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冬天過去的那段日子,我在圖書館找了份打工,時間很自由,起碼在「餵
」他吃飯這種瑣碎上不會有何妨礙。
蔣勤提議我可以去他公司,我沒說好,偶爾我也會到小哥的店幫忙,對此他似
乎有點意見,確定我只在白天幫忙卸貨等等,他才勉為其難的點頭。
有次他來接我,上車時我心血來潮問他:「喂、大叔,你很久沒上夜店了吧?
會無聊吧?」
蔣勤表情有些訝異,隨即握著我的手放在唇邊點了下。「怎麼會?你不是在我
身邊嗎。」
他常常講出那種會讓我臉紅的話,然後自己則沒事般的繼續做自己的事。我轉
頭看他專心開車的側顏,知道他沒有勉強。我只是怕他會無聊。
因為我想,我實在是個很無趣的人,老是跟我在一起應該會膩吧?我們沒見面
的時候,除了跟各自跟朋友聚聚或是他會上拳擊房,再多就是把時間都給了我。如
果他想出門,我絕對不會阻止。
可是我又很貪心。被他牽著了手,就會在剎那間很想只有我獨佔他的好,不讓
別人看見。
愛情讓我們都變成了無可救藥的傻瓜。
就連討人厭的冬天也變得不那麼討人厭了。
以前我討厭冬天,半夜睡覺不管怎麼裹著棉被裡、將整個人蜷起還是會覺得冷
,不得不穿上厚外套行走在吹著寒風的大街上,看著乾燥的樹枝枯葉,不知道為什
麼,就是討厭。
大概是,氣氛太蕭瑟。走在路中央的人們,太寂寞。
「怎麼了?」
剛將頭髮吹乾的男人戴著眼鏡,頭髮隨意的散亂,一手拿著書,立在床邊好笑
又略帶疑問的看我。
現在不一樣了……,夜裡覺得冷的時候,轉身就能窩進另一道體溫裡,就算是
在夢中,那個人也會緊緊的回抱著給我溫暖。
我掀開棉被,拍了拍床面。
蔣勤眼裡都是笑意,待他坐了進來,都還沒完全躺定,我便立刻窩近,手腳全
纏環了上去,將頭枕在他肩線上,閉著眼睛,一手穿進他髮裡梳了梳,確定沒有潮
濕才收回手。
「確定都吹乾才進來的哦。」蔣勤獻寶的說著,側首用鼻尖在我臉頰上輕刮了
刮,邊幫把我身上的棉被拉好蓋全。
「好乖好乖。」我抬頭迅速親了他下巴一下,手臂橫向他,閉著眼準備入睡。
這男人面對生活的機能,有一部分脾氣還保有著壞習慣,例如他會挑食,只選
喜歡吃的東西入嘴,也不喜歡吹風機在耳邊轟隆作響的聲音……
前陣子我認真威脅他,如果睡前不把頭髮吹乾我就去睡客房。幾次我看他一臉
可憐兮兮的拿著吹風機胡亂吹著自己頭毛的樣子,會忍不住大笑,然後心軟的改拿
毛巾幫他擦乾。
我想到以前巷尾老伯養的那隻大狼狗,平常威風凶狠得不得了,看見吹風機就
開始嗚嗚嗚後退,可愛得不得了,所以每次牠凶我,我都會跑回屋子裡拿出吹風機嚇牠。
我想著想著,閉著眼睛也笑了出來,感覺有人以指腹摸著我的臉,飽含笑意的
聲音接著道:
「因為冬天的關係,所以變得特別容易撒嬌嗎。」
「冷……」
「所以我是暖爐囉?」
「呣,人體暖爐。」我點點頭,手臂環得更緊些,身邊那個人低沉地笑了出來
,說那他要做個負責任的暖爐才可以,所以完整翻身過來抱好我。
我馬上伸手抓下他的眼鏡丟到一邊去。睡前會看書,又不吹頭髮,沒得偏頭痛
算他身子骨好,但也不是鐵打的……邊想邊覺得自己逼他養成吹頭髮的習慣是對的
,我開始昏昏欲睡。
人體暖爐的功效果然好啊,萬試萬靈。
「意喬?」
「……嗯?」我睏盹的,感覺到昏黃的燈似乎被調暗了。
「月底的時候……」
※ ※ ※
蔣勤說要出國避寒跨年,順便慶祝我考上學校。
地點是個寧靜獨立的群島,時節沒有冬天,白幕很長,景色寬透遼闊,視野廣
袤,海與天連成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與白,沙子是細碎的纖白色,海水淨澈得連我們
的腳趾頭都算得清楚。
在這裡,時間悠悠蕩蕩,沒有困擾與煩惱,睜開眼就是滿室的陽光、海與白沙
