喜歡他?」   黎心愣了下。「你說誰?」   「蔣勤。」   她噗的一聲又笑了起來,我看得出沒有任何的牽強。   她慢慢止住笑,復又看了我一眼,遂而輕輕揉了揉我的頭。我向來不喜歡和人 太接近,但我發現自己很難不喜歡她。   「很多人都很喜歡蔣勤,怎麼、難道你不喜歡嗎?」   我毫不考慮的搖頭。「不喜歡。」   黎心收回手,接著用一種不保留、含有深意的眼神與思考的表情望著我良久。   沉默半晌之後,她說:「意喬喬,你真的很彆扭耶。」   「誰、誰是意喬喬啊!」   黎心似乎很樂,開心的笑了起來。很難想像擁有這樣柔美外表的女性也能有這 麼直接不矯作的笑聲。   她跟蔣勤很像,看起來細緻爽朗,偶爾大笑,其實,有同樣的溫柔。   「來來、陪姐姐玩一下。」   黎心忽然躍躍欲試地盤起腿來,邊把遊戲機的手把遞給我。「你會玩這東西吧 ?快快、教我幾招,哪天我要殺得那傢伙片甲不留!讓他跪地求饒主動放我十天半 個月長假。」   感覺的出來他們感情應該很好。我失笑問道:「怎麼他都不放妳假嗎?」   黎心平平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說:「你看到了吧?這裡是他的王國。王國呢, 搭建圍牆非常的重要,是要用細心、耐力,以及比別人更多的耐心,還有加上一點 點王者的能力才能夠搭建得起來。如果有一絲絲破綻,則代表有天可能會失去。」   我覺得,她說得若有所指,不只是這麼一回事。但我探究不出來。   我沒多問,我想,那些事,可能還輪不到我來了解。   那個早上,是黎心陪著我渡過的。   一直到下午,蔣勤都沒有出現過。           ※     ※     ※   中午黎心要離開之前,從外頭拿來一個精緻的便當給我,以及一個手機電池。   「喏、那傢伙叫人拿來給你的。」   電池是全新的。可能是打架的那天又摔到了,他幫我試了幾次就是開不了機。 我看著電池跟便當,抬頭問:「他呢?」   黎心微微一笑,「他今天有事,一早就外出了。」   我低下頭沒說話。黎心走過來幫我打開便當,嘖嘖稱奇道:「真高級啊。不過 一個人吃的話,好像再高級美味也沒什麼用哦?」   不等我回話,她一把挽住我的肩膀,臉頰點了點我的頭,又說:「吶吶、姐姐 一個人吃飯也是很寂寞的,意喬喬,願不願意陪姐姐到員工餐廳來個午餐約會呀?」   我沒想太多,下意識就是搖頭:「不……」   話都還沒講完,她雙手忽然一伸,兩指齊掐住我的臉頰往旁用力拉了好幾下, 半威脅道:「敢拒絕大美女的邀約,可是會遭天譴哦。」   「好、好弄(痛)……」   差點沒被擠出兩滴淚來,這女人可真不客氣。我還來不及撫卹自己慘遭蹂躪的 雙頰,她復又歎了聲,雙手捧起我的臉頰用掌心揉了揉,神色微微露出了一抹心疼。   我一愣。   「你啊,不用擔心他……那傢伙沒有吃午餐的習慣。反倒是你……瞧你這一臉 像被主人丟下的可憐兮兮表情,別人看到還以為是我欺負你咧。」   「什……」什麼可憐兮兮的表情!「我哪有……呃唷!」   「哼、不陪我午餐約會是你的損失,姐姐我可是給過你機會唷。」   臨走前還不忘彈我這一記。我吃疼地捂著額頭,只能乾瞪著比我年長的女人什 麼也不能做。   黎心走到門邊腳步陡然一頓,看著錶不知道在思考什麼,我以為她要復返回來 ,腳無意識往後退了幾步,結果她只是回過頭對我拋了記媚眼。   「小寵物,你的主人下午就會回來接你啦,你就在這乖乖的等他吧。」   「誰、誰是小寵物啊--!」   一直到看不見她身影了,我都還能聽見她愉快的笑聲。根本就是個女王嘛。我 咕噥著走到窗邊坐下。   看了眼被打開的便當盒,菜色的確精緻,應該令人食指大動,我頓了頓,半晌 還是將盒蓋放了回去。   室內光線驀然轉暗,大概是又要下雨了,窗外明明是太陽天,卻隱約能看見陰 灰色的雲,可怕的梅雨季,要來不來的……讓人一點食慾也沒有。   將便當放到窗檯上供著,我支著臉望著窗外,久久一次才回過神來,也不知道 ,自己在等待什麼。   意興闌珊地又翻開盒蓋,隨便戳了塊蛋塞進嘴裡胡亂嚼動……怎麼,就是覺得 ,不對勁,食不知味。   明明,跟早上一樣都是荷包蛋。   下午我依舊一個人待在那個房間裡,哪也沒去。   替手機裝上新電池後,算了算時間,便給泰山回了通電話。   