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離開那個人的第一天,我已經開始不停地想念。
加州陽光是薄粹般的紅,明媚絢爛得令人睜不開眼睛,學校在靠近海港的位置
,鄰近金門大橋,可以看見霧都剔透淨澈的夕陽,像塊稀疏垂落海平面上的屏障布
幕,對應著海港寧靜祥和的潮景,時而細碎喧嘩其實遠離塵囂。
這個城市,曾是我做夢也想著要來的地方。
天然的丘陵地孕育出這裡獨特的一街一景,高高低低山線般的屋簷築搭著畫面
,起起伏伏的隙長路線交匯成圖,看似能夠直達想去的天堂,其實偶爾會有彎延而
出的小秘密,美麗的紅磚地與長長的坡道……一直,一直都是我想著有天能夠一步
步沿著走過的夢想。
如果這時候的我,還是那個時候的我,大概天天面對也不覺得厭倦……然而現
在我卻急躁地惦記著那塊土地上的人與物。
這裡的大海,入夜後,顏色淡薄的像是隨時會隱去,而我想看見的,是那不論
入夜或白日,依舊維持著他深邃的藍與黑,卻赤裸裸透明地能讓我看見,那帶著毫
不保留的銀白色包容,以及讓濤浪拍打出來的灰色的寂寞……都是這裡所沒有的。
接待我的家庭是一對來自英國的老夫婦,源自愛爾蘭古老的溫厚腔調,習慣開
朗大笑,聊起來有特別的親切感。
起初幾天忙著到處跑報到以及選課,我沒有太多想及其他的事。
也許是,不敢想的侷促不安和忐忑……忽然我就到達了這裡,有那麼幾瞬間我
曾覺得這一切是否不真實,然而就著月光灑下不能成眠的夜,在窗下輕輕細看著她
留給我的唯一一張照片,又會真切的知道,她已經再離我不遠了。
照片的背後有藍的就要暈開褪色的纖秀筆跡,當年她親筆留給我的地址,我總
怕有那麼天會不見,明明每一刻總鎖帶在身邊,仍要細細地反覆咀嚼著記誦,死死
背記在心底……然而這一時候我已在這了,就離她如此的近,卻又躊躇匍匐著腳步
,不敢一下子就跨越最後的距離。
如果他也在這,他會告訴我該怎麼做……?
月光下只有我融入夜,影子也不會給我答案。
我的白晝是他的黑夜。想起他在等我,閉上眼睛,就會覺得,一分一秒都特別
的漫長……
抿著唇,將照片驀然攥緊後仔細收進錢包裡,這夜我最終無法成眠,還未靠近
便已先惶惶,緊張到連胃痛又開始發作。
※ ※ ※
隔天整日都是自由運用的時間,婉拒了班上的邀約,我只帶了那個錢包,從學
校租了輛腳踏車後,一路朝往阿拉摩廣場(Alamo Square)騎去。
週末的街上有些清閒,街道的兩旁幾乎都是經過十幾年前那次大地震後再建造
修補的維多利亞式房舍,然而我卻無心欣賞或稍作停駐。
一路上徘徊,找找問問,終於找到一棟獨居的灰白色典雅維多利亞式建築。
再三確認附近的位置,確定這裡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又牢牢佇立外頭,感覺手
心發汗,握了握,有些不知所措。
窗內布簾垂落,也許空門無人……也許,已經搬走了。
玻璃窗內隱約可見擺設,卻是人影空蕩,佇著的當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
麼做,該做些什麼……
也許下次再來,先查好電話,打聲招呼也好過這樣空手一場……然而都已來到
這裡,靠得如此近了,怎麼能就這樣什麼也不做的回去……
緩緩走上樓梯,我試著想敲門,攥緊的手卻虛軟得不能動作,然而在望見掛著
的門牌上所書寫的白色字體,心跳於那瞬間的激動更是強烈到無法遏止分毫。
也許出門了,就先等著吧……都等了那麼久了,這點時間也沒什麼關係。
走下樓梯,我在最後一階上呆坐了幾分……也許只有幾秒,我又站了起來,在
原地碎步不停地來回走動,到最後,也只是抬頭仰望著這棟房子,不住想像她在裡
頭活動或是微笑的模樣。
原來這裡,就是這些年她所居住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我只記得有徐緩的風和溫暖的陽光陪著我一起等待,連有車子
在我身後停下來我也不知道。
兩道一前一後關上車門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要回過頭的那短短一秒,我
