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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嘩啦啦的熱水被關起來了,然後是冷水清涼的流洩聲。   獨立式浴缸內少了水的進注而顯得乾燥,我坐在裡頭,身上披放了一條毛巾, 繃帶絲毫未沾水氣,雙臂閒適地搭放在邊緣,專心傾聽著水流偶爾被撥弄的聲音。   在我們周遭,水蒸氣變得越來越稀薄,霧氣於是緩緩的散了,一切開始明朗, 沒有人開口的偌大空間,每個細微的動靜都被放大了。   另外一個人就在我看不見的背後不遠處,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能敏感的察覺到。   我的侷促顯而易見。蔣勤一定也發現了。   「意喬。」   蔣勤突然的出聲,我便像驚醒似的陡然回神,「什、什麼?!」   誰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壁磚空間,異常大聲而不真實。   身後的人頓了頓,然後笑了出來,問說:「先洗頭吧?」   他低沉的笑聲在我耳邊竟那麼清楚,我忘了要反應他的笑點在哪,只發覺到, 原來是他已經靠得那麼近了。   我的雙臂隨即垂放下來擱在膝上,邊微側著頭,含糊簡單的應了句隨便。   「來,頭躺下來。」   蔣勤一手引導著我的頭,讓我往後枕躺在浴缸邊緣,眼睛一下子往上對到了光 線,我不習慣的閉上了眼睛……好一會也沒能睜開,只能靜靜等待對方下一個動作。   然而過了良久,都沒再聽到任何的聲響。   我像是一艘悠然乘坐大海的孤船,雖隨浪潮時而漂蕩緩而擺動,卻自在不了, 只好併攏彎縮起雙膝,找尋一點安心感,好將自己掩蓋。   半晌我終於忍不住,緩緩抬頭張開視線。   對上了一雙笑意盈盈略帶促狹不已的眼睛。   蔣勤不知何時已靠過來、慵懶地斜靠在我側邊,單手托著臉的閒適姿勢抵靠著 浴缸邊緣,臉上無一不是笑意。   「笑什麼……」我納悶的問。全身緊繃並未因此鬆懈分毫。   我也不知道,自己終究在惶恐什麼。抑制是害怕著什麼……   「笑你一副慷慨就義,等下就要送刑的樣子。」   愣住,像被說中一樣,臉迅速地熱了起來。他卻笑得更開心了。   「意喬。」   蔣勤也枕了下來,枕在他的臂膀上,微微側起了臉,看著我又是安安靜靜的笑。   像那個早晨,我醒來,而他睡著。這時朝望著我的臉,卻是清醒,眼睛直直地 看著我,彷彿又有點孩子氣的模樣,帶點認真,帶點透視。   「意喬。」   蔣勤緩緩伸出另外一隻手,撥開我的額髮,指尖停近我的眼睛。   「你知道嗎?」   那隻指尖輕輕地,輕輕地,由內往外撫順過我的眼睫。我不住眨了下眼,刷過 了他的指尖。   「你不安的時候……睫毛總是會抖動。」   蔣勤抬起臉,下巴轉擱在臂彎內朝我移近了些,笑容變得淡淡的,指尖改而劃 過我的眉梢,來來回回,一遍遍。   我沒有拒絕。連掌心都在顫抖。   「不要害怕,意喬。我只是想幫你洗澡。……只是洗澡而已。」   他的聲音低低穩穩,太輕卻也太溫柔。   我回答他的,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頭往後仰,靠著浴缸邊緣,蹲在身後的人正幫我搓洗著頭髮。   鼻息裡都是泡泡的香味,耳朵裡都是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   「這樣可以嗎?會不會太大力?會痛嗎?」   「不會……」   那雙手像在回應我所回答的,滑繞到了我的頸後按著,我微睜了下眼,又是一 片刺目的燈光。   於是又閉起來,僅所能感覺到的,都是在我身後,那雙手給予的力道。   流連在頭上的十指輕重皆恰到好處,時而搓抓髮梢,時而反覆揉按頭皮,令人 不住閉起了眼睛,連腦子也開始昏昏沉沉。   「今天,有乖乖打電話回家嗎?」   「嗯。」   「爸爸有沒有說什麼?」   「沒什麼……」   「Haagen-Dazs好吃嗎?」   「嗯。」   「剛剛的電影好看嗎?」   「嗯……」   ……   偌大的空間間斷響起我們的一問一答,稀鬆得像日常。