我簡單向他解釋了請假的理由,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歎了口氣,他很意外我居 然會主動向他坦承幹架,然後便也不婆媽地跟我討論起比賽的事,話末還不忘提醒 我下禮拜一定得出席,初賽舉辦就在學校。   之後我又傳了封簡訊給王寬明,要他記得潛進我家幫我拿幾套衣服,約在我家 巷口外見。   蔣勤依然沒有出現。   我試著在房裡繞了幾圈,漫無目的,終於承認傷患能做的事真的很少,就算身 邊圍繞了一大堆有趣的玩具,我能順手就碰的還是只有遊戲機。   百無聊賴,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空空的。沒辦法,我就坐下來,抽了張紙專 心寫起演講稿。   題目非常冷門,並非日常用字,必須使用到的相關詞彙也偏陌生,雖然英文這 種東西不管是死是活都有同樣的訣竅,但這樣範圍仍是艱澀得令我不知該如何起頭 ,塗塗改改好幾次,就是不滿意。   最後一次刪寫完,我不想再理了,頭一偏靠在懶骨頭上看著窗外,應該是細細 小雨迷濛了窗外,明明睜著眼睛,還是不知不覺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     ※     ※   醒來的時候太陽顯然剛要下山,近夏的白日總是特別的長,窗外仍是微微的雨 ,灰灰的天空,涼涼的氣息。   低頭瞥見身上覆蓋著的西裝外套,我倏然站了起來,看了眼時間,外套從我身 上滑落,一張紙從桌面上飄了下來。   是我的草稿,上頭有被人用藍筆修正過的痕跡。   我不認得這樣的字跡,但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撿起外套,長廊外沒什麼人,有些暗,我不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裡,只好沒頭 沒尾的慢慢找。   路上我遇到一名員工,我正猶豫要不要問,他已經笑著用手勢跟我比了比他的 身後位置,長廊底。   點頭道了謝,我的腳步有些凌亂,也很倉促。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到底想找到什麼。每次那種衝動開始侵襲我的冷靜 ,理智就像快要不受控制一樣。   沒有一個地方有開燈,包括那個房間。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的鋼琴聲 ,旋律輕柔,圓潤而動人,澄澈深情,卻也寬容自由。   只是寂寞溫柔,那麼包容。   我記得這首曲子。只是不知道,他也記得。   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大片玻璃,還有一架孤單的黑色三角鋼琴。   彈琴前的那個人只有背影,雨中的夕陽薄弱的,仍是火紅,傾斜打進窗內的音 樂聲裡,在微暗的空間流洩出一抹不真實。   蔣勤專注的,好像不知道我在這裡。音樂聲裡的他,不知道想的是什麼。我知 道,他有雙漂亮能彈鋼琴的手,卻不知道他會彈鋼琴。   旋律不斷地、不斷地從他優雅彈動的美麗手指裡反覆流瀉而來。我有些恍惚, 恍惚的聽著,只是站在他身後遲遲沒有走進。   我想起那部電影,電影的後來。   才發現,故事裡講的,原來是等待。   那個時候,望著他的背影,聽著他一遍遍細細彈奏出來的音樂,有一瞬間,我 曾以為,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再無其它。   天色漸漸暗下來,夕紅隱去,雨紛亂的落下,鋼琴旋律慢慢的緩了,淡了,最 後的一聲輕脆,終於還是要按下休止符。   這個夢,總是要醒的。   黑暗中,琴前那道挺直專注的身影,在背光中為側身綴上了窗外一點一滴的雨 水,琴架間隱約看得見他的眼睛,微微垂斂下來的,溫柔的。   闔上琴蓋,蔣勤站了起來,轉過身來看著我。   誰也沒說話。我們各自靜靜對視著。   直到他微笑,幽暗裡傳來他的聲音:「意喬,醒了。餓不餓?」   好一會我還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催促著自己開口,喉頭也像梗著似的乾澀。   