的腦子一片空白,心跳又失控地急遽跳動起來,
第一句要說什麼?我該怎麼開口?她……她還記不記得我……
不是她。
映入我眼界裡的是個著西裝,氣質內斂、眉宇間略顯淡薄的年輕東方男子,他
身後還跟著另一名高大的東方男人。
我腦中依舊一片空白,耳朵卻嗡嗡嗡的鳴叫起來,只是呆怔在原地,原先設想
的話一句也出不了聲。
巧……巧合?只是恰好住這,剛好也冠的是這姓氏;也許是我記錯地址了,或
是錯認了位置,她可能就在不遠處而已,一定是我記錯了……
「你是?」
見我佇在這,走在前方,那位眼神卻出奇淡然的男子清越平穩的率先開口,接
著忽然露出了有些詫異的神情。
「……伍意喬?」
我還未從他怎麼能夠以中文、明確喚出我名字的震愕裡會意過來,他身後那個
男人聞言湊近男子身後瞟了眼過來,似笑非笑的眼底遂而露出嘲弄的眸光。
「這就是你在等的那個小鬼?」
「……」那個男子沒說話,看著我的目光神情皆恢復平淡。
「長得跟他死去的媽真像。」
「席楚!」
那個男子清淡的表情倏然丕變,猛地回首瞪視的冷靜斥喝已來不及了。
他們使用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母語。
我的腦子像被炸開似的,心臟空空洞洞的,痛得不得了。
夢被掏空了的感覺,原來……也就不過如此。
疼痛的,茫然的,恍惚地,一夕之間,有點找不著方向。
我自始終想著,就算是個夢也沒關係,讓我見見一面也好,才知道,其實這僅
僅是個連夢都構不成的破碎罷了。
我天真的想著,夢還是有能成真的那天。
破碎的過往,怎麼交織成美好的夢。
我癡癡的盼著,伸長了手,努力想要抓著。
到頭來什麼也沒有,一場空。
※ ※ ※
「Cell……」
進入到這個屋子裡後,我們各自沉默的,像是冗長已久,直到這個名字喚回了
我的注意力。
對面的年輕男子也正好抬頭望向我,他沉靜淡定的樣子不像是個懂得難以啟口
的人,忽然停頓不語的樣子倒像是在反覆思忖斟酌。
另外那個男人已不見了,只留下我們兩個獨自對望。終於,坐在我對面的男子
再次態度平穩地緩緩出聲;他說,他姓齊,齊言,是她的委任律師。
沒有其餘的說明或解釋,看著他拿出一份白紙遞至桌前,我恍惚的等待,知道
自己希冀的並不是對方的這份冷靜。
「Celeste……」
他換了個正式的喊法,我則因為這個名字不住再次扇顫了下眼廉。
「也就是你的母親,Patel女士,於過世後將她名下所有財產全留給了你。你
成年了嗎?」
他像並不需要我的答案,接著又遞出另外一份資料。
「這份是她留下來的遺囑,裡頭說明當你成年的那一天可完整接收她名下的所
有資產……你需要看一下嗎?」
我的茫然沉默與他的冷靜發聲形成一種強烈清冷的對比,然而他仍不為所動地
繼續說下去。
「這份是Patel 女士的財產清單。」
一疊略有厚度的紙,密密麻麻的字分布上頭,我覺得眼睛好痛。
「動產的部份,Patel 女士還握有Patel家族企業五分之二的股份,這部份將
如何運用,Patel女士選擇留下來,希望能由你自己決定,是否將之拋售轉為資金
,也是由你成年那天自行定奪;不動產部份,包括這棟房屋,還有紐約市內一座公
寓,以及……」
他在說些什麼?怎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腦中嗡嗡嗡的響著不知名聲音,一片混亂,只能咬著牙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些一
份份整齊排列出來的白色紙張,覺得頭一陣陣地疼痛起來,不停鼓搗著我的視覺。
「……有任何的問題嗎?」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問,冷靜的聲音疏離得像是沒有所謂的感情,僅有公事公辦
的銳利與果決。
我怎麼會以為這人起初看我的眼神包含了一種無以名狀的情感,我以為他會跟
我說些什麼,在他第一句開口時喚的是她這麼親暱的稱謂之後……我還在期待些什
麼,想伸手抓住些什麼。
「如果沒任何問題的話,Patel 女士留給你的這些……」
留?什麼留?你在說什麼,為什麼要一直重複這句話?