然而有些話到後來,我 已經聽不清楚了,也不知道蔣勤在問些什麼,只是應著,每當我聽見他的聲音,在 我耳邊響起,那麼清晰。   「意喬。」   那道聲音再次來到我耳畔,我用鼻音哼了聲。   「明天……也像這樣幫你洗澡,好不好?」   「……嗯。」   等我思考到自己答應得太快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溫順的水流沖掉了頭髮上的泡沫,清爽的感覺讓我微微睜開了眼睛。看見蔣勤 起身我並未多想,下意識又要闔上眼,身上陡然一涼的感覺讓我復又睜開眼。   本來刺目的光線被一道身影給遮住了,我迅速端坐起來。   原本披蓋在我身上的毛巾正被蔣勤拿在手裡,我視線不由瞠住,也不敢去想現 在是什麼情況了……   整個人都清醒過來,髮尾上的水珠不停滴落下來,冰冰涼涼的,無比清楚強烈 ,我下意識想縮起身體,一隻手卻伸過來按住了我的肩膀。   「幹什麼!」   「別動。」   蔣勤撐住了我沒什麼作用的掙扎,邊慢慢地又蹲了下來,一看見他手裡沾濕的 毛巾,我馬上就猜到他的意圖了,連忙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我自己來!」   蔣勤反手覆住我的手,沒有強行拉開,只是笑道:「意喬,我看不見。」   「我可以自己來,你出去。」   同是男人,裸裎相見可以無所謂,不代表我也能接受這種程度。   雙手單腳上纏著的,都是阻礙著我能自由的傷口,我知道現在我有很多事情自 己難辦到,但只要拆掉這些繃帶,就算弄濕點傷口也沒關係。   但蔣勤,你並不需要這樣……並不需要為了我這麼做。   我並不怕痛。   「意喬……你在介意什麼?」   蔣勤他問我,沒有選擇強勢性地扳開我的手。我看著自己遮放在他眼睛上的雙 手,上頭還交錯著過往的痕跡,斑斑糾葛,不知道該不該放開,只是無端不安。   我就快要沒有防備,你仍亦步亦趨逼近。   我沒有回答,只是說:「拆掉繃帶就可以了,我自己來。」   「拆掉繃帶?」蔣勤覆住我的手變得趨緊,臉上沒有了笑容,他輕聲反問:「 你以為我會同意?」   「這種事不需要你的同意!」我用充滿荒謬的眼神瞪著他,怒氣漸漸上揚,才 剛鬆開手就被一把反抓住。   「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的確不是誰。」   他也衝著我,口氣依舊那麼冷靜,我反應不過來,胸口卻冷不防一陣難以抵擋 的刺痛,只想著我要掙扎。   也不知道,掙扎的是他牢握不放的手,還是想掙逃原地。   「但我說過了吧。這些傷口都要好好照顧才行。」   蔣勤直直地看著我,不容餘地的樣子有些陌生,他第一次這麼強硬地對我說話 ,手腕上的力道也緊得掙脫不開,我說不出話,接不出話,出不了聲,也放鬆不下來。   氣氛僵持了好一會,有那麼瞬間我覺得時間會停在我們這裡,直到吞敗的那個 人願意再退一步為止。   是蔣勤。他輕歎了口氣,已淡去凜凜神色,看著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微微 垂落的眼眸裡,深得,令我有種悲傷的錯覺。   「這些傷口真的不好處理……」他喃著說道,微頓後,放鬆了他的力道,抬頭 時竟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給我看,邊苦笑著說:「喂、乖點好不好?擦澡而已。包 紮這些需要不少時間耶。」   我猛地攥緊手,緊到手心都在發痛,喉頭一陣緊窒。   「你……」   「嗯?」他用毛巾專注擦著那些滴落在我肩膀上的水珠。   「你……可以不用這樣……」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聲,竟是一陣沙啞,也不知道 ,自己到底想說的是什麼了。   「……你可以不用這麼做。」   蔣勤微微愣了下,凝看著我,再一次笑開了他的眼睛。   「這就是你所介意的嗎?意喬。」   他問我,那麼輕柔。眼睛還是美麗的,宛若寬闊的海域。   我還以為,裡頭的悲傷是錯覺。但後來那一瞬間,我知道,我明白,我剛是真 的傷到了他。   「意喬。」蔣勤拉了拉我手,我不覺便鬆開了痙攣的指節,任他以拇指來回、 撫按著掌心裡指甲印出的痕跡。