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秒的轉變中,我的腦海中什麼都還不及多想,已被人往後用力拉回去,跌坐
在人行道旁。
將我從對面車道猝然失速的意外中拉回來的,是長林高中的那群學生。
右手肘到接近掌心的位置,火辣辣的一片刺痛相繼傳來;因為他們衝過來把我
用力向後拽拉的結果,導致我整個人失去重心往後摔跌在路邊,手機也因此摔滑了
出去。
對面車道上的兩輛車因為相互追撞而扭曲變形了,慘不忍睹的疊擠在一起,救
護車跟警車出現得很快,他們過來盤問了幾句,然後讓醫護人員把我帶進圖書館內
,借用位置、簡單的處理傷口。
長林的那群人呱啦呱啦的,圍著我不知道在說什麼,我腦海裡都是手機在車道
上被被碾壓成碎片的畫面。
我有點不安,包紮完後,與那幾名高中生道謝過,我在館內找著公用電話,裡
面只有插卡式的,我於是又走出館外。
還要打電話給小哥……站在人行道上左右張望,前方失事路段的地面上還留著
殘缺可怕的跡像,一地碎落的裂片跟……
一輛停留在路邊的銀色車子,還有一名下車拾起我手機的男人。
這樣的畫面在我眼前迅速變得像快要靜止,眼看他緩緩直起身,垂首望著手裡
已不再完全的機體,我完全不敢想像,當他轉頭看到那另一端、意外後遺留下來的
景象會怎麼樣……
他在找什麼?我就在這裡啊。
「蔣勤!」
他轉頭過來的那一瞬間,我胸口一痛,差點喘不過氣來,人已經朝他跑去,用
力撲進他懷裡,將他抱住。
背上緊緊攬來他的力道,我一手安撫地覆著他的後頸,難受的蹙起眉頭,聲音
全悶在他肩上了。
「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
看著你痛,我也好痛。請你不要再露出那種表情了……我真的,真的會努力好
好保護我自己。
不要再為我流露出那種茫然失措的表情了。
背上的手緊了又緊,偶爾抱著我的頭,耳邊傳來他嘶啞的聲音:
「你真的……快把我嚇死了……」
我想跟他說沒事,好讓他多安心一點;但,怎麼可能沒事,我的心底,怎麼可
能沒事……
我出神地聽著他的心跳聲,說不出話來。
※ ※ ※
那天過後,他進化了,變得有點像神經質的病患一樣,採取緊迫盯人。
我們會為了我該怎麼到達目的地而爭執難下,到哪都要我給他一通電話,如果
電話沒有在響完以前接起來,他會開始奪命連環call,然後下一秒人就出現了……
就像現在。
「蔣、蔣勤……?」病得不輕了嗎,我傻眼的看著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的人。
這時間他人應該要在公司才對吧,怎麼……冷靜的想著,我沒有問出來,因為
我知道,是我讓他變成這個樣子。
「我剛剛人在地下室,會收不到訊號,電話掛斷以前我有說……」我耐心的解
釋道,還掏出新買的手機晃了晃給他看。
蔣勤不覺得不對,反而還糾正我的說法:「是在『掛斷以前』,你的聲音就突
然不見了,同時還出現一堆么喝聲……所以你不能怪我跑來。」
么喝聲……搬運大哥們的聲音向來是這樣子大剌剌的……我肩都垮了,不知道
該怎麼跟他說。
「我不是在怪你……」
其實,蔣勤這樣讓我有一點無措。說沒有任何壓力是騙自己的,我知道他在擔
心什麼,是不是會害怕什麼……只是看他這麼小心翼翼保護著的樣子,我心裡會感
到很難受。
黎心說,這狀況只是短暫的,過陣子等他覺得心安了就不會有事了。
公司的遊戲間內,我咬著口香糖,對這結論半信半疑,黎心突然神秘一笑。
「有時候我會覺得他是個很可怕的男人。」
我看著螢幕點點頭,小小地贊同了她的論點。
她也挑顆口香糖嚼了起來,聳聳肩,神色一派輕鬆:「他太冷靜了。」
咦呃?原來我們覺得可怕的地方不一樣。
「雖然這男人很優,但對別人而言實在太過於沒心沒肺了。意喬,你知道那種
感覺嗎?」她說,比了比前方當焦點,比喻道:
「就是,你看哦……你把他放在那裡,看見了人,他對每個人都會禮貌上的點
點頭對不對?
