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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杜詩桓他還留在這裡,我們隨意聊聊天,他看著我端上補作的蛋糕 、坐在地上唱完過期的生日快樂、吹熄蠟燭,然後像個傻瓜一樣對著蛋糕上的數字微笑。   很快呢,今年他要三十七歲了。   真的,不知不覺,就那麼遠了……   杜詩桓看了我一會,「意喬,如果我沒有問你,你是不是打算都不說?」   其實我沒想那麼多,我沒想過,在說與不說之間、或是該向誰說的這類問題。   見我不回答,他轉了話題,沒有猶豫:「今天是他生日吧。」   聞言,我不自覺又逸出一些微笑,點了點頭,切了好大好大的一塊給他。這是 我們這十年來第一次話題裡有這個「他」。   杜詩桓見我這樣,接過蛋糕時,不知為何也露出一抹笑,有什麼壓在他眉宇間 ,像是清淡的包容與無奈。   蠟燭熄後就沒再開燈了,客廳的地板上,只有這城市的光從落地窗流洩進來。 我覺得有些累,慢慢起身往後坐到沙發裡躺下。   「意喬,你呼吸怎麼又……」他皺起眉,語氣一頓,擔心的看著我,「這也是 因為病情的關係嗎?」   偶爾會這樣,呼吸急促,有時喘不太過來。   「醫院說,那是症狀之一……那就是吧。」我嗯了聲,淡淡的笑了,然後閉上 了眼睛,有點倦。「不用擔心,是慢性……」   我也希望,時間可以再走慢一些。   別走得那麼快,我還想多思念你一點。   我曾經偷偷地想過,永遠的永遠,能不能夠這樣定義?就算你已經忘了我,不 曾再想起過我,我也不會忘記你,因為我已把我的這一生通通都給了你。   這樣的永遠,用盡生命去承載,似乎也不錯……   「意喬?不舒服嗎?」   胸口的穿刺部位壓迫到,會有些疼痛,迷迷糊糊中我搖了搖頭,閉著眼,重重 地喘了口氣。   以前天冷的時候,胃若是緊揪著痙攣,都會抱著肚子蜷縮在沙發上,等那個人 下班回來,讓他緊緊地環抱著。   每次有他在,再痛,也覺得不是那麼難熬了。他總是一邊親吻著,一邊說著「 痛痛飛走了」之類的話……那樣一個大男人,在疼惜的時候,也像個孩子一樣。   好像有掌溫觸上來額際,摸了摸我的頭髮。   「嗯?」   「……講點他小時候的事給我聽吧,好不好?」我輕聲道,微微蜷起了身體。   這是這些年來,我第一次這麼任性地對杜詩桓要求。   可能是,這時候,突然有些脆弱起來。忍不住偷偷想回過頭,找些熟悉的溫柔 當慰藉。一點點也好。   杜詩桓於是背靠著沙發坐了下來,開始跟我講起一些他們小時候的事。   那個人以前,特立獨行,在家族裡被視為異類。   只坐公車上學,不喜歡被叫少爺,也不喜歡跟其他孩子們玩在一塊,模樣看起 來好好的,對誰都和氣微笑,但如果稍皺起眉,大家就知道有誰要遭殃了,整人的 花招多得不像話,簡直像個戴著溫善面具的小惡魔。   小時候他跟杜詩夢在同輩裡年紀最小也跟他最相近,喜歡跟在他身後,常常一 開心就得意忘形,他才瞇起眼看他們,他們兄妹倆就開始緊張。是這樣後來他才只 喊他學長。   「十二歲的時候,他不知從哪弄來一張支票,在家族聚會上彈奏完一曲後,突 然走下來,丟了疊紙在舅舅面前要他簽。」   杜詩桓學起當年那個站在父親面前也不畏懼的小男生,以平靜的口吻道:「『 欸,這些錢還給你。』」   彷彿可以想見那個小男孩就在眼前,如何用倨傲的表情說出那些話的模樣,我 牽起嘴角。   「然後他開始啪啦啪啦的念出一堆帳。在場的所有大人們都傻了,接著他又面 無表情跟舅舅說,他要去國外念書,叫舅舅不准干涉他……他啊……」   聽說聽著,我意識逐漸模糊起來。不知道他已經講到哪,我似乎是跟著笑了, 始終閉著眼縮著身體。   聲音陡然靜了下來。   周圍有幾晌的空白,好像有人在叫我,聲音極輕極輕,沒細聞難以察覺。   不知是怎麼了,為什麼又是這樣靜悄悄。   未開燈的房裡什麼也沒有,偶爾傳來一點點聲音,很細碎,時遠時近,像是規 律的腳步聲一樣。   我宛若閉著眼睛倚靠在窗前,不住傾聽。黑暗中沒有影像,只有雨,不停地, 不停地下。   ……你,你還記得那個男孩嗎?   無人的纖白沙灘上,那個站在教堂前方,傻裡傻氣說著要把他的世界都給你、 想永遠,永遠跟你在一起的男孩。   