「你……說謊。」擠了半天,才擠出這句話。   「嗯?」蔣勤朝我走來。   「你說過,你去哪都會告訴我。可是你沒有做到。」   蔣勤站定在我眼前,神情微微一怔,然後不知為何,復又徐徐柔柔地笑了起來 ,那麼高興那麼愉悅,那麼近的,眉與眼都清晰。   「對不起,今天的確是我忘了……」他低下頭看著我,溫柔的臉,眼底帶著深 深歉意,表情像是煩惱也像是懊惱。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好嗎?」他說得真摰,額頭靠過來,親暱地輕輕慢慢抵 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晚上的Haagen-Dazs,你想吃什麼口味的?嗯?」   我沒有說話,怔怔地看著他,攥著手,指尖虛軟,有些發抖,好半晌都應不出 聲音來,失神漫不經心似的,其實腦子裡亂呀亂的,早就亂哄哄一片。   「……」   「意喬?」   「我……」   「嗯?」   我嗯了老半天,聲音在努力壓抑下顯得頓頓挫挫,情感與理智相互瘋狂拉鋸, 蔣勤仍望著我,沒開燈的夜裡他的眼睛黑得發亮,亮得深邃。   我惶惶然的,有些害怕。想要避開,卻發現,已經找不到理由。   「都、都可以……」閉了閉嘴巴,將外套推還給他,我轉身走得有些倉皇,腳 步失措的,連聲音都有些虛弱。   蔣勤追出來,一把拉住我,「意喬,怎麼了?」   「沒什麼……」   「那你為什麼生氣?」   「我沒有……」   「我不是已經向你道歉了嗎?」他把我轉過來,像要證明似的硬抬起我的臉, 仍舊溫和的問我:「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你不高興?可以告訴我。」   我搖搖頭,勉強別開了眼睛。   「意喬……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移開臉,我抽回我的手,「說了沒有……放手。」   蔣勤沉默的看著我。   又是那樣的眼神,緊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在想他已經發現,所以不說話了。   「意喬。」   許久,聽到他乍然開口的一道輕喚,我腦中跟著驀然一片空白,胸臆不自覺跟 著開始滲透起一絲一絲的顫悸。感覺到他溫熱的指節不停來回輕輕撫過我臉頰,也 只敢牢盯著別處,不敢看他。   他又不說話了,專注得像他彈琴的時候,在想什麼……我不敢問,固執的緊閉 嘴巴,努力壓抑著情感。   好久好久,長廊上已經是空蕩蕩的了,我聽到他的聲音,啟唇緩聲。   「什麼時候你才肯開口告訴我……向我承認呢?嗯?」   一字一頓,不疾不徐,堅定又冷靜,柔軟卻也平穩,從容不迫的重量,力道始 終放那麼輕。   你連逼我都選擇用這麼溫柔的方式。   這是第一次,蔣勤率先開口揭穿了我們之間的不平衡。話裡隱約掩蓋不住的渴 求卻又讓我的心狠狠地抽痛起來。   那一瞬間,我的衝動已在邊緣。然而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最後的防線就要 決堤失潰,是蔣勤先收手,嘴邊淺淺逸出的角度帶著無聲喟歎,一把輕輕地抱住了 我,手指穿過我的髮。   我聽見他包容的歎息,在我耳邊響起。   「好吧,我先不問那麼多。」   我不住緩緩伸出臂膀,反手擁住他,指尖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我也不急,我有很多的時間。」   我彷彿可以看見他垂斂下來的黑色眼睛,溫柔的,裡面有一片我知道的大海, 寧靜沒有紛亂,嘴邊一定也是如常浮起了淡淡微笑,柔軟不勉強。   「意喬,你要知道,一定要知道。我有很多時間,有很多時間可以等你。」 ...tbc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5.54.128
saniyan:推~ 09/07 0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