「然後你對他笑一下,他同樣也會不吝於給你一個溫和微笑,但是,當你沉浸
在那個笑容的時候,你同時又會發現,他已經轉頭對別人笑了……其實自己跟其他
人所獲得的都一樣啊。
「因為他根本不會把你放在眼裡,那種笑容沒有重量。其實他並不是一個沒有
脾氣的人,他習慣微笑,沒有出現情緒是因為那些事在他眼中並不重要。幸好我只
是他的學妹,而現在身分是秘書。」
「冷靜不好嗎?」她說的那些我不懂,我只問這樣,他一派自若的樣子向來是
我喜歡的。
「面對某些人的時候當然是不錯啦……」黎心伸展雙手,面向窗外左右彎動著
腰,還吹了個泡泡。
「可是面對重要的人,一旦失控起來就不太好了,他會開始出現弱點。溫情和
絕情,往往不過一線之間……雖然那一面他不會輕易展現,大部分的人也不一定有
機會看見。但那不代表不存在。」
我暗暗想著蔣勤的弱點會是什麼,哪天可以藉此好好欺負他一下……黎心猛地
回過頭來,雙手搭著我的肩膀,微微瞇起眼,好像發生什麼很不得了的事一樣稀罕。
「那天你的那通電話,他老人家二話不說竟然撇下正在談的千萬生意,頭也沒
回的就衝出了公司。」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事實……我心口一涼,呆呆的望著她。
黎心又笑了,反手捏了下我的鼻子,「當然囉,比起你,還有當時的那種狀況
,要是我,我可能也會這麼做的。不過,嗯……」她停下來,偏頭想了想。
「雖然說,這筆數目對他而言可能算不了什麼,但對公司來說就不一樣了,畢
竟我們一直在步入軌道,而且越來越好……我跟你說過嗎?這間公司是蔣勤的心血
,從他人還在英國就經營到現在了。」
我茫然的點了點頭。我還記得,當初她跟我說的,那段讓我懵懵懂懂的話。
「意喬,」黎心清淡一笑:「你大概,就是蔣勤的破綻吧。」
我呼吸一滯。
「你知道嗎?一個人太趨近於完美並不是好事。」她輕聲道:「我不知道別人
怎麼想,但在我眼中,完美是一種屏障。他現在這樣很好,懂得什麼是在乎,在乎
你,讓他變得正常了一點。
「可是當他開始懂得卸下這層殼的時候,他同時也會變得脆弱。」
她目光凝望著我,深思知悉的,然後雙手慢慢覆著我的臉,指腹來回輕輕撫著
,以帶著點請求的低語聲跟我說:
「意喬,如果有那麼一天……請你千萬不要傷害他好嗎?他一定會瘋掉的,你
也不忍心看到他變成那樣子的對不對?」
我有些走神的回望住她。
我不太能馬上理解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只是心中有種唐突的、驀然被一擊既沉
的莫名慌亂與疼痛。
她眼中那抹若隱若現的銳利……跟那次一樣的,果然並不是我的錯覺。
我忽然有種難以呼吸的壓迫感。好一會,才在她全然未撤開的目光迫近下,慢
慢的點了點頭。
她這才滿意的展開一笑,彎下腰來,傾近我眼前,幫我拉好領帶,輕聲說:「
那是因為現在我覺得……」
她垂著眸的美麗模樣,微揚的嘴角始終帶笑。
「讓他義無反顧拋下千萬生意、變成現在這樣子的意喬──你,或許還比較可
怕呢。」
※ ※ ※
蔣勤完全沒跟我提及那件事。
我想如果不是黎心跟我說,我很有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千萬……一個人的一生可以賺到幾個以千為萬起跳的數字?普通人連一百萬都
要很辛苦的省吃儉用存好幾年才有可能。
「怎麼了,一副很有殺氣的樣子?」對面那個人看了眼我的盤子,笑道:「再
戳都要飛出來了。」
因為手不方便,所以這幾日我們都在外面用餐。
我瞇起眼睛看他,他則是無辜回望我。
我有點沮喪。
我也明白,當今天角色對立過來,我也同樣會毫不猶豫的這麼做;然而,或許
是因為黎心稍早說的那番話,我的心情實在很複雜。
以前我太一意孤行,不明白讓一個人為你擔心竟然是這麼充滿恐懼的事;現在
看到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保護的樣子,會難受不已的責怪起自己。
其實我也……想好好的保護你。
不讓自己成為你的負擔,讓我們彼此都好好的,再不會流露出任何不安與恐懼。
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可能因我而逐漸失去。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能夠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沒事,我要去廁所。」索然無味的起身,眼角瞥見他的動作,我連忙迅速回
頭用眼神警告他:「不准跟來!」
他舉高雙手,搖搖頭,回以無辜妥協的眼神。
見他那種樣子我就覺得被緩了點氣……我轉頭,走出一步忽然頓了下,有些遲
疑的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挑挑眉……表情跟眼神都無不對。
真的都無不對,可是……那一瞬間,我以為我在那雙眼裡,再一次看見那抹似
笑非笑的冷凝眼神。
恍惚的,又覺得……也許我想的是多餘,他連瘋狂都清醒。
他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若有所思的走進化妝室,有個戴帽子的男人倉促地跟我擦身而過。
奇怪的從鏡子裡看出去,門被他撞得前後激烈搖晃不止,還能隱約看見那個人
飛快離去的背影。
我下意識皺起眉。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剛彎腰掬把水,背後又一次傳來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音,我錯愕的抬起頭,對上