她留給我什麼?這些東西是什麼?
留給我一句話轉身就走,留下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留下一個人已不在了的地址
,然後呢……十幾年來什麼都沒有,音訊全無,有沒有想過我?把我一個人留在原
地,等我好不容易追上,再把這些東西全丟給我……
妳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並不足以彌補這些年妳留給我的空缺。
我覺得有些暈眩,遂一把慌亂地站了起來。
「……伍意喬?」
他再次眼露詫異的望著我,一晌眉頭輕輕皺起,跟著站起要往我這邊靠過來,
我吃了一驚猛地甩開他伸過來的手,用力喘著氣。
「你……」
「對、對不起……」
只來得及說出這句話,眼前一片赤紅,我捏緊胸口,再忍不住暈眩的奪門而出。
要……要是沒有來就好了,沒有這麼執著就好了。
那麼,我就不用知道了,不用接受這麼殘酷的事實。
她始終還是留下我,離我遠去。
到一個,我觸手難及的地方。
衝出那棟洋房,我不停的跑,沒有方向,茫然若失地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不
停不停的跑。
一直到再跑不動,我摁抵著牆,手腳發軟,指尖顫抖,胸口的疼痛沒有減輕,
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像塊堅硬的東西直撞壓著我。
「小喬,你乖。等你長大了,再來找媽媽好不好?」
當時的她緊緊握著我的手,強忍著眼裡的淚水,微笑著對我說。
「媽媽會等你來找我的。」
強烈的疼痛感不停襲來,再忍不住,我彎著背,緊緊偎著牆乾嘔起來,只嘔出
一些透明無色的液體。
捂著嘴,哭不出來,死硬睜著的發紅雙眼又乾又澀,枯竭的喉嚨裡像噎著般地
硬哽哽地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緊咬著唇,抱著自己不停地發抖。
一直到天黑,我還是沒有找到我的方向。
我要找的那個人,她已經不在了。
已經不在了。
……
我的母親。
國小第一次作文課的題目。
我記得,那次我帶著一個大大的紅色鴨蛋、以及挨完板子後的通紅手掌回家,
老爸看到我一個字也沒有的作文簿,並無任何責罵,只是沉默的幫我雙手上藥,對
我緊盯著他的視線一個字也不開口。
我寫不出來,於是倔強地選擇不寫。任那板子打在手上鑽心似的疼也不吭聲。
那個時候,她在我的記憶裡已經開始模模糊糊了。存在的,只是一個象徵著母
親的形象。
溫柔婉約的,一個初乍來到陌生國度上的年輕女孩。
她嫁給我父親的時候,差不多也是我這時候的年紀,花樣年華,什麼都新鮮,
對事情容易衝動,於是也容易感情用事。
她們的結合,大概也是起於這樣的一瞬間吧。
說愛的時候絲毫沒有猶豫,分開的時候,愛,又是什麼?
我想她應該是忘了,而我的父親,也找不到可以留下她的理由。
就算我是被遺留下來的那一個,我也從來沒有怨恨過她,相對的,我內心更是
疼惜她因為我而必須短暫拋棄的那些青春與年華。
如果不是我,她的人生應該可以更澄清純粹,不用經歷傷心傷神,可以更加自
由果斷的離去或停留。
小的時候我問她,妳愛爸爸嗎?