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我抿著唇,仍是放鬆不了分毫,他像是沒法了,便將我牢牢地按進他頸窩,手 在我濕漉的髮間穿娑,微沉的聲音在我耳畔震動。   「你不想看,就閉上眼睛。好不好?」   我沒有再掙扎,垂著頭,壓著臉,俯在他頸窩內,還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脈搏 ,或是心跳,平穩的,沒有任何躁動,就像他拿著毛巾的手,一遍遍地,仔細地, 在我身上替我拭淨。   我能感覺到,他的指節,劃過每一個地方。   脖頸,肩膀,胸口,來到腰腹,雙腿間,然後是膝彎、小腿……當他又一次蹲 在我面前,抬高腳脛骨為我擦拭腳掌,我怔怔而出神的,從上方望著他垂眸專注的 模樣。   你可以不用這麼做。不需要為了我,俯低彎折你優雅的身軀。   蔣勤的手好燙,不經意觸碰到我的臉的時候,悄悄的,眼睛也有一點熱。           ※     ※     ※   結束一場漫長的洗澡攻防戰,拒絕讓他再幫忙,自行艱難地穿好衣物,再格開 那副又想伸來的臂膀,邊跳邊瘸的慢吞吞走出浴間。   一直到跳回房間坐在床上,手腳都還有種不真實的虛軟無力感。   背對著門口而坐,我努力想在蔣勤走進來前,消化掉臉上不自在的顏色。   蔣勤走進來的時候,我明明就聽到客廳電話聲在響,他還像沒事般地不為所動 ,繼續用大毛巾在我頭上揉拭水份。   「喂、電話……」我說,聲音還有些啞。   「嗯,先擦乾。」   電話還是繼續響,就算吹風機已經打開嗡嗡嗡叫個不停,它也還是不遺餘般地 囂張叫個不停。   ……可怕的是我身後那個人仍是無動於衷。   蔣勤在我頭上輕柔撥弄的力道未變分毫,連節奏都不曾動搖。最後是我實在受 不了雙重噪音了,轉頭給了他一個無言的表情,他才像無奈似地,關掉吹風機後走 出房門。   不到一分鐘,他復又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電話,臉色怪怪。   「你的。」他將電話遞給我。   「啊?」我疑惑的皺了下眉,伸手要接,他卻不給,而是直接覆在我耳邊。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邊對著話筒出聲,裡頭立即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叫喊: 「意喬!你現在人在哪裡?!」   「王寬明……」   我分明看見,蔣勤的臉扭曲了下。   我愣了愣,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蔣勤沒說話只是抿著唇,表情雖然已經恢復正常,但還是微微繃著,我錯愕的 望著他,下意識想自己將電話接過來,他卻死抓著不放,邊朝我挪了下話筒示意我 放錯了注意力。   我又看了他幾眼,確定沒什麼事才慢吞吞回到電話裡。   王寬明大呼小叫的風格依然沒變,我想知道的事他果然有默契的全報了上來, 我不禁笑了出來,耳邊的話筒驀然離開了些。   彼端聲音都快聽不見了,我奇怪的抬眼看蔣勤,那傢伙竟然在發呆!   「喂!」喚了他一聲,我三度伸手想去接,那傢伙回過神來了,卻還是不給。   「……」   我睇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不再理他。   愛當免費勞力就讓你去做,我樂得輕鬆。我微微皺起眉,怎就不知道這大少爺 在想什麼竟這麼愛服侍人。   回頭繼續,終於說到重要的部分,王寬明卻不會念,我讓他將字母念出來給我 ,邊喃複著那些詞好記牢,耳邊的聲音忙不迭於又瞬間越離越遠、越離越遠……我 終於受不了的抬起頭。   那傢伙竟然朝我露出一抹賴皮的笑。   痞子!誰會真的認為你是紳士啊狗屁──   「你到底想幹嘛,不想拿就乾脆給我。」說著就要將電話接過來,那傢伙把手 伸得高高的就是不肯給我,我只能乾坐在床上仰瞪著他。   「你!這通電話對我來說很重要,你……」   「意喬?怎麼了?」遠遠就能聽見王寬明的聲音。   蔣勤也看了眼電話,回頭用口形說:「很重要?」   「對!」