蔣勤笑著朝我走來的臉。
「怎……蔣勤!?」
忽然被托起、往後推抵在廁所內薄薄的牆面上,門被關起,鎖被落上,把我塞
進來的男人則貼靠了過來,在我出聲以前,用力親了我一下,然後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
「噓……」
我驚愕的看著他,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蔣勤垂首抵著額頭看我,低聲問說:「心情不好?」
我沒好氣,「是不太好,但你也不需要為這種事把門關起來……」
「寶貝,你好可愛……」蔣勤的呢喃倏然遮斷了我,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然
後俯下來咬住了我的嘴唇。
你是肚子餓就會咬人的狼嗎竟然用咬的──!吼不出來我開始掙扎,兩隻手一
隻手有傷,一下子就被他握住按在牆上,他的吻轉而跟著牢牢地全覆了上來。
其實,本來就咬得不痛,吻更是帶著他慣有的棉柔……我不知不覺就軟了下來
,習慣性地回應他,連兩個人目前還身在哪都……
「喀嚓!」
眼瞳還有閃光燈迅速掠過後的刺目感──我睜開眼。
外頭傳來另一扇門被匆忙推開後的聲音,然後是倉促的腳步聲……真的,不是
我的錯覺……
蔣勤的吻還流連在我的唇上,我看見那雙眼睛慢慢張開的瞬間,眸底的溫度有
很深很深的冷凝,伸過來幫我拭嘴的動作卻是最輕柔的力道。
他對著我微微一笑……我知道那笑容裡有什麼,我知道的,所以我不驚慌。
然後蔣勤轉身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推開,又被徹底關了起來,陌生的失措驚喊跟著物體被用力摜往牆上的悶
響相繼傳來,我眨眨眼,一下子還沒辦法完全緩過神來,只聽得見外面的人交談的聲音。
「嗯……讓我想想,這種狀況該怎麼解決才好?」
是蔣勤的聲音,從容不迫,詢問得近乎輕柔。
「少……」
「嗯?我聽不見?說清楚一點好嗎?」
我幾乎可以想見,他說話時斯文微笑有禮的臉。
我緩緩走了出去,靠在門邊看著鏡子裡反射回來的景象。
剛才跟我錯身而過的那個男人──同時也是這陣子跟蹤我,然後被我揍了一拳
的那個男人,被蔣勤單手摜在牆面上,手裡還握著一臺單眼相機。
他的帽子掉了,整個人簌簌地發著抖,眼裡有畏懼,蔣勤卻只用了單手,掌心
虎口箝在他喉頭間,另一手優閒的插在褲袋裡。
他生氣了。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覺得、而他明明就連眉眼都冷靜的笑著,我就是
知道……不,我不確定,不確定到底是不是這個陌生的男人把他惹毛了,但他真的
生氣了。
「蔣、蔣先生……」
「嗯,這次叫對了。」蔣勤點點頭,笑道:「我想……『侵犯隱私權』應該會
比較符合我們的情況?你覺得呢?」
那個人困難地吞嚥著口水,企圖辯駁道:「這、這裡是公共場……」
「啊啊──錯了哦。」發出不贊同的狀聲詞,蔣勤搖了搖頭,瞇著眼睛笑,我
的手心卻一陣冰涼。
「這裡的確是公共場合,但我進入的是獨立範圍空間內,不僅把門關起來,還
落上了鎖,那就表示我不想任意公開分享、不想被知道,還包括了『我不想被看到』。
「可是,你卻用『你的』相機把『我不想公開』的私人畫面給拍下來了……」
他慢條斯理的解釋著:
「那麼,若我執意要告你公然侵犯隱私權,應該不為過吧?你覺得,法官會比
較相信誰呢?認為被侵犯隱私的我?還是……拿著相機公然入侵我隱私的你?」
蔣勤一字一句清楚分析的事實將那個人潰擊得根本無話可回。
一個大男人,卻被嚇到連手都快拿不穩相機,慌亂地再次出聲:「少、少……」
「嗯?」
他吞嚥著口水,「蔣、蔣先生,我可以解釋的,我只是……」
「我不喜歡聽廢話。」沉穩淡靜的聲音這麼簡短地打斷了他。
那個人眼睛瞠大,忽而轉看向鏡子裡的我……眼底的那抹倉皇無助,是……求救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向我求救?
我根本束手無策,對於蔣勤冷靜的失控。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慢慢地走了過去,我將手輕輕放在蔣勤伸出的那隻手背上。
那未張顯的,臂上賁張繃緊的肌理卻清楚透露了蔣勤現在的情緒。
我沒真正看過他生氣,生活中他幾乎不生氣,卻從來也沒人能夠完整定義他的
脾氣或個性,就是我也不敢肯定……
手覆在溫熱的肌膚上,我的掌心仍然一片冰涼。
「蔣勤……我想回去了。」
他轉頭看向我,手卻沒有離開那個人
舔了舔乾澀的唇,我把手擠進他放在褲袋裡的那隻手裡,努力貼近他掌心,牢
牢地握緊。
「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我該怎麼做,這一切才能維持住原有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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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張開雙臂擁抱一個人,才能不再有風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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