她輕輕笑著對我說:「當然愛。」
可是,很愛很愛,又能怎麼樣呢……
※ ※ ※
每次入了夜,這世界就像個沉靜下來的孤傲大圓球,寬曠而空洞得發不出一絲
聲響,只有那些圍繞在花卉與造景附近的小燈還不眠不休的打著,加上偶爾一點蟲
鳴蟬叫,也不是太寂寥。
幾個小時前不讓我進來的那位管理員大叔,此時大概正癡癡的打著盹吧,連我
翻牆跳進來都不知道。
臨郊的地域性,這裡的夏夜沁涼如水,監視器裡我的影像看起來說不定就像靈
異事件,一團糾縮在騎樓角落裡,灰壓壓的,靜默不語,不肯離去不願意動的樣子
,大叔如果醒來,一定嚇都嚇死了。
覺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眼睛卻微酸微澀地睏了起來。
這麼晚,睡了吧。翻牆進來前,從鞦韆那邊的方位看過去的時候,那層樓的位
置就一直是靜悄悄的,沒有開過燈的安逸。
這附近沒有電話,但我已經停下來,就不想再走了。
我只是有點累,小小的疲倦,需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好喘口氣。
不是不告而別,是再一刻也待不下去。
也許他不在……那就等他吧,清晨我們可能會不期而遇。這麼想著,就再沒辦
法有任何動作,只能呆坐在地上,乖乖地挽住膝蓋望著夜空。
一會,放空的混沌思緒又像開始澄澈清晰,某些影像再次反覆徘徊,我控制不
了它們的出現,不住疼痛皺眉閉上眼睛,倚靠著柱子,讓冰冰涼涼的觸感驅趕那些
我不想再去憶及的事……
她的安息地在一座會開著白花的寧靜墓園裡。
那個男人帶我去之前,天空下了場小小的雨,舊金山的天空從灰敗到明媚,不
過一夕之間,又恢復清新。
時光停駐在她最後的歲月裡。石碑上的照片,被雨滴刷洗清淨,留下受眷顧後
的依舊美麗,她微笑的模樣,還是我記憶裡那般溫柔恬靜……
她似乎正對著我笑。
「小喬。」
可我已經看不見她了。
但她是否看得見我?她知不知道,我遵守了約定,終於來到她的面前……
「喵……」
我倏地睜開眼睛。
細小叫聲非常的微弱,我以為是錯覺,但陸續又傳來好幾聲。
定眼一瞧,不知何時出現的,一顆小小白色的頭顱正靠在我的腳踝處,有一下
沒一下的輕輕蹭著。
野貓?我有些微罕。野貓向來是怕生,不慣、也絕不主動接近陌生人的。
我與牠對視了幾眼,跟著伸出手,嘗試想要靠近……我以為牠會膽怯地閃躲後
跑掉,沒想到牠揚起了一聲異常高亢的喵叫後、反而用力地蹭住我的指尖,像是終
於找到依靠似的急切。
……被遺棄了嗎?我把牠抱過來,舉高與我對視。
我笑了出來。牠的左邊眼角以及粉色的鼻頭周圍各有一圈黑色的斑點,身上幾
處也有大小不一的橘色斑紋。
牠好小,可能才出生沒多久,單手就能將牠提起放在掌心秤著了;但是瘦歸瘦
,爪子輕輕巴住我掌心的時候,力道卻很銳利。
「你跟我小時候好像。有張大花臉。」我看了牠一會說。
她總是摸著我臉上新贏來的傷口,心疼的笑著說:
「又打架了。瞧瞧你,眼角的黑青看起來像個大花貓似的,等下爸爸回來,看
見又要取笑你了。」
「你媽媽呢?」
將牠放在臉頰又蹭了蹭,牠不閃不躲,親暱地舔著我,一點也不怕生,但牠不
會回答我。
「跟我一樣……你也被人遺棄了嗎?」
貓咪受錮在我手裡,歪歪頭看我,似乎沒想過要掙脫,一隻小掌忽地朝著我伸
呀伸的,探在我臉上摸了一下,又一下,最後將軟軟的肉掌擱在我眼皮上,接著縮
回去舔了舔。
牠不會回答我……是呀,她也不會回答我了。
那天在墓園,我佇立在她面前,卻只能在心底悄悄無聲地問她。
看見我,妳高興嗎,媽媽?我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只能追在妳的身後跑、卻一
再跌倒也追不到的小男孩了。
我終於能夠來到妳面前。
但是碑上那張照片裡的人已經不會出聲回答我了,她只是看著我,永遠不會停
止她的微笑,而當風一次次吹來,她所喜歡的那縷縷百合花香裡,不管我站得再久