自在的味道。
住在Water Villa(注一)上,白天我們什麼事也不做,只是慵懶地曬太陽、
漫步或閒逛;晚上他會帶我去做夜間浮潛,熱帶魚平易近人的美,在黑暗裡依舊鮮
艷。
在這裡的山上,住著一個部落。據說,每個成年禮上的孩子,總要選在一個藍
天白雲最為剔透的日子,站在高高搭起的尖塔上,在族人的歌聲下獨自走完一段鋼
索,沒有人幫忙,他必須獨立完成。
聽完我吵著想去看,蔣勤也真的帶我去了。然而那幾天,那個部落都沒有正要
進行成年的孩子,只有為了成年禮,努力不斷練習的孩子。
看我失望的樣子,蔣勤一手把我橫攬進他懷裡,笑道:「怎麼你想試啊?」
我頓了下,被擠在他的手臂裡,臉都變形了,還是誠實的點了點頭。
蔣勤瞇著眼,看看聳立著高度的尖塔,柔軟的折起眉宇,低下頭揉了揉我的臉。
難得休假,在這裡的每一天,蔣痞子大叔都是睡死睡到自然醒睡到日上三竿睡
到屁股快被曬焦睡到眼睛都浮腫的狀態才肯讓我從床上把他拖下來。
而我總是早早起床,每天起床之後,我都會躺在床上,看著透明的玻璃帷幕,
算一次這裡的藍有幾種。
海洋的,天空的,遠邊的,就在我身邊的,想到都要算上一次,但那一道又一
道的藍實在太璀璨,每次都算不太精準,蔣勤常在半夢半醒間,聽著聽著就好笑的
從身後用雙手捂住我的眼睛,笑我傻。
「傻呼呼的意喬,傻呼呼的在做什麼?」
晚上吃完我們自己烤的海鮮餐點,天幕還是白天的光景,我捕捉著最後的機會
蹲在沙灘上,有個人從背後將我攬進他懷裡靠窩著,讓我把重量都交給他,於是我
告訴了他星星的事。
還有小時候,那個因為害怕失去,拚命挖沙尋覓,想要許願的自己。
蔣勤從後面抱著我,看我在堆沙子裡挖挖撿撿,輕拍拍我的臉,湊過來吻了一
下。力道好像是疼惜,我知道,他是想獎勵我鼓起勇氣把這事說了出來。
「那麼你找到幾顆了?」
「九十八顆。」我說。抬手讓他看這幾天來才挖到的唯一一顆。
然後蔣勤攤好我的手,將他的手掌也疊了過來,牢牢地覆上,我們的手互相變
成了顛倒的緊密與平行,他笑揚了唇線,眼瞳在陽光下閃爍。
「喏、第九十九顆。」
蔣勤的手緩緩離開,碎粒停在了我的掌心上。
我小心攤著手承接著,舉高高,從太陽下迎接它。
我的第九十九顆嗎……我仔細注視著手中兩顆小小的、並不顯眼的多邊形顆粒
,陽光瀲豔的的折角下,它們就像真的會發光一樣。
我看了看蔣勤,他自顧自的彎下了腰。
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握緊手中的星星,一把跳上了他的背攀著。「借問這位
大叔先生,您在找什麼呢?」
蔣勤就著背我的姿勢,像個老頭子似的專心地垂首彎腰。
我探在他頸窩上,兩個人以九十度疊彎在一起,學他看著滿地晶瑩的白沙,明
知故問道:「找什麼啊?」
「星星。」
「還找星星做什麼?」
被攀著的人抽空探了隻手摸了摸我的頭,「你的第一百顆星星啊。」
「別找了!」我用頭撞他,左右晃了晃腳,再動動身體,逼他重心不穩,邊耍
賴地說著:「別找了,別找了,別找了!」
「不是還差一顆嗎。」蔣勤被我顛得沒辦法,於是只好無奈地直起身,手拍了
拍我腳丫上沾粘的細沙,然後雙臂挽住我膝蓋,往他身上攬了攬後,所幸背著我一
步步閒適地走了起來。
天氣很好,海浪的味道很好,沙子綿密的質感也很好,逐漸要暗下來的天空也
是美麗得不得了,身邊背著我的這個男人,也很好很好……。
再一會,就要跨過這個年了,我從沒特別參與跨年這種儀式,以往不是一個人
在球場打球就是埋頭狂睡,而現在,我很喜歡的這個人,就要陪我渡過一個最後那一秒。
聽見我在哼歌,蔣勤側首笑問道:「那麼,這位傻呼呼的同學,您想許什麼願呢?」
我抱好他的脖子,將臉貼枕在他肩線上,望著沒有風浪的海岸線,但笑不語,