迷迷糊糊中,嘴唇好像被輕碰了下,臉也被輕柔地撫摸著。   是很溫熱的觸感,我一度有點想掉淚,不知不覺就喚了出聲:「蔣勤……」   然後更加蜷起身體、抱緊自己,就好像,那個人還在我身後擁著我。   「好痛……我好痛……」   時間,忘記一個人,需要多少時間?最初的那個我,一定沒想到自己竟然只花 了幾秒鐘就記住了你的名字。   可是,忘記你,卻要用盡我的一輩子。           ※     ※     ※   十月的第一個禮拜,我開始接受治療。   慢性,院方評估後認為情況穩定,近年醫療的進步,口服藥已可代替其他方式 的治療。除了一些輕微的副作用,只需要固定時間回診抽血檢查。   日子還是一樣平凡地過下去。   十一月,杜詩夢第一次產檢,我陪她去的。婚禮訂在一個月後。   十二月,天氣又冷了起來,偶然在封面上看見,斗大的標題,他跟黎心要訂婚 的消息。   然後,這一年終於也要結束了。   倒數計時的那天,屋外這個世界仍舊喧嘩,火花成了牆壁上的剪影,屋內的我 寂靜而沉默。   午夜鐘聲敲響那一秒,一通越洋電話,帶來了父親情況不太樂觀的消息。           ※     ※     ※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是因為這種事而回到那裡。   父親他本來就有心臟病,半夜突然發病被送到急診室,我在飛機上的時候,院 方發出了病危通知,從加護病房轉往手術室的途中,他沒有挺過來。   兩次失去唯一的親人,我都沒有見到他們最後一面。   前一晚,我還接到他很有精神的來電,問我要不要回去讓他看看?當時我是怎 麼回答的?爸爸他……又說了什麼?   「小喬,你是不是又瘦了?那邊早晚都冷,不要忘了隨時加件外套,你發燒起 來很折騰的,小喬,你呀……」   我知道,你不要擔心,我……我怔忡地望著醫院冰涼灰白的地板,好像看見, 有個小男孩,向生日的父親要了一個願望。   「小喬想許什麼願呢?」父親問他。   「爸爸,你不要跟媽媽一樣丟下小喬,我會乖乖的,你不要丟下我……」小男 孩在爸爸懷裡偷偷擦掉了眼淚,小小聲的說。   ──爸爸,許一個不會再有失去的願望給我好嗎?   ……   我不想再失去。   喉頭緊縮到好痛,眼睛也很澀,我將臉慢慢埋進手心裡。   有幾晚,我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醫院的長廊上,失神望著空蕩蕩的另一端,眼 角不停發抖發澀,卻只是張著眼,什麼也宣洩不出來。   已經沒辦法了,不管再害怕,再忍受孤寂。   還是不停地,不停地失去。           ※     ※     ※   父親的身後事辦得很簡單,我跟彩姨遵照他的遺願,遺體選擇了火化。   來觀禮的人不多,我們跟那些遠房本來就不夠親近;當年父親毅然決定迎娶我 母親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那邊,多年後我母親不在了,有些事也已拉不回去 ;而這時候出現在此的,也不過就是一層關係名義上的參與,人際關係更顯冷清孤 寂。他們是否會像我一樣,將永遠沒辦法忘掉、而悼念我的父親嗎?還有沒有人會 幫忙記得,他曾經奮不顧身,勇敢愛過一名異國女子,他們,那麼,那麼的相愛……   只是,很愛很愛,又怎麼樣呢。   擁有那麼多,也全部都放手過,最終還是沒有人留下來。   每一個,總是不得不離開。   當年那個小男孩的願望,實在太大也太貪心了。   那幾夜,我就只是守在靈柩前,沒有離開。   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夠去哪裡。   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惦記著要回來。   隔天,護送靈柩出去的時候,我在一排花籃裡看到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來。   其實,那些問題,也已經不重要了。   喪禮過後,我在台灣多停留了一段時間,在這期間我沒有與任何人見面,包括 那些老朋友。父親的事也未多向他們發喪。   