,始終也沒有帶來她的答案。
我望著她的照片,心裡空空洞洞的,不知該怎麼被填滿。
……一定是因為這夜太靜謐,而那由遠漸近的沉穩腳步聲太深刻。
碎石路上的踩踏聲,在寧靜夜裡特別的清晰,正直直朝我的方向走來……我微
側過頭,看見一道影子停在面前,遮住了這片黯淡的月光與星空。
來人沒有開口,我也沒有什麼動作。一會,我將貓抱起來,抓起一隻小貓掌朝
來人招了招,我說:
「喵。」
來人沒有動,於是又沉默下來,踡伏在他的身影底下,我垂頭看了看貓,發現
牠也正在看我,泛著點水光的眸底映出了一些東西。
這麼害怕被丟下的無助與徬徨……我已經太熟悉了。
抱緊貓兒小小的身體,我抬起頭,仰望進那人在背光中溫潤湛亮的眼眸,那樣
不變的深邃是我所懷念的。
「喂、要不要養?」
「……好。」
來人終於開口,聲音微微的啞,夜裡卻分外清越響透。「大小兩隻都養。」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淡道:「那你要養多久?」
「一輩子。」
我動作一頓,「什麼?」
「一輩子。」他緩述了一遍,定定的注視著我,低穩的聲音裡充滿篤定,沒有
半分躊躇。
「就養一輩子。」
我一愣,想要馬上就出聲回應,喉頭卻像咽住般哽著。
倉促地低下頭輕點了點,不住淺淺地喘了口氣,也不敢附應得太用力,怕一用
力就會被他發現,半晌,只能低聲跟他說:
「不可以隨意……丟棄哦……」
話稍落就被用力擁進了懷裡。
「你回來了。」
抵近耳畔的這一句淺得像歎息,肩背上的力氣卻沉重得像要窒息。
胸口一陣抖瑟,然後再也壓止不住般地,瞬間全都被一次掏空,好像我終於能
夠鬆口氣、再無防備地盡情宣傾……將臉埋進他頸窩,我點了點頭,在他肩上偷偷
將眼角溢出的濕潤擦掉,邊努力把話說完。
「不然,他會很難過的……」
蔣勤像我一樣輕點了點頭,手臂力道收得更緊,一吻印在我髮際,邊承諾般地
在我耳畔重複道:
「不會的……不會的……」
我已經知道了,在離開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心臟,會因為一個人而泛疼泛
酸是為了什麼。
反手環抱住這個男人,我倚貼在他身上,帶著一點點想為他揚起的笑。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還是要做你的傻瓜。
※ ※ ※
上樓的時候,蔣勤幫我提行李,我只顧著跟那隻小花貓玩。
小貓兒很黏人,不時就用鼻頭蹭蹭蹭的。
「牠好像餓了。」
蔣勤從裡頭出來,見我們還黏在一起不放,走過來一把捻抓過去,單手將小貓
舉得高高打量著。
蔣勤個高,這一舉連我踮起腳也勾不到了……我呆了呆,看著他們兩隻、兩雙
眼睛以大瞪小。小貓似乎也不怎麼害怕,四肢小小掙動了幾下,發現掙脫不開也就
乖巧地安靜下來,只是表情無辜。
「原來是隻米克斯啊(Mix),而且還是公的……」蔣勤瞇著眼睛盯了一會後
道,接著忽然皺了下眉。
「怎麼了?」
「意喬,牠……跟你好像。」
「……」
蔣勤挑眉端詳著貓咪的臉,然後轉過來看我,手在我臉上隨意比了比,笑道:
「像你每次打架的時候,都有張大花臉。」
瞪了他一眼,我趁其不備將小花貓搶回來,寶貝的護在懷裡,說:「牠餓了。」
「大隻的也餓了嗎?」
我一愣,下意識點了點頭。下機後直接過來他這,肚子的確很空。
蔣勤笑了,拿起鑰匙說:「那走吧。」
出了社區,蔣勤家附近有間二十四小時的超市,只是要走一段不長的路,最後
我們決定抱著小貓一起步行而去。
隨便買了些冷凍食品以及臨時的貓糧,回程的路上,蔣勤跟我解釋為什麼不直
接讓小貓喝牛奶的原因。
原來是他小時候也養過一隻貓,但那隻貓因為本身乳糖不適症的關係,只要一
碰奶製品就會拉肚子,於是為了小貓咪好,還是決定直接選買貓用乳品。
「後來那隻貓呢?」
蔣勤回過頭來,雲淡風輕的:「跑了。」
「跑了?」