只是哼著那首我最愛的曲,任他又問了一遍也不告訴他。
蔣勤不勉強,逸著笑意的唇線卻被我偷偷看到了,而他也僅是,安靜的,揹著
我繼續悠悠地繞著沙灘漫步。
夕陽餘光輕輕灑罩在我們的身邊,徐緩的海風帶來了他身上令人眷戀的味道,
偶爾吹起他的頭髮,搔在我臉上,我眼睛上,他的聲音飄散開來,撫過我胸臆。
「確定不找了嗎?」
我搖搖頭,輕輕閉上了眼睛,用額頭在他的頸窩揉來揉去。
「不找了。」
蔣勤側眸淡淡地笑,湊過來點了下我的額頭。
「傻呼呼的。」
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我的第一百顆星星。
將下巴擱在他肩上,我望著綿延的前方發了會呆,一會又躺著,再一下又變成
埋,見我玩得自得其樂,蔣勤好幾次被我的動作搔到輕笑了出來,最後,我也只是
懵懵懂懂的,用手臂好好的環住這個男人。
我的第一百顆星星,要好好的抓牢。
閃閃動人的,我想要他在我手中,也依然發光發熱。
沒有起伏的靜謐海平線,不停變幻著顏色,我枕著他的肩膀,望著望著,有些出神。
「永遠都這樣,也不錯……」聲音因為抵著臉頰而有些好笑。
然後我聽見,前面那個人的聲音,有些飄颺的、沒有回過頭的回答我,許下了
他的承諾:「以後的每一年冬天,我都帶你來。」
每一年,的意思是,每一年都可以一起跨過到下一個年頭嗎?
那就是可以永遠的意思吧?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很用力很用力的點了點頭,
然後把手臂攏得更緊。
蔣勤,我想跟你跨過每一個不一樣的春夏秋冬。不論白天還是黑夜。
白色沙灘上,蜿蜒留下了我們一路走來的足印,長長的,好像不會有盡頭。
永遠,那麼遠。
當時的我們,愛得那麼傻那麼真切。
蔣勤,我想永遠,永遠跟你在一起。
終點是座白色的老教堂。
夕陽已漸下,火紅色大圓,帶著落幕的儀式,就要墜落在海平面上,然後消失
在地平線,好像在預知,一場到了盡頭的戲,就要醒來的夢。
那是我們留在這裡的最後一天。
還看得見的白色簡潔外型,站在外頭卻幾乎看不清楚裡頭殘存著什麼模樣,周
圍聚集了就要跨過一年的那一分秒寂靜。我吵著要探勘,蔣勤於是放下我。
還未踏入,似有風撫來,竟捎來一股花香,我們慢慢的走了進去。
廢棄的舊教堂,連聖潔、低垂著靜容的雕像都有了褪盡光華的斑駁,破碎的天
花板頂端悄洩了點初昇的朦朧月光,攀附著牆面的藤蔓之間稀疏綴著淡色的小花,
香味就是從它們身上飄散開來的,走道上有細碎的白沙,留下一種古老的味道,一
排又一排的席間上還列著褪舊的緞帶。
……大概是,我太衝動了;也可能是,花開的香氣太令人情不自禁,或是那股
靜謐的潔淨與神聖太讓人按捺不住、無法忍住那股呼知欲出的動容。
也可能是,背後那個人的深深凝視沒辦法裝作看不見。
當煙火一顆又一顆,燦爛晉升於天際的剎那,轉身就能看見他,在身後靜靜凝
望著我的模樣。
我的心一陣柔軟,像被踩過的湛白沙灘,留著步履凌亂。
上前一步將他用力拉過來,站在沒有人祝福聲與宣誓朗誦的神壇前,我握緊我
的星星,仰著頭,把我的最後兩顆星星都交給了他。
還告訴了他那個願望。
蔣勤微微笑著的,眸底都是透明繾綣的溫柔。
火花奔湧又墜落,紛擾的祝福洶湧著喧嘩,我們的世界靜謐而無聲,眼看錯落
的絢爛擦肩彼此凝視的臉,已經是永遠。
他慢慢地俯下身來,低垂著眼睫將我輕輕擁入他懷裡,攤開的掌心貼在背脊上
,好好的抱牢,像我握著我們的星星,一樣的小心翼翼又珍惜,我能感覺到他的心
臟,跟我的一樣在顫動。
他的唇,溫熱的,輕聲抵在我的耳邊說,那也是他的願望。
然而,可能是,我們都太貪心,把願望說出來了,所以它沒有實現。
※ ※ ※
過完年,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十八歲。