我直望著電話。今天不先弄清楚,後天就要選定比賽的題目範圍了啊。   就算受了這身傷,我可從也沒打算過要放棄比賽。我轉頭看著蔣勤。   「可是我想先幫你吹乾頭髮。」   「……」我呆了呆。聲音梗在一半,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噎死。   蔣勤用非常認真的表情非常認真的口吻看著我說。   我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被他看得陣陣發愣,乾瞪著他好一會,就是接不 出話來,好一會,我才艱難地調開眼睛。頭皮有些麻。   「隨、隨便你!」   不知怎麼地就是被他那雙眼睛盯到覺得臉頰有點熱。連腦子也有點糊。   蔣勤挑了挑眉,「隨便我?」   「對啦、要幹什麼都隨便你,只要電話快點給我。」   「……什麼都隨便我?」   「是是,電話快給我。」我伸手。   「真的,什麼都可以?」   不就是吹個頭髮嗎!快速搶下他手中的電話,我不再搭理他,低頭要電話裡的 王寬明快把題目說給我。   半晌,察覺到身前的人還在,我抬起頭看過去一眼,蔣勤笑咪咪的,手裡還拿 著吹風機,明顯心情轉好。   態度也差太多了吧。我無言的先跟阿明擱下了電話。   房裡再次響起嗡嗡嗡的聲音,我低著頭,感覺到蔣勤的手順著方向在我髮間裡 撥弄穿梭。不知道是不是他技術太好,我有點昏昏欲睡。   吹風機聲音停下來的時候我已經連打了好幾個呵欠……明明下午才睡飽飽。   大概是,這樣的氣氛太舒服,那雙手,太溫柔。   「這主意真不錯。」蔣勤說,手還在我頭髮上摸摸弄弄,撥散著熱氣,臉上充 斥著愉快的笑容。   「什麼?」我抬起頭。   這男人變臉像翻書一樣,還好心情的哼起歌來。   我怎麼覺得他笑得有點狡詐……格開他摸摸弄弄的手,我拿起電話湊近耳邊, 王寬明的聲音陸陸續續又傳了過來,我的眼睛,卻只能釘在蔣勤接下來說話的嘴形上。   「所以,意喬你今晚就睡我房間囉。」   「所……」我猛地拿開電話,「什麼?!睡你房間?!」   蔣勤笑笑的看著我甩開電話的舉動,一副愜意又無辜的樣子,「你剛剛不是說 我要幹什麼都可以嗎?」   「那、那是……」我以為你只是想吹頭髮啊!   輕輕拍了拍我的頭,蔣勤還是笑咪咪的,根本無視我鐵青的臉,轉身走出房門 前不忘丟下一句未免太過曖昧的話:   「好了,快點結束你那通『重要』的電話吧。我先去洗澡,然後在床上等你。」   末了又附帶一句:   「意喬,自己說過的話不可以忘記哦。」   「……」   「是你說的,『要幹什麼,都隨便我』。」   ……   接下來,王寬明在說什麼我都聽不進去了,完全靜不下來,也無法專心。腦子 裡都是剛剛蔣勤丟下的話。   那個痞子……我頭疼的捂著臉,不知怎麼處理這種窘局。   「伍意喬!」   「幹嘛?」我有氣無力的。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一整天都不見你人影,還打斷我那麼多次,你有沒有 良心啊你……」說著說著還委屈了。   「我哪有發呆,打斷你的也不是我……」我不想承認自己在發呆,更不想面對 自己發呆的理由是因為那傢伙丟下了一枚爆炸彈給我,還拉了保險人就跑。   「你說什麼?」   無視他的問題,我隨口念了幾個剛背起來的題目。王寬明手忙腳亂跟我比對完 後,還是耐不住好奇地朝我追問。   「所以,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還真是鍥而不捨啊。撇撇嘴,我直接坦誠說了我在蔣勤家,這個王寬明反應竟 然大得不得了。   「那、那你有沒有怎樣?」   我一頓,只簡略道:「目前行動不太方便……對了,明天下課你順便到我家去 幫我拿幾套衣……」   「行、行動不便?!」   另一端傳來近似尖叫的大喊,我連忙捂著耳朵拉離話筒,「你幹嘛啊……」   「還連你衣服都撕破了!Oh my god你們好激烈啊……」   什麼跟什麼,我皺起眉,「你說什麼啊,白毛找了群人堵我,我現在全身是傷 ,當然不能就這樣回家見我老爸。」   「啊?原、原來是打架……那就好,那就好。」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今天這兩個傢伙都吃錯藥嗎。   