「嗯,有天早上我醒來,牠就不見了。」
「為什麼?」
「不知道。大概不適應我給他的生活。我在一次放學的路上遇到牠,是隻很漂
亮的純白色野貓,毛色很亮,眼睛很銳利,可是防備心也很重……我撿到牠的時候
全身都是傷,我費了一番心力才將牠的傷口治好。」
蔣勤抱著袋子走在前方,另一手牽著我,我們走得慢慢,優閒得像是在散步,
凌晨時分,空氣氣息清冷,風吹拂得舒服,偶爾才有車嘯聲息的大街上空曠安靜的
,還聽得到我們說話時的回音。
「你沒有把牠找回來嗎?」
「沒有。」
「為什麼,你不難過嗎?」
「當然難過,」蔣勤回過頭來,對我眨了眨眼睛。「那個時候我多喜歡牠啊,
晚上還偷偷哭了好幾次。」
他的表情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笑了。「是嗎?那為什麼……」
他搖搖頭,背影擋住了一點點風,我大步一跨,走到身邊與他平行,看著他迎
風說話的側面,小貓在我懷裡安穩的打盹。
「留不住的,何必讓他不自由。」
那個時候,蔣勤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我一直到後來,都還牢牢地記得。
回程有段長長的上坡路,我有些累了,懶懶地任蔣勤在前面拖著走。
「小懶蟲,這樣就不行了。」
「想睡覺。」
「不是餓著嗎?」
「唔。」
我聽見他的笑聲,「吃完也早上了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天邊已是微微的深藍了。回頭看蔣勤,發現他身上
也還穿著西裝。
「你今天怎麼那麼晚回來?」
「加班囉。」前方牽著我的手一緊,「等了我很久嗎?」
「還好啦。」
「幾點下機的?」
「……八,八、九點吧。」我訥訥地。
「晚上?」蔣勤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見我點頭,他眉頭一皺。「為什麼不打給我?」
避開他的眼睛,我隨便聳了聳肩,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給你驚喜啊。」
「……的確是驚喜。」
他側眸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的揚起。
接下來長長的一段路上,只有我們兩人一前一後的身影安靜地走著,清晨微風
涼快的拂過,氣氛舒適不已,我無意識地,開始哼起那首鋼琴樂。
有他當前鋒,我一點也不擔心會走錯路,就在我準備放心地打起盹的時候,他
的聲音從前方平淡地傳了過來。
「舊金山好玩嗎?」
「嗯。」
「有交新朋友嗎?」
「嗯。」
「有沒有不乖又打架?」
「才沒有。」
低低的笑聲,悅耳得令人想閉起眼睛仔細聆聽,我不覺也揚起嘴角。
「意喬。」一會,又聽見他的聲音。
「嗯?」
「你還要忍多久?」
我睜開眼。
蔣勤不知何時已停了下來站定在我眼前,緊緊聚攏著眉頭的神色望著我,眸底
已失卻了剛才自然的愉悅,他眼裡的那些東西像根尖銳的針,準確無誤地刺破了我。
「意喬,在我面前,你還要隱忍多久?嗯?」
我茫然地望著他,眼皮才被他輕輕觸上,強壓已久的洶湧感便開始聚集盛滿。
太快了……蔣勤這招來得讓我毫無防備,我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出手……那一瞬
間,我整個人像猛然失控般。
「什麼……」連聲音都細微顫抖,我還在掙扎。
「從剛才,就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蔣勤喃喃低歎道,聲線有些平板冷酷
,動作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怔忡地看著他,他靠過來,就著牽握著手,將我的環繞到他身後。
