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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沒有想過蔣勤對於我說的話,會給予那麼大的空間。   這樣的尊重,幾乎強硬地堅守。   回到家,我對門前忽然多出來的一雙女鞋不感到吃驚或訝異,只是靜靜立在紗 門前好一會,直到門從裡頭被推了開來。   「……怎麼還不進來?」   我沒說話,越過他走了進去,聽見門在身後關起的那瞬間,另一個人的聲音也 隨之響起。   「意喬,你回來了。吃過飯了嗎?」   陌生的女人聲音,溫柔地,嫻熟般地對著我說。儼然已是這家女主人的樣子。   我有些煩,不想回答,腳步不停地越過客廳,就想直接回房。   「你彩姨問你話呢,怎麼不回答?」   我腳步一頓,但是頭也不回。   「意喬!欸你……」   進了房間,我迅速關上房門,碰的一聲隔絕掉外頭的一切,然而隱隱約約,還 是能聽見門板外的微微歎息,以及女人的細語安撫。   「別勉強他了,慢慢來吧,一下子就要讓他接受的確是為難他了。」   老爸的聲音微揚了起來:「都幾歲了,這種事還需要為難什麼呢?」   「你怎麼這麼說呢,我自己也有孩子我怎麼會不知道,就是他們都大了才會覺 得難以接受,尤其是這年紀的孩子,你逼不得的,你自己兒子什麼性子你還不明白 嗎?況且你自己不也曾說,他心底始終還會想著她嗎?」   女人的聲音剛落,許久都沒聽到對話聲,靜靜的佇靠著門板,我側眸看過去, 桌上的報名表還是昨天的位置。   「還想什麼呢……」   良久,才又聽見他的聲音,輕幽而遠颺。「人都已離開了那麼久……」   「給他點時間吧,我不著急什麼的,能這樣……這麼多年熬都熬過來了,現在 ,我已經很滿足了。」   閉上眼睛,我仍靜靜倚著門板,久久沒有動作。     ※     ※     ※   本來我以為,時間與生活總是如常,並不會有任何不同。   然而我自以為安定的想法,卻在我猝不及防的某個瞬間背叛了我,無形之中, 悄悄的,讓我不得平靜。   出了教室,王寬明追上來,一把拉住我,「意喬你去哪?」   「別跟來。」扯鬆領帶,我淡淡說罷,將人留在原地。   這陣子我情緒不太穩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常繃著張臉連王寬明都不太敢對 我打哈哈,有時沒事我就晃到三年級那層去,白毛那群顯然太常看見我了,牙癢癢。   我挑釁非常,卻顯得意興闌珊,對什麼事都不太想予以理會。而其實這樣子並 沒什麼,我從以前就是王寬明說的這副死樣子,沒變。   真的沒變。   「沒長眼睛啊?」   肩膀被人狠狠撞過,我抬起眼,睇向那頭白毛。   白毛身邊一個人也沒有,被我這樣盯了半晌,他臉色終於不安的動了動,緊張 的望著我。「你、你想幹嘛?你不要亂來哦!伍意喬我警告你,這裡可是導師室……」   我朝他微微一笑,「你擋著我的路了,『學長』。」   白毛顯然沒料到我的反應,一臉呆樣,錯愕的看著我。我懶得理他,復又冷下 臉來轉走進辦公室裡。   走到泰山辦公桌位置,我隨意往沙發上坐,無聊地盯著地板,有些發呆。   泰山好像非要確認似的,來回看著那張紙。然後他也不跟我打太極了,問道: 「怎麼突然又決定了?」   我把領帶纏在手裡繞呀繞的,只說:「沒為什麼。」   只是忽然需要找點事做,省得想東想西……那些複雜的事、複雜的人,原本就 不應該來招惹我。   不應該……胸口驀然有些悶,我緊緊閉上眼睛喘了下,不知不覺,才發現幾餐 沒進食的胃又痛了起來,緊抽著胃壁。   這陣子我三餐不太正常,午餐有王寬明像婆娘似的盯著,還算能草草了事,但 晚餐常常放空略過,早上起來雖覺空腹難受,胃口也跟著大大降低,三天兩頭下來 ,胃出狀況次數比之前還要頻繁許多。   見我臉色不豫,泰山非得要再問一次:「意喬你、你真的決定要參加了?」   「你真是越來越婆媽了。」   泰山喜出望外道:「好好好,我等下馬上幫你報出去,原本還以為真的沒人要 參加了,幸好還有你!意喬,我希望就全放在你……」   「屠老師。」   一道尖銳的女人聲音忽然從外插了進來,泰山話沒說完的表情頓時像吞了滷蛋 似的噎住。「羅、羅老師?」   來者走進來前瞥我一眼,我看也不看,逕自越過她走向門口,沒想到那女人依 然愛找我麻煩。   「伍意喬,我可不記得當年我有教過你這麼沒禮貌。」   