「意喬。」王寬明陡然轉回難得正經的口吻,讓我又是一愣:「你這次,是不 是傷得很嚴重?」   我沒出聲,忽然想起蔣勤跟我說過的話。   電話那頭道:「也沒什麼啦,只是我跟老哥也覺得……嗯、就是……」   他停了下來。我幾乎可以想見他那笨拙搔著頭努力苦惱的樣子。   「我跟老哥也都很不希望看到你再打架,滿身是傷的樣子總是不太好,你爸畢 竟有心臟病,又只有你一個兒子,你不為自己想想,為他老人家想想也……」   王寬明說得真笨拙,我卻一個字一個字都聽懂了。   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所以我總是過分允許自己獨來獨往,卻忘了,我,還不只 是一個人。   總有些事,你不得不在乎,不得不認真,不允許你過得自私。   「意喬?」王寬明小心翼翼的。   蔣勤說得沒錯,我認為可以不在乎的事,對別人而言,並非如此。   蔣勤替我包紮傷口的時候,是用著什麼樣的心情?堅持替我擦澡吹乾頭髮的時 候呢?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想起他毫不保留對著我彎腰低頭的樣子,畫面明明是模模糊糊地,那種無法抑 止的動容感覺卻非常地清晰。   光是回想起來,就會覺得手心虛軟,眼睛發澀,不立刻握緊雙手的話,就會覺 得自己有失控的衝動。   「我知道了。」   王寬明顯然愣住了,沒料到我的反應,支支吾吾了好半天還想說什麼,就被我 簡單以「明天再聯絡」做打發給切斷了電話。   聽見開門聲與腳步聲。是蔣勤那傢伙「貴痞出浴」了。   咬了咬唇,我握著電話縮在床上,好一會仍舊動也不動,也不肯承認自己此刻 的忐忑和猶豫,還有,那麼一點點的躊躇和不安……   不知道在害怕什麼。有什麼好害怕的。   ……我怎麼也不肯承認。在我們之間還有一小段距離,可能就要被拉近。           ※     ※     ※   廊底的房門前,虛掩的門內已是換上了昏黃色的燈,溫暖的光線從微微開敞的 角度之間款款流洩,我一聲不吭、也沒敲門知會,直接便推開了門。   蔣勤正要套上T恤,拉下衣襬時抬頭看見我,笑了下。   「來。」走到床邊坐下,蔣勤拍拍床舖,對我招了招手。   我也沒什麼能夠猶豫的了,緩緩跳走過去,卻沒直接爬上床,而是立在他面前。   「怎麼了?」蔣勤沒帶眼鏡。我看著他的眼睛,思索著他是否能看得到。   「你的頭髮……還是濕的。」我悶悶的說,拿起他放在一旁的毛巾,沒等他反 應過來就要一把覆上,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蔣勤對著我笑,「意喬,你想要幫我擦頭髮?」   我微微的點了點頭,蔣勤於是又笑了。偏黃的燈光下,他的神情柔軟得不可思 議。我忙一把將毛巾整個覆蓋住他腦袋,雖然手有點僵硬,力道略顯粗暴。   「唔、意、意喬……」   「幹嘛啦。」   「輕一點……好痛。」   我撇撇嘴,不太想理他,手卻不知不覺放輕了力道,半搓半揉拭著他的頭髮。   像他替我擦拭頭髮時一樣。我想像著,那樣的心情是什麼,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控制了當下的力道。   我現在的心情,跟當時的蔣勤,是一樣的嗎?   我仍懵懵懂懂。模模糊糊。   待水份差不多吸乾了,我尋視著周圍想找吹風機,蔣勤卻一把拉住我的手,要 我別找了。   「我不喜歡用吹風機。好了,來。」他又拍了拍床舖。   放下毛巾,我看了他一眼,對上他眸光熠熠帶著一點點笑意的眼睛,好不容易 鎮定下來的心又開始狂跳了起來。   「我覺得……」慢慢爬向其中一邊位置,我無話找話。   「嗯?」   「你很像在旁邊盯著小孩有沒有乖乖上床睡覺的媽媽……」   「應該沒有媽媽會強吻自己的小孩吧?」   ……還真敢提!我立刻嘴一閉,迅速瞪他一眼後在床面上躺平,然後轉過身不 想再理他。   哪壺不開提哪壺,你就非得要在這時候提起這種事讓我緊張就對了!   微惱的咬著棉被,我習慣性又側躺著自己的臂膀,閉上眼睛,只能聽到一些窸 窣的聲音,當四周的燈光又被調暗了些後,有道溫熱的軀體滑進了棉被裡。   