年前出國回來後沒多久,蔣勤立刻投身工作進度,時間比之前緊湊,也更忙;
黎心說,那悠閒的七天是他用工作量換來的。
我沒有錯過大美女當時候毫不隱藏露出的調侃眼神。短短幾分鐘的對話,我竟
莫名有些失措。可能是那眼神的背後有些犀利的東西,而我沒能完整察覺或會意,
就迅速的不見了。
蔣勤熱愛他的工作,甜美的果實不是憑空想見,有時我會去陪他,看他多麼專
注投入工作的模樣,我會想起最初黎心跟我說過的那短短幾句話……我一樣懵懵懂
懂,只是,似乎能體會當年他為什麼會說放棄就放棄快要到手的學位。
怕他會分心,公司也變得較少去了。兩人各做各的事,有時我會在他家等他回
來,他進門的時候落坐在我身邊,整個人像顆鬆了氣似的球軟軟地癱枕在我肩上,
我會摸摸他的臉,轉頭就能接到他給的一個簡單的親吻,然後我們也不出門,就只
待在家裡。
然而不論是電話或見面一起吃個飯,蔣勤總能堅持兩人的世界,不僅安靜,而
且沒有打擾。
算一算,我們也有十幾天沒面了。
過年的前夕我們開始有點聚少離多,那段時間家家戶戶忙著團圓,他似乎也沒
跟家人一起過節,反而是隻身趕到德國參加了一個設計展……我知道的時候,真的
很想就這樣衝到他身邊。
生日就接在過年後沒多久,時間過得很快,我跟蔣勤認識一年了。
從突然相遇的開始,到現在的確定是彼此;這一年,獲得的,承認的,負荷的
,允許的,接受的,還有,現在我正擁有的……經歷未能預料的變故,也有漠視不
了的種種契機,我漸漸懂得每一種可以懵懂也需要正視的蛻變。
而那個人教我,過去不需要緬懷,只要好好的惦記於現在,以及未來;回想時
雖然會有難解的惆悵,卻也會禁不住笑出聲來。
每一件事從我們相遇後開始的事都值得我細細惦藏在心底。
也許因為這個人是蔣勤,又或許是,第一次總是分外令人覺得深刻……不管這
種論調適不適用,我想,這個男人,大概注定讓我難忘。
那個時候,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們會分開。
※ ※ ※
蔣勤回國的那天就是我的生日。
那傢伙這趟去得真久……久到我一接到他回來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
。其實也沒他忽然消失一個月那次那麼久……那時我還不明白什麼是想念。
生日的前兩天我收到從德國寄來的一封卡片,精緻樸素的米白色,裡頭只用黑
筆書寫了一句話。
「Alles Liebe zum Valentinstag, Mein lieber Schatz .」(注二)
這話什麼意思?我想了老半天也沒想出來,結果被黎心罵我笨,她說那天是情
人節怎麼我腦子就不會轉一轉?等我會意過來的時候,連脖子都是熱的。
奇怪這個人去了大老遠,結果先回來的竟然是張輕飄飄的卡片?他怎麼就沒想
到我比較希望見到他的人呢?這個豬頭的行事風格實在很不按牌理,沒想到我脫口
而出,卻被黎心大美女回以無言的視線,她說我果真一點情調也沒有。
而終於盼到他回國的那天,他居然又一次不按牌理,跟我約在公司見。
我到那邊的時候,整層樓連盞燈也沒有。玻璃窗外的顏色,跟當時一樣,是夕
陽最脆弱的時分,單薄也絢麗的斑斕,其實看起來,有種隱約的寂寞。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自然的朝著廊底那個方向走去。
我記得有一次,我也是這麼樣子的腳步微微凌亂,急促壓抑,在呼之欲出的情
感失了冷靜,想快點見到他,幾乎無法忍受胸口的躍動。
黑色琴架前等我的,依舊是那道背影。
我在門口停了下來,有一刻,畫面與當時的重疊了起來。
那一天,夕陽也是緩緩的移動,稀疏聚集成一個孤單不真實的火紅小角落;只