我覺得好笑,回頭看了她一眼:「是哦?怎麼我不記得了?」   「你──」   走出門口我都還能聽到那隻母獅子朝她老公河東獅吼的聲音。   「屠善元你到底是怎麼教學生的?你瞧他那樣子,一點尊師重道也不懂!過了 這麼久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什麼?你還讓他代表你們班參加這次的比賽?你就 不怕那種學生反悔了又會給你添麻煩?這種比賽可不是小事!」   「欸、老婆妳先冷靜冷靜……」   「這裡是學校,請你叫我羅老師!」   「是是是,老……呃、不羅老師妳先息怒,有話慢慢說嘛……」   走出辦公室,我忽然有股想要大笑的衝動。   這個是,那個也是……無一不是那副栽在另一個人手裡就變了一個人的樣子。   遇見了情感,好像每一個人都變得不再是他原來的樣子。   每一個人原本的樣子,又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搞不懂,我還依然懵懂。   然而說出口的話我就不會反悔,我也只是不想後悔而已。   是誰告訴我的,對自己說過的話要負責。   我清楚記得,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跟我說的。我記得他黑色眼睛裡的那個我 ,卻再也記不起來,那時候的我,與現在的我,到底哪一個是我。           ※     ※     ※   下午的課我又翹了,跑去後操場看人踢球。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亂糟糟的一片,不得寧靜。   等放學人潮差不多都散了,我才慢慢地踱回教室,卻找不到我的書包……裡面 要書沒書,更沒值錢的,重要的我都放在身上。那個錢包。   走到校門口,王寬明正站在校門旁等他家的司機來接他,懷裡還抱著的正是我 的書包,回頭看見是我,露出了一臉驚訝。   「幹嘛?」接過書包,我翻開找著MD。   「我、我還以為你……先走了。」   我莫名其妙,「我一直都在後操場。」   王寬明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問道:「那你現在,要回家啊?」   「不然我要幹嘛?」   「沒啊,我剛以為你可能又跟那輛SLR出去了……」   我拉開耳機想要戴上,揪結在一起的線卻亂七八糟的,我怎麼拉都拉不開,甚 至來不及按play,王寬明的聲音接著繼續說,宛若提醒我似的,一清二楚。   「好久都沒看到那輛SLR來找你了,剛又沒看見你回來,我以為是他又來了, 所以你就直接閃人了。」   「嗯。」   王寬明還在說,而我好不容易終於拉開兩條糾纏在一起的線端了,戴上後想聽 點音樂來隔絕掉外界的聲音,該死的MD卻在這時候沒電!   「意喬,你跟那輛車子,到底什麼關係啊?怎麼以前我都沒見過?」   低咒了聲,我有些用力的扯掉耳機。   王寬明終於問出了他的疑問,而我答不出來。   只不過是一起吃了幾次飯,應該連朋友都還稱不上,雖然他曾這麼說過,但我 也自己也知道。我跟他,本來就格格不入,同等於兩個世界。   說是朋友,也是客套話,就算他不再來找我,也是情有可原。   他們這類型的人大概都是這樣子,我也明白。對一件事、或是一個人感到有興 趣的時候,所投注的關心與注意力都是一股勁,等到連興趣都沒有的時候,就是回 頭說聲再見,都有點懶。   因為她也是這樣。等那股勁沒了,就拍拍屁股,回去繼續享受自己原本的人生 。至於曾經帶給別人的殘局,就留給對方去收拾。   我明白的,但也沒多想。真的。   我只是,不懂自己為何那麼認真。竟然相信了對方說的,因為是朋友。           ※     ※     ※   那次之後蔣勤沒再出現過,我也終於明白他最後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好他就好,多麼寬容的尊重。   連我自己都不懂了,這麼悵然失若的,是為了什麼。   不過……就是半個陌生人,一如每一個過客,來過你的生命,都有他的停駐期 。而這次,只是因為我緩下了自己的腳步,短暫的與他並肩而行。   這麼悵然若失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拒絕王寬明的邀約,我提著書包踱往另一個方向。   