蔣勤就在我背後而已,我們靠彼此非常近。   四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我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到了。   「意喬。」   「什麼?!」   我嚇了一跳的反應太過明顯,蔣勤沉默了一會。   「你壓到被子了。」   我輕吐了口氣,故作冷靜地哦了一聲,邊挪開腳讓他拉出壓在我身下的棉被。   夏天薄被蓋上來時微微的涼,我剛放鬆下來,將棉被帶過來的那隻臂膀卻沒有 離去,而是順勢從背後攬了過來。   力道輕輕的偎緊。   我馬上掙動了起來,身後的那道聲音低沉的靠在我頸後。   「別動。」   感覺有事物貼在我頸間,有些癢,僵硬的,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連一向覺得 舒服的姿勢都變得萬分難受。   「意喬,別動。」   俯在我身後的聲音低緩的說:「別動。我只是想好好睡個覺。」   「……難道平常沒睡好嗎?」   「嗯。」蔣勤淡淡地,也不算正面回應。   我立刻不動了,是無法動了,不能動。   身後就貼著一道離自己如此相近、又擁有同樣體溫的軀體,同樣的方向,背後 所傳來的震動,都不知道是誰的心跳聲了……如此的撼動。   漸漸放鬆下來的,不是我,是那從身後偶爾撫搔著頸間的規律呼吸聲。   不知不覺,我也跟著放鬆了下來。不那麼緊繃之後,思緒也逐漸變得清楚。   「所以……」半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你的『要幹什麼,都隨便你』…… 指的就是睡覺?」   微暗空間裡,一點聲響都顯得特別清晰。   才問出口我就後悔了。   果然,一陣低淺的笑聲立接著從背後的胸腔那裡震動傳遞而來,抱在我腰間上 的臂膀也趨緊了些。   「意喬,你真的好緊張……你以為我想對你做些什麼?」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疲倦。   不知道他已多久沒好好睡過覺。從國外奔波回來,剛下機又接收了我這位病患 ,幫我上藥,又幫我包紮;我想起早上他在我床邊醒來時的樣子,還有他為了不讓 我淋濕傷口、而流露出的那種表情……   手心那種虛軟的無力感又再一次無法抑制地湧上,我輕輕的吐著氣,握了握手。   那種衝動……每分每秒更加洶湧。   我盯著半空中一會,輕聲問:「怎麼不關燈?」   背後的人好半晌才出聲回答我:「太暗我會睡不著……」   抵在我頸背的聲音顯得悶悶的,低低淺淺,還帶了點,可能是連他自己也不知 道的虛軟與脆弱。   原來他會怕黑嗎……閉上眼,我有些暈眩。胸口太悶太脹的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好久我才意會過來,這種感覺是心痛。   「意喬……」   睏倦的聲音懶懶而略顯遲頓,我張開眼睛,仔細聽。   「嗯?」   「對不起,一天就好……」   我不覺動了下,想轉過身看他,腰上的臂彎卻固守得非常牢。我幾乎動彈不得。   「什麼一天就好?……蔣勤?」   蔣勤又說了一次對不起,聲音一樣小小的,很輕緩。他說,我睡不著的話,可 以跟他講講話,就算他沒回應,他仍然有在聽。   許久,我都沒有出聲。一直到背後的呼吸輕吐變得規律而綿密。   忍著掙扎帶來傷口的痛,我竭力用最輕、不會驚擾到的力道,在那隻手臂中轉 過身。   蔣勤陷入沉睡的面孔在我眼前,充滿清晰的疲憊。   喉頭微微的翕動了幾下,我試著緩緩地出聲,告訴他他想知道的,而我今天卻 沒有說的。   長長一段時間,安靜的房裡只有我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伴隨著蔣勤和緩寧靜的 呼吸,直到我也閉上眼睛,在他懷裡入睡為止。 -- 兩個人的風景。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5.54.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