我只是待在那間屋子裡,哪也不想去。   而彩姨,這段時間除了那些必要的對話,我跟她見了面幾近無言。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廳裡、父親最愛的那張搖椅上,晃著晃著,不知不覺好像 是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看見一名年輕的女子坐在身邊溫柔地對我微笑。   我迷茫的眨了眨眼,不覺脫口:「媽媽……」   她只是看著我微笑不語,眼睫扇過美好的痕跡。她與我記憶中的一樣,從沒變 過的模樣,宛若還是在我身邊讓我膩著的那個時光。   我愣愣地仰望著緩緩站起來的她,「媽媽……妳要走了嗎?」   她還是沒有回答,只是轉身。   我急忙地伸出手,想拉住她,然而一轉眼,她已經不見。   「小喬?」   我倏地睜開眼。   彩姨關心的臉放大在眼前,拿著被毯的那隻手被我緊緊拉握著,一手憂心的摸 上我額際。   「怎麼了?你流好多汗。」   不好意思的鬆開手,我對她歉然地搖了搖頭。她卻像是知悉一般,在我對面坐 了下來,然後一手突然慢慢地探過來,拉著我的手腕,像慈母一樣,摸捏著我的腕骨。   「小喬,你真的……瘦了好多……」   經過這些年,跟著我父親的簡樸生活,她原本溫潤的手心已有了些粗糙的痕跡 ,幾根指骨,也慢慢突顯了歲月的滄桑。   「你離開的那時候,還沒現在這麼瘦呢……」她說著說著,木然似的,眼裡有 水光開始閃現,隨即抬頭看我,搖搖我的手。   「小喬,你這幾年,是不是過得很不好?」   我慌急地收回手,起身倉皇搶白道:「彩姨,我爸已經過世了,如果妳不想……」   「小喬,當年……」   「彩姨!」我聲音倏然拔高地打斷她,看見她同樣倉皇仰望著我的臉,就好像 ,回到那個夏天,我閉了閉眼,有些請求的。   「別、別說了……不要再提了。」   一會,我平靜的張開眼,調轉了視線,說:「我爸他……他已經不在了,如果 妳不想繼續住在這裡也沒關係的,我離開前,會把房子賣掉。」   淚痕從她眼底劃下,她睜著眼看我,聲音有些顫抖:「小喬,你,你不打算回 來了嗎……」   她的問題讓我有一瞬間的迷惘。   回來?在這裡,還有誰會等我嗎?   我已經,都沒有了啊。   那天的短暫對話沒有任何的結果,在我逃離似的關起房門後,還能聽見她不斷 哽咽難過的哭聲,埋在掌心裡,一遍又一遍的說著。   「當時候,不該讓你們分開的……不該讓你們分開的……不應該的……」   我覺得很倦。   我已經,不想再去憶起那些從前了。           ※     ※     ※   留在台灣的最後一天,突然接到杜家兄妹的電話。   「誰叫有一個人忽然自己跑回來,卻說也不說一聲。」杜詩夢不滿的。「連通 電話也沒有,半個多月了……」   我愣了愣,與照後鏡裡的杜詩桓對了眼視線。   「婚禮……」   「你傻啦?把時差帶到月份了嗎?還早呢。」她好氣又好笑的看著我,「況且 你以為這種事是你能輕易說缺席就缺席的嗎?要是忘了我就把你綁過去!」   我呆了呆,似乎笑了一下,杜詩夢卻看著我蹙著眉宇,摸了摸我的臉,眼底有 絲心疼。我們輕輕擁抱了彼此一下。這些年,我跟她是互相扶持走來的。   她說,要不是他哥找到事務所去問了好幾遍,他們根本沒想到我人就在台灣。   「抱歉,當時情況太緊急。」回來後我也無暇顧及什麼。   杜詩夢捏住我的臉,有點生氣的樣子,「我知道啦!這有什麼好解釋的,我是 那麼不善解人意的人嗎!」她一頓,瞥了眼開車的那位。   「可是我哥很擔心很擔心很擔心哦……」   我苦笑。也不用強調那麼多次吧。卻沒有再看向鏡子裡的那個人。   那天清晨醒來,發現他就坐在地板上睡著了,頭枕在沙發邊緣陪了我一夜,一 隻手還握著我的。   掙開的時候他醒過來,兩個人霎時間都有些沉默。靜默之後,他只是問我:「…… 非他不可嗎?我也一樣可以照顧你。」   不知道為何,當下心臟有一點刺痛。   「你臉色很差,這陣子一定睡不好吧?」杜詩夢捏捏我的手,撥了下我頭髮。 「還是等下你到房裡休息一下,要走時我再去叫你?」   「這是去哪?」我問,有點眼熟。   「當然是我家,有新年舞會。」杜詩夢道。   我一聽,不覺攥住手,有些發怔。   然而不知是誰看穿了我在想什麼,出聲道:「放心吧,那次之後,他就從不參 加家族舞會。」   