之前蔣勤意外的出現,讓我無意間分散了注意力,也避開了那些暫時還不想面 對的問題,然而等我已準備好對一個笑著說我們是朋友的人敞開心房的時候,驀然 又只剩下徘徊遊蕩在外的自己,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往哪走。   蔣勤出現的時機太剛好,其實,幾乎讓我措手不及。   「就是這小子?」   一道沙啞難聽的聲音驀然擋住了我的去路,抬頭一看,我扯了下嘴角。   白毛學聰明,懂得從校外堵我了。   「學長,手又癢了?」我說。   白毛仗著人多勢眾壯起膽子來,朝帶頭的那個男人低聲幾句,那人一聽有趣似 的笑了下,對我道:「聽說你單挑很能打。」   隨即有幾個人走過來將我圍住,白毛在旁邊笑得很得意,我也衝他笑了笑,他 不無一愕。   冷不防忽然有隻手從眼角晃過,我下意識伸手格擋住,那人另外一拳跟著又快 速揮了過來。   勉強側身閃了開,感覺到鼻子些微的熱麻,回過頭時,趁他來不及收勢,我迅 速抓過他的肩膀與頭髮往牆面掄去,腳膝同時往上重擊他的腹部,這樣反覆不停一 下又一下,直到人在我手中變得虛軟為止。   單調的掌聲接著響起,我回頭冷冷睇著那個男人,粗略拭掉鼻下的溫熱。   「不錯不錯,的確是很能打。」囂張的語氣,他慢慢靠了過來,氣息微微吞吐 在我頰畔,手跟著摸上我的臉。「人,也長得很不錯……」   冰涼的觸感像蛇一樣,我厭惡地皺起眉頭,猛然舉腳狠朝他踹了出去,那男人 猝不及防,硬生生吃了這一記,捂著小腹憋青了臉。   「我操……他馬的,給我打!打得連他媽都認不出他來!」   這臺詞未免也太老套,讓我想大笑。   我想,她說不定早就已經忘了我,又怎麼還會知道要認出我?   幾個人衝上來,朝著我便是一陣狂打,白毛那傢伙顯然沒料到情況會變這樣, 傻在那裡呆若木雞。   雨滴般的拳腳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看不清楚對手到底有幾個,我只擋下幾次 揮來的棍棒,但畢竟寡不敵眾,我很快的居於弱勢,除此之外我沒有再做多餘反抗。   痛到最後感覺總是變得麻痺,混亂中,不知哪邊揮來的一拳朝我頭部用力打來 ,我眼前一黑,腦子裡有短暫的空白。   倒下前,我隔著模糊的視線看過去,原本空無一物的馬路空地上,被輪胎於高 速輪轉後靜止瞬間所取代。   銀色的輪圈,銀色的車身……   每個人都要為他的言行負責;是我招惹來的,我會承擔。   不屬於我的,卻為什麼總不與我保持相對的距離?   ……   「我不在的時候,意喬,你有沒有乖乖的?」   巨大的陰影幾乎籠罩住我的整片天空。我困難地睜開眼,什麼都看不見,瞇起 的眼縫裡,只有那背光中緩緩走向我蹲下來的男人。   「看來是沒有。幾天不見,你又打架了。」   幾天?你的幾天指的是這一個月?   胸口驀然的脹痛讓我不住凝窒似的咳了起來,我疲睏的闔了下眼,掩去模糊不 清俯視在我上方的身影。   他背光中的臉,在我鈍然的腦海,竟是那麼清晰。   「真令人放心不下。」有隻手掌輕輕撫上了我的臉,喟歎似的口吻。   「……到底我該拿你怎麼辦。」   徹底閉上眼睛以前,那雙拿掉墨鏡後映著我的身影的黑色眼眸,以及唇畔間若 有似無的清淡微笑,就是我最後的意識。   我只來得及脫口道:「Bullshit……」   蔣勤,你為什麼還要出現?   我不知道,為什麼人總在接受另外一個人後,然後再接受對方可能離去的事實。   我不知道,為什麼人總在付出過後,才能體驗到失去的痛苦;如果沒有付出, 也從不訴之以口,是不是,傷痛就會少一點?   我也不知道,看到他又出現的剎那,那份心悸的感覺,是什麼……           ※     ※     ※   是藥水的味道。   我很熟悉那種味道,在我鼻翼四周飄散,靠近我的時候,會有些刺痛。分不清 是哪裡的痛,但我沒有抗拒。   直到額頭傳來一陣冰涼,我艱難地睜開眼睛,只看見有道人影在我眼前晃。手 背偶爾輕觸著我的臉頰,手指偶爾輕撫過我的下巴。   他的手很暖,很暖。   我無意識地抓住。恍恍惚惚,我好像看見那個雨天。   淅瀝淅瀝的大雨,我什麼也看不見。   眼中,只有她要離開的背影。   「意喬?」   手裡剛才的溫度忽然離去。有人在摸我的臉,頭好痛,我睜不開眼睛,深深吸 了好幾口氣,張開口,喉頭卻不停哽咽,我喘不過氣,全身發顫抖瑟,伸出手,只 想抓住身邊的東西。   「意喬。怎麼了?很痛嗎?」有隻手反抓住我的手,掌心包住我的,輕輕摩挲 ,急切地喚著我:「怎麼了,你想說什麼是不是?嗯?告訴我……」   夢裡也曾經有人這樣問著那個小男孩。空無一人的沙灘,一個人蹲在那裡,腳 邊的海水不停淹過他的腳踝,他很害怕。   「小喬,你在做什麼呢?」   我搖搖頭,手裡的耙子繼續挖著沙。   「你又打架了。痛不痛?」女人蹲下來摸了摸我微腫的額頭,溫柔疼惜的模樣 ,兩隻眼睛紅紅的。   「小喬,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媽媽說?」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晌還是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挖。沙是白的,顏色很淺 ,雨滴落後開始變得很深,我有些急,挖得更加賣力。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   女人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我抬起頭看她一眼,急忙扯回自己的手,繼續挖, 繼續想要找……沙碰了水,開始凝固,變得太沉太重,我只好放下鏟子,改用雙手挖。   這片粗糙的沙,磨得指尖很疼,但我不敢放鬆,加緊繼續挖,半途我有些急切 的回頭看了她一眼,確定她仍在原地,仍在我身邊。   她抿著顫抖的唇看著我,有水珠不停地滑落她的面頰,爾後她緩緩閉上了她藍 色的眼睛,我迅速空出一隻手抓住她,用剩下的那一隻手繼續為她尋找。   再等一會就好,再等我一會……一定可以找到的……   拜託妳,再等我一會,我會找到的……   「小喬……你乖,」女人的手輕輕摸著我的臉我的眼,對我說:「等你再大點 ,再來找媽媽好不好?」   我睜大眼睛,張開口想說話,她已放開了我的手,我被棄在原地,沾滿兩手的 沙已變成泥巴。   為她挖開的沙,我還沒找到……被雨水一盛滿,再也看不見。   看著她不再眷戀的背影,我追在後面用力的跑,腳不停陷入被雨淋濕的沙地裡 ,被挖掘了一洞又一洞的沙地絆倒了我,濕透的沙粒重複磨擦在腳膝上,跌倒了, 就爬起來再跑,一次又一次,直到她消失在我眼裡。   我終於被拋棄在原地,只能伸出手,伸向遙遠的我到不了的那一邊。   不……不要……   末一個字我喊不出來,咽在喉嚨裡,不知該如何懇求,我不停的伸手,想抓住 些什麼。   拜託妳……   「……別哭。」   混亂畫面中,有隻寬厚的手掌握住了我的,很暖和的緊緊牢握著我的掌心。這 樣的溫暖,我應該不會放的,不會放的……   可為什麼,妳仍然要走……   我無法呼吸,我咽嗚到無法說話,不停啜泣,我不知道怎麼開口,讓她知道。 我一直想告訴她的,一直想告訴她的……   有隻手的力道撫著我的喉側,順著我的胸腔,緩拍著我的呼吸,有道聲音俯近 在我耳邊溫柔的對著我說話。   「意喬,不要忍著……你想說什麼,說出來,不要忍著。」   喉頭一哽,我兩手胡亂的搜尋著,不停攀附,直到我終於抱住一道肩膀,我重 重而疲憊的喘著氣,流淚不止的,在哽咽中尋求浮木般地緊緊抱住了他。   「不要走。」   臉上一片濕潤,我將臉深深埋進他頸窩裡,雙手不停的想要擁得更緊,啜泣懇 求著說:「求求你……不要走……」   「我沒有要走。我沒有要走,意喬……」   「我會乖乖的,你不要走。求求你……」   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沒有說出口的挽留,就是在夢裡也始終喊不出來。我只是 低下頭,不停挖掘著眼前的沙,尋尋覓覓,想將願望告訴它……   「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那人輕輕吻住了我的頭髮,回擁著我的力道也好大。   「我不會離開你的,意喬。」   我仍然沒有放開手,夢中我的指尖冰冷而疼痛,但我不敢鬆手一絲一毫,這一 次我不能再鬆開手的。   我怕,怕一鬆開手,手中終於抓住的人,會再一次離開我。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5.49.7
saniyan:推~真的好好看 09/07 0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