我睜著雙眼瞪他……沒有躲開,動也不動的,咬唇任憑他開始動手卸下我逞強
的武裝,放任他在我眼裡的影像越來越模糊,直到臉上一片止不住的濕漉。
「為什麼不老老實實的宣洩出來?」蔣勤把我摁進他懷裡,手在我頭上輕輕撫著。
「在我這裡,你可以放心的哭出來。不會有人看見的……」
蔣勤溫柔的攬住我,幫我擋住淚被風乾的可能。
緊抓住他的衣服,我再也控制不了,像終於抓住浮木般地劇烈顫抖,如個失措
的孩子,不禁微微的抽泣,然後再也忍不住地開始痛哭失聲。
那一夜的清晨,我在他懷裡哭到完全停不下來。
蔣勤一個字也沒有問,只是牢牢抱著我,有時會緊蹙著眉將唇貼覆在我額際,
偶爾會不忍地用雙手拂擦著我的臉頰,一遍遍向外撥去,任我哭到累,伏在他懷裡
靜下來抽泣為止。
※ ※ ※
早上醒來,感覺自己鼻息還有一下沒一下無意識的泣著,我腫著雙眼睛,恍恍
惚惚又困難的順著放在腰間上的臂膀看過去。
身旁緊攬著我的男人身上衣服還是那一套,脫也沒脫,被壓得像乾菜一樣。
他睏頓地沉睡著,微皺起的眉眼間有些疲憊,搭上熟睡時帶點孩子氣的神情,
竟然有點可愛。
我失笑了出來,有些想笑,笑了笑,又笑出眼淚來。
從來也不知道向來強悍的自己有這麼脆弱,淚腺如此發達,哭得像個孩子,完
全沒了平時倔強尖銳的形象。
我早就不是我了。
背著他小聲的啜泣,我不敢哭得太大聲,卻又停不下來,怕會吵醒他,硬是憋
了一會,胃卻在這時不合作的開始抽搐起來。
突如其來的陣陣痙攣疼得讓我冒起冷汗,不想驚擾到他,我試著將放在腰上的
手拿開,揪緊被單,將身體蜷縮得像蝦米。
「意喬?」懵然睏頓地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頭倉促地朝他笑了下,「早。」
「……意喬?」
瞥見我的異狀,蔣勤整個人清醒過來,臉色鐵青的坐起,手臂急忙攬著我想把
我轉過去,我不讓的搖著頭,只是繼續揪縮著,他一手忙按在我肚子上。
「意喬,怎麼了?胃又痛了是不是……」
「等、等下就會好了……你不要緊張啊大叔……」
我還有空跟他跟開開玩笑,他顯然就沒那肚量跟心情了,雖然還是一副冷靜的
樣子,臉色卻難看得要死。
「我去拿……」
吃力拉住他就要起身的姿勢,我搖頭仰看著他。
「……等下就好了,你不要走。」
硬讓我扯著,蔣勤皺著眉猶豫了一會,最後拗不過,還是回到床上陪我,臂膀
有力的一把將我攬過,從身後緊緊貼抱住,手在我肚子上輕輕撫動,低啞的嗓音在
耳邊重複問著。
「是不是很痛……」
聲音很心疼很不捨……我沒有應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感覺一滴滴的濕潤溫
熱不停劃出眼角,停不下來。
後來,疼得,哭得,都有些累了,意識逐漸有些放空,迷迷糊糊的,知道自己
的眼淚尚未乾,有人在抹我的臉,應該很狼狽吧,連棉被都是濕的了……
蔣勤沒有離開過一步,一直在我身邊,不停問我還會不會痛,最後我總是笑著
搖搖頭,卻仍抓著他的手不肯放。
很痛,卻又不想讓他輕易離開,一下下也不想……兩人順著上半身的弧地相貼
,像是嵌合在一起的樣子,讓我很安心,我什麼都不用擔憂,連疼痛都能放心的適應。
那個時候,我們都覺得,只要這樣緊緊偎攬著,傷口就都不會再疼痛了。
我已經那麼喜歡他了。喜歡到在他面前再築不起防備,能夠為他坦誠脆弱,毫
不掩飾地大哭,如果他願意,也許伸手一碰我就可以為他崩潰。
可蔣勤他給我的從來都不是傷害。
那些溫柔,體貼,心疼,珍惜和不捨……都是我不願意放開,只想緊緊抓著不
放手的寶。
然而,到了後來,那些他只給予我一個人的好,都是當我一個人回想起來的時
候,會為他偷偷流淚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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