我們都知道,那次,指的是什麼,那個叛逆的十二歲。可是我攥握的手依然鬆 懈不太下來,過了會,杜詩桓在轉彎時,慢慢出聲道:   「如果你是擔心我舅舅,他也不會出現了。」   我會意不太過來,望向杜詩夢,她只是沉默著看著前方。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   抵達杜家後,杜詩桓說他有事必須先離開,走前他拉住我,神色有些嚴肅的告 訴我:「意喬,你不應該回來的。」   我怔住,他又瞧我一眼,請我看好他妹妹,接著就驅車離開。   杜詩夢過來挽住我的時候,我還有些恍神,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只是隱隱的 ,有點失措。   我本想,陪杜詩夢進去之後,再找個無人的地方縮著就好。   那種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華麗場合畢竟太不適合我,這幾年來還是適應不來 這種社交場合。我早已習慣獨自交織一隅的寂靜。   杜詩夢曾取笑我,說我可能會因為孤癖而一輩子孤單終老。   明天對我來說,太遠了,我不去想,孤單也早就無所謂。   杜詩夢正在不遠處和人說話,曾經纖細娉婷的身影如今已逐漸隆高了肚子,臉 上常有著幸福的神色。   她始終還是當年雨中那個清麗美好的模樣。我看了她一會,有些發呆,遂開始 找著可以安靜的地方,她卻忽然轉過頭搜了圈,然後看見我正慢慢退離喧鬧,她無 奈的歪頭對我笑了。   我也笑了,微微揚眉,指了個陽臺的位置讓她知道我會在哪。她點了點頭,我 正要移動過去,一連串竊竊的私語聲卻同時拉住了我們的注意力。   我跟杜詩夢又對了眼,齊往門口看去。   我的心臟有一點抖動,幾乎不受控制。   那個人出現的時候,就像當年,我們毫無預警、成為彼此世界裡唯一的例外, 自然而沒有防備,卻輾轉打亂了我的平靜。   他非一個人,身邊還有位戴眼鏡、樣貌清秀的男人。她不在他身邊。   周遭私語不歇,他的寧靜卻與一屋子的紛攘安然共處。跟他人的正式不同,他 僅著米白色高領毛衣,兩手輕鬆收在褲袋裡,淡定垂斂著一雙眼,從容自若地越過 人群緩緩踱走了進來。   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我還會再親眼見到他。   現在,他很好,維持著這樣的他很好,真的很好……那就夠了。   這世界,過於喧鬧得讓我難以自處。靜靜站在人群之後,胸口突然很悶,我有 點喘不過來,半晌才發現自己跟別人一樣,正呆呆地盯著那個人。   ……從前,他也是這個樣子的,對嗎?   我也不知道我在問誰,是不是我自己。狼狽的調開視線,我抬起僵硬的腳步, 悄悄往旁邊最偏僻的陽臺一處角落隱了過去。   遠離光彩奪目的喧擾,屋外自成一格微暗,夜色寂靜瀰漫。   這漫長的十年之間,歲月也對他眷戀,彷彿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深刻的痕跡 ,他的那些老樣子……我竟然,真的都還記得。   他只是比從前稍瘦了些,神態舉止更加內斂靜謐,只是那雙眼底曾經有過的那 點什麼,那點……   我卒然失措地抓住胸口。   他在笑。抿著唇的淺薄弧度,無懈可擊。   卻絲毫沒有重量。   「先生?你還好嗎?」一名服務生陡然出現,手裡有杯調飲狀似要遞給我。   我一愣,遂搖搖頭婉拒了他的好意,他回予我一個笑,然後退了出去,繼續留 給我一個安靜的空間。   不期然,一道沉澈淡靜的聲線卻劃破了我的這份寂靜。   「那是香檳,不會醉。」   ……什麼?   我慢慢地回過頭去。 -- -- 我知道──沒可能一輩子只愛一個人的。 因此才要好好珍惜,那段和你相愛的記憶。             ──東京愛情故事.莉香。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161.73
lunajapan:被制約了。XD 塗鴉大今天佛心來著居然貼了三集~(心) 09/09 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