是這一次的時光裡,沒有流洩的音樂聲。
這個瞬間,似乎在告訴我不用害怕醒來,在這裡,時間化為了永恆,世界只會
有我們兩個人。
他穿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的英式西服,頎長微側的優雅背影,包裹在飽滿的
墨藍色澤裡,在火紅徹底暗去的時刻,自然而溫和的平緩融進了黑色鋼琴之間。
蔣勤側垂著頭的,用指尖叮叮咚咚隨意敲擊著音節,斂下來的眼睛,映在了黑
色琴架上。
一次我問他,在公司空出一間房專門放琴做什麼?他回答我,是為了腦中的空
白。沒有靈感的時候,需要休息的時候,想一個人的時候,或是,在等待一個人的
時候……
對於我來說,他的愛情,也有著一種任性執著的態度。
我走了進去,蔣勤偏過頭來對我微笑。
琴架上擺了一只沙漏,掌心的大小,兩端由華素的深色雕木砌撐,中間是鏤空
曲線的玻璃細管。沙是晶瑩色的白,我走至他身邊的那一秒正好流盡。
我彎下腰,認出空掉後那一端遺留下來的那顆星星。
驚奇的挑了下眼,我立刻把它翻轉了過來,細白的顏色又一次縷縷紛墜,一點
耽擱也沒有,我目不轉睛的看著,一隻臂膀把我攬了過去。
「意喬,會彈琴嗎?」
我搖了搖頭,難以安分,想起身去把玩那只沙漏;在我發現另一端陸續流盡,
也同樣地露出一顆星星後。
腰間的手卻牢牢地,聽見他接著說:「時間是這世上唯一不會說謊的真實。」
平穩清越的聲音在這靜謐的空間裡顯得迴盪,我有些出神,眼睛只能停留在那
只沙漏上。
然後右手陡然被執起,一根根帶著,在琴鍵上彈動了起來。
無法言喻的,有一個人的手心,用掌心貼著你的手背,帶領著你的手指,彈奏
出不同的音節。緩慢的,輕脆的,流暢的,清澈的……錯落卻也耐心地,一起交織
出一首完整的曲。
曲落,他的聲音抵在我耳邊輕聲說:「生日快樂。」
一個吻,還有指節上的一道顫冷冰涼。
腦中空白了一晌,我倉皇的站起來,捂著手失措地退了幾步,瞪大了眼睛。
掌心裡傳回來的溫度,清冷顯著的幾乎燙手,在無名指被仔細套入的地方,繫
出一道工整的銀白色光澤。
室內短暫寂靜了一秒,難以克制一點一滴的撼動,連心悸的聲音都聽得到。
蔣勤溫軟的笑了,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柔聲道:「離那麼遠做什麼。來,過來。」
見我仍佇在原地,他索性起身朝我跨近,我愣愣的又退了半步,反被他捉住手
,一把攬拉進他懷裡,另一手在背上來回輕輕安撫著。
「傻孩子,抖成這樣,很可怕?」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從胸腔傳震到我這來。我枕在他胸口上,是那麼用力地
搖了搖頭。
蔣勤握住我的手收入他的掌心裡,手指頭慢慢的,一遍遍撫摸著那只冰涼,然
後拉到他唇邊,開始吮吻那幾隻顫抖的指尖。
「意喬,這個不是禮物。」蔣勤閉上眼,抵在我額際上悄聲說。
「那個才是。」
我順著他的話看去,是放在琴上那只精緻也簡樸的沙漏,我始終怔忡的,頭跟
著被他往懷裡攬了一下。
「小傻瓜。」
手心一緊,我在他懷裡說不出話,蔣勤摸了摸我的頭,我可以想像,當他閉上
眼睛,唇邊還是為我留著那一抹清淡的淺淺痕跡,與他溫緩的嗓音徐徐地穿透。
「我把你的星星留在裡面。你帶在身邊,有一天,當你覺得不再需要了,再把
它交給我。」
我回答不出來,只是看著那只沙漏。
「我會等待你把它交給我的那一天。好不好?」
呼吸窒息好久,我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蔣勤兩隻手臂像熊一樣把我抱得緊緊的,下巴擱在我頭上頂了頂。「好不好嘛
,嗯?」
我噎滑著喉嚨的乾澀,覺得還有些恍惚,遲鈍了好久才找到聲音:「嗯。」
「意喬,要跳舞嗎?」他忽然湊在我耳畔輕聲問,而我靜默半晌。
「……我不會……」我根本不敢抬起臉,虛弱的。
兩個男人跳什麼舞……蔣勤卻已稍稍退開了距離。
「來,」他手伸向我。「把鞋子脫掉。」
我睇著他。我應該馬上送他一張紅牌的,這傢伙根本不懂得遵守規矩,屢次越
位犯規,我心臟差點負荷不了,都快要被他嚇死。
看著那隻微微展開的手,很難動作,兩個人無言僵持了一會,最後還是敗在他
那雙始終不變的眼神底下。
依言脫掉了鞋子,我赤著腳,小心翼翼地順著他的牽引,站到他腳背上……踩
上去的那瞬間覺得很可怕,不禁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任何異狀,只是,依舊等
待我的模樣。
心裡頭就有些軟……也有些,不會再害怕。緩緩的放鬆身體,任他拉過雙手環
至他身後,然後貼近,靠攏在一起。
我們擁抱,靜靜相依相偎。
在那些心臟難以負荷的背後,所感受到他帶給我的,那更深刻,更如巨的重量
又是什麼呢……
將臉用力埋進他懷裡,任由他抱好,一步一步開始,帶著我們,簡單的,原地
的,輕輕踏足移步,順著圓圈,緩緩地繞動。
「拜託,很重吧……你以為你是鋼鐵人嗎……」我不住無力出聲道。
背上的手只是輕輕拍了幾下,攬得更牢了些,眼側俯來他暖暖的氣息,感覺得
到他逸出的微笑,然後慢慢聽到從他喉間哼起的一段旋律。
我不由攥緊了抓住他衣物的手,於是也能抬起了頭,將臉露出來仰靠在他肩上
,聽他用低沉的聲音一個旋律接著一個旋律,或長或短,隨著步伐哼給我聽;有些
音節,會重的,在胸腔裡強烈震動,指尖不住顫軟,眼眶也漸漸的,有些熱。
我嘶啞的,「蔣勤……」
「小傻瓜說了什麼?大聲點。」他動也不動的,兩隻手臂還自在地環在我背上。
你明明就聽見了。稍微喘了口氣,學他的大熊抱把他好好的抱在懷裡,我在他
側頸上,那穩穩的生命脈動上,印下一吻。
「我不會還給你,永遠都不行。」
蔣勤淡淡的笑了。爾後也同樣的,垂首吻住了我的那個位置,久久不離去。
一陣安靜過後,他湊在我耳邊悄聲道:「意喬喜歡這首對不對?」然後也不等
我回答,再一次繼續不間斷地哼了起來。
我在他懷中閉上眼睛,任滿溢出眼睫的溫熱逐漸乾去,隨著他,一遍又一遍移
動我們相疊的腳步。
我們安安靜靜的,沒有紛擾。
那不是蔣勤的禮物,是靜靜代替了他給我的表白。
放在距離心臟最近的位置。
蔣勤,能夠與你相遇,是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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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Water Villa,Maldives的一種水上旅館/飯店行態,通稱水上屋。
注二:Alles Liebe zum Valentinstag, Mein lieber Schatz .(情人節快樂,我
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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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張開雙臂